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26 20:24:31| 人氣29|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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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拿時代沒有辦法"



當AlphaGo擊敗棋手柯潔,人工智能的時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人類頭腦發出了挑戰,似乎再怎麼天才的頭腦,也會無可避免地被時代的浪潮掩埋。

作為普通人的我們,窮盡一生去追求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理想,也一樣無法抵禦時間的流逝,最後化作時代里的一粒灰塵。

「人拿時代沒有辦法」是陳丹青站在欣賞壁畫的梯子上時發出的感嘆,創造那些輝煌壁畫的,或許並不是留名青史的大畫家,而只是一群無名的工匠。也如美國作家伊桑·卡寧在長篇小說《懷疑者年鑑》中寫到的那樣, 歷史冷酷無情,人的奮鬥總會如沙上之書消失無蹤,唯有成果會留存後世。至於我們為之付出了多少心血,時間不會幫我們記住。

無論是普通人還是天才,我們都拿時代沒有辦法。

01

被詛咒的「不美麗心靈」

我看見這個時代最傑出的頭腦毀於瘋狂。——艾倫·金斯堡

每一個曾被電影《美麗心靈》打動過的人,都可能難以置信於主人公約翰·納什的真實人生。這位曾獲諾貝爾獎的數學天才的確深受精神分裂症的困擾,也確實有一位感情深厚的妻子Alicia。而電影沒有表現出的是,他的第一次婚姻以「渣男」式的拋妻棄子告終,精神分裂病發後的幾年,他和Alicia就宣告離婚,直到2001年才重新在一起。




電影中的約翰·納什避免了被精神分裂徹底壓垮的悲劇,強韌的意志和妻子的愛與堅守,是他成功抵擋崩潰入侵的關鍵。某種意義上,伊桑·卡寧在《懷疑者年鑑》中創造出的「文學怪物」邁洛·安迪特恰好是《美麗心靈》的暗面:「不美麗」心靈。

傑出的頭腦往往毀於瘋狂,表現天才人物的作品似乎又總賦予他們等量的詛咒。安迪特從小就具有無論人在何處,都能準確定位自己的天賦,他能從六個方位、三維地形中想象出自己的精確位置,並且,驚人的視覺想象能力也讓他因此具有超強的空間展開能力。

他發現無論是多麼複雜的拓撲學結構,不管前景、中景和背景上有多少不同的層次錯雜在一起,他都可以隨便拿起一張紙,沿着對角線方向一氣呵成。的確是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能力。

儘管有如此超常的視覺天賦,他卻對深愛他的人受到的傷害視而不見,「愛具體的人」在他的心靈中是個無法達成的目標。在《美麗心靈》中,目睹一個如此天才的頭腦掙扎在向精神疾病投降的邊緣,觀眾會深深感受到和主人公約翰·納什之間的共情。而邁洛·安迪特身上的糟糕之處則會讓你在和他共情的同時保持審視的目光:他擁有「無比出色的邏輯推理、徹頭徹尾的傲慢自負、超乎常人的強大思維、尖酸刻薄的冷嘲熱諷、近乎自閉的內向性格,還有舉世無雙的唯我獨尊」,他深陷無法窮盡真理的痛苦,卻永不放棄追求真理。




對安迪特而言,天賦意味着終生的事業和無人可及的成就,同樣意味着——甚至更近乎於—— 某種形式的愚笨,一種血脈里傳承的詛咒,一個無法擺脫的懷疑枷鎖。他將天賦遺傳給了自己的兒子,也將成癮的傾向遺傳下去:他終生酗酒,他的兒子漢斯則很早就染上毒癮。

「他唯一的朋友就是自己的頭腦。」代代相傳的還有孤獨,童年的安迪特可以用孤僻來形容,他喜歡把自己藏在樹林裡,利用陽光的灼燒雕刻木頭。正是在那片令他感到安全的樹林裡,他製造出了一條「奇蹟般」的木製鏈子,沒有接口,沒有膠水,但環環相扣,用手指順着任意一節鏈環的表面滑動,都得繞上兩圈才能回到原點,而不是一圈。這條充滿拓撲學美感的鏈子導致安迪特被同學毒打了一頓,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才華是不合年齡的,甚至不容於這個世界。

事實上,他學到了一些東西。感覺到自己在拳打腳踢下屈服時,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他完全是獨自一人。他獨自生活在這世上,而在那一刻,他也有可能獨自離去。

事實上,想明白這個道理讓他覺得很安慰。這就是他學到的東西。

如果說《美麗心靈》中約翰·納什的詛咒就是伴隨他的天賦而來的精神分裂,那安迪特的天賦本身就是一種詛咒,是他終生與之搏鬥的對象。天賦給他帶來了幻覺,讓他「無法正常地認識自己感知到的東西」,無法從上帝的造物之中感受到任何樂趣。陽光、水、美食、朋友,對他而言一切都是虛無,沒有任何東西能消解這無底洞一般的空虛, 他擁有宇宙秩序的密碼本,也直接承受着旋風般狂暴的衝擊。為了證明一個又一個數學猜想,他一次又一次地燃儘自己的頭腦。他被詛咒終生利用自己的天賦在追求真理與知識的路上踽踽獨行,而這條路也被詛咒註定不會太平整。

02

他生錯了時代

要想追求真理,我們必須在一生中儘可能地把所有的事物都懷疑一次。——勒內·笛卡爾

馬洛什猜想是安迪特進入伯克利數學系之後的第一個挑戰,在證明馬洛什猜想之後,導師博蘭告訴他,這只不過是個開始,他理應取得更加偉大的成就。於是,本可以繼續在馬洛什定理的領域裡深耕的安迪特開始對阿本德羅特猜想產生了興趣。這是一個出了名的難題,安迪特隱約意識到,這次的挑戰要花上幾十年的時間,甚至幾乎是不可能證實的。




初看上去,這個問題幾乎是輕而易舉就能解答的,但問題的實質很快就把自己隱藏起來了。他漸漸覺得證明就像是一座防守嚴密的城堡,城牆上留着一萬扇色彩鮮明的門,每一扇門都是為了把他引入歧途。所有的門都能打開——這不成問題——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扇門向他敞開。

也許永遠都不會。

在阿本德羅特猜想正在艱難地進行中時,他的上司兼朋友海伊給他展示了TI-99家用計算機,可以運行C++編程語言。「我們所有人都得馬上學起來,否則肯定會輸得一敗塗地。否則,我們這一代可憐蟲全都會成為這個小硅片盒子的手下敗將。」面對這樣一個挑戰人類頭腦的創造,海伊這樣告誡安迪特。

可是安迪特並不承認自己的天賦會輸給這樣一個「小硅片盒子」,儘管他也沒想到計算機技術已經如此先進:

「克努森,計算機的確很新奇,這我承認。但我敢向你保證,有許多事情它們永遠也做不了。而值得我們這一代可憐蟲慶幸的是,抽象數學正是其中之一。實話告訴你,我還是更喜歡老法子。」

當一個14歲的高中生(「加利福尼亞的小兔崽子,該死的八年級學生」)正利用計算機證明阿本德羅特猜想中的一部分時,安迪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需要偶爾放棄一下對於天才頭腦的自負,他借來了計算機,開始學習編程。

人類的頭腦再怎麼天才,也比不上計算機——這是時代的發展給安迪特的又一個詛咒, 他失敗的直接原因是另一位天才艾倫·圖靈的發明,間接原因則是他與生俱來的傲慢和自負。一個獲得菲爾茲獎章的數學家,和一個14歲,很會利用計算機的少年同台競爭時,前者居然是率先出局的那位。

他把一輩子都搭了進去,做着在錯誤的時代追求榮耀的美夢。他的追求方式早已過時。直到收銀台旁邊的檯燈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個朦朦朧朧的黃色橢圓——這個情況也完全解釋得通——他腦海中的一個念頭還是揮之不去: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慘敗在了一個十四歲的男孩手裡。

計算機帶來了一個新時代,安迪特就是被新時代碾碎的那株最頑強的蘆葦。他的失敗會讓人想起圍棋界的另一場顛覆性的對戰:谷歌開發的人工智能AlphaGo以Master之名橫掃中日韓的圍棋高手,其中就包括有「當今圍棋第一人」之稱的棋士柯潔。AlphaGo的出現,從某種程度上顛覆了圍棋作為一種頭腦遊戲的真理,「人類數千年的實戰演練進化,計算機卻告訴我們人類全都是錯的。我覺得,甚至沒有一個人沾到圍棋真理的邊。」被人工智能擊潰的柯潔,也同樣陷入沉重的懷疑之中。




神明賦予的天才又怎樣,時代和技術的進步如此殘酷,他們都註定要被無可挽回地拋下。意氣風發的青年時代里,安迪特沒有想過,馬洛什猜想不僅不是事業的開始,反而是他最輝煌的終點。此後,他先是輸給14歲少年,又因不檢點的感情生活而被普林斯頓開除,被關進瓦爾登公共成癮戒除中心,一路下滑,直到跌落谷底。

03

敵不過時間,也永不放棄

我們所追求的恰恰是不願接納我們的東西。——邁洛·安迪特

時代倒沒有背叛安迪特血脈里傳承下去的天賦,他的兒子漢斯正是利用了計算機和數學頭腦的完美結合,成為了一家對沖基金公司的數據分析師,他的工作就是追蹤世界上所有金融工具的差價,薅全世界人的羊毛。他靠自己的天賦,一天的工資能抵得上安迪特年收入的一百倍,而他當時還不到20歲。

這可能是最諷刺的:安迪特對數學天賦的純粹堅守,讓他一次又一次嘗到了失敗的滋味;兒子向計算機巧妙地妥協,將自己的天賦與之相結合,成了一個成功的華爾街投機分子,一個富人。

安迪特有時會回想起16世紀的天文學家第谷·布拉赫,他曾連續多年用四分儀記錄天體位置的變化情況。那些觀察到的資料足以證明「日心說」,進而改變一個時代。然而,他本人卻籍籍無名,反而是助手兼學生開普勒成為了「天空立法者」——布拉赫明知行星是圍繞太陽旋轉的,卻怎麼也無法放棄太陽圍繞地球旋轉的想法。

初入伯克利時,安迪特曾對布拉赫的研究產生了興趣,卻被導師潑了冷水:「他根本不是什麼天才,他的研究是錯誤的。」




而歷經如此多的挫敗之後,他也終於意識到了布拉赫的一葉障目。「期望壓倒了理性」,明知地心說是錯誤的,卻還是不願相信,堅持己見,像極了證明阿本德羅特猜想時的安迪特,明知可以利用計算機走得更遠,明知早一點妥協就能證明自己的猜想,但他還是堅持用自己的頭腦去解答。

在布拉赫的時代,即使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探索,也足以得出重大的發現。那些中學生課本上一句話帶過的定理,卻是這些科學家窮盡宇宙的極限,貢獻了自己的一生才推導出來的,他們曾把文明攪個天翻地覆。倘若他生在那個時代,會成為怎樣耀眼的明星呢?安迪特不知道,歷史是冷酷的,人的奮鬥終會消失無蹤,只有奮鬥的成果才會留存,而成果「要麼成立,要麼就不成立」。

「永不放棄!」這是他最常說的一句話。不願意放棄的是什麼?當漢斯問起他的一生是否就這樣「荒廢」時,得到了這樣的答案:

「要知道,沒有任何答案能讓數學家停止研究。顯而易見,永遠都不會有。藝術家想去描繪世界,因為天地萬物的本質在他看來都是難解之謎。哲學家探討的是人性,因為他對人性的方方面面都茫然無知。對數學家來說,道理也是一樣的。全都是無知,漢斯。無知,還有痛苦的尖叫。」他又喝了一口。「但這一切也讓人無法抗拒,不是嗎?我們生來就是如此。我們追求的恰恰是不願接納我們的東西。」

他永不放棄的並不是某一個猜想,從某種意義上說,阿本德羅特猜想,馬洛什猜想,對他而言既不是失敗也不是成就。 他苦苦求索的,只是無知之梯上更高的一層梯級罷了。他無法容忍無知導致的痛苦,無法抗拒追求知識帶來的快樂,儘管真理無窮無盡,時間如逝水般一去不復返,新的時代總在衝擊舊時代的美夢,他也還是寧願堅守對真理的窮究。




安迪特沒有孤獨地離去,在與死神漫長的搏鬥之後,曾被他深深傷害過的家人陪伴他走完了人生的最後旅程。或許,躺在那個曾給他帶來寧靜的樹林裡,回憶獻祭了所有卻終究一無所獲的一生時,他也會想起童年遭受的那次霸凌,沉默寡言的父親教導他以牙還牙,並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 ‍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撰文排版:九筒/理想國imaginist)

台長: 聖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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