高中大學時代因為罹患「暢銷作家過敏症」,使得我一直到了當兵的時候,才因為百無聊賴而開始迷上村上春樹,而在我不算齊全和大量的閱讀當中,追憶青春戀曲的【挪威的森林】和剖白中年危機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算是我比較偏愛的兩本小說。但時間過了那麼久,其實腦袋裡也只剩下殘缺不全的故事架構,還有不知為何怎麼也忘不掉的一些不重要細節。在【挪威的森林】裡,我最難忘的,竟然是渡邊君在醫院裡陪著老人吃的那沾味噌醬(還是沾鹽?)的小黃瓜,以及他和綠到小戲院裡看黃色電影時的情節...
但是在越南導演陳英雄改編的電影版中,這兩個小插曲並沒有被呈現出來。

或許每個村上迷心中都一個自己建構好的「挪威的森林」世界(就像是《全面啟動》Inception中的夢境般),不同讀者之間的想像,甚至還會彼此捍格。我腦袋裡那個「挪威的森林」其實是帶有岩井俊二的光影色彩與王家衛的敘事情調的,感覺應該是蒼白、乾淨、冰冷與有些疏離...
所以當我看到陳英雄編導的版本時,還真是嚇了一大跳。
大量拍攝自然景物的空鏡頭,天空、樹木、草原、山谷、溪流、瀑布,成為發展整部影片的內在動力,隨著男主角一次又一次的出走(旅行),推轉著故事中心宿命般的悲劇輪軸。而相對於靜態的、開闊的遠景,在敘事上,陳英雄則反其道而行地使用巨大的臉部特寫,以近乎失神的凝視鏡頭,來誇飾角色的情感,卻又在人物自述心境的段落裡(一段是直子談論自己性方面的缺陷,一段是小綠講自己的家庭身世),使用一鏡到底的快速走位與鏡頭運動,帶來暈眩的、恍惚的干擾...
妙的是,影片的配樂者既不是看來理所當然的久石讓,或是岩井俊二的老搭檔Remedios,而是找來了英國電子樂團「電台司令」Radihead的吉他手強尼葛林伍擔任創作。曾為《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譜寫出陰沉刺耳襯底旋律的強尼葛林伍,並沒有給予《挪威的森林》太多迷幻異國、空靈唯美的情調,反而運用管絃樂團不同聲部間不合諧的衝突與矛盾,製造出如無調性般灰淡、解構、表現主義的色彩。
而這樣的氣味似乎正是陳英雄所要的,也是他用以理解村上春樹的方式,那是非常精神性的,而非現實性的。村上的小說雖然常常帶有非常清楚的時代指涉與氛圍(六○年代的學運、八○年代的泡沫經濟、九○年代的地下鐵毒氣攻擊事件),但作品的內涵卻往往超脫出一時一地社會政治的框限,而散發出濃濃心理性的私密氣息。
於是,陳英雄一方面如塔可夫斯基般緩緩地移目於風吹草偃、雲動影搖的龐大天地之間,讓溪、海、雨、雪、山嵐、篝火...成為樂曲語句的停頓點,一方面卻也如柏格曼般地讓耳語、哭泣、特寫、夢境...等等,透過高度設計的光影,成為暗湧在主旋律底下的詭奇和聲,整個構築起來,就是一種夢樣的時空流動、一種非邏輯性的情緒釋放。
而這樣的表現形式,當我們再回過頭來與作品的文本相對照時,似乎就可以看出陳英雄對於這個作品的理解。在他的眼中,愛情是失序的,是痛苦無望的宿命,是在一而再的折磨悲慟當中,緊抓住存在意義的生命本能。於是,在影像與音樂上,他選擇了既執迷地逼近又開闊地跳脫、既感性煽情卻又冷酷干擾的效果,利用強烈矛盾、斷裂與挫敗的情緒,讓我們直視情感關係中種種難以理解、不可得測也無法逃脫的意外與困境,就如同生命本身一樣,最後不得不在「我在哪裡呢?我在哪裡呢?」的碩大存在問號中恍惚迷惘,悄悄昏睡而去。

夢樣的、抽象的、精神性的、戀人絮語的、衝突矛盾的,這是陳英雄用電影為這部經典奇妙小說下的註腳,無論你是否心有戚戚,卻無法否認他的論述詮釋是精彩也具有說服力的。
以下是披頭四歌曲『挪威的森林』Norwegian wood的歌詞:
I once met a girl, 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met me.
She showed me her room,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
She asked me to stay and she told me to sit anywhere,
So I looked around and I noticed there wasn’t a chair.
I sat on a rug, Biding my time, Drinking her wine.
We talked until two, And then she said, ‘It’s time for bed’.
She told me she worked in the morning and started to laugh,
I told her I didn’t, and crawled off to sleep in the bath.
And when I awoke, I was alone, This bird has flown,
So I lit a fire,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
(註)和我的想像一樣,直子的段落果然惹人生厭,菊地凜子的確夠神經質但卻一點兒也不夠美,算是這部片最不討我喜歡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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