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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07 09:53:46| 人氣1,697| 回應6 | 上一篇 | 下一篇

【得獎作品】五月初陽-張嘉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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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我總要想:你決定來到這世上,是怎麼樣的因緣呢?億萬人海之中,你為何選擇了我們作為你的父母?我常望著你熟睡的臉龐,揣想妳或許已經經過多次的輪迴,和前世的我們諦下因緣,這一生相約再續;也可能你是一滴春天清晨的朝露,因為依戀人世而決定來到人間,體會眾生悲喜之種種,而我們碰巧經過了你的身畔,於是結下這樣奇妙的緣。

 

我喜歡看你和你的爸爸一起熟睡的樣子,你們有相仿的輪廓和神韻,一大一小都有飽滿的額頭、高而圓潤的鼻頭,還有純真的氣質。我常常這樣望著你們出神,想起簡媜在《紅嬰仔》卷頭的題字,而今我也有了相同的疑問:「……我是否曾低下頭,誠心誠意地祈求:『給我ㄧ個可以靠岸的人,給我ㄧ個嬰兒。』?

 

我曾經祈求過嗎?十年前,當我手中提著行囊離開台中家園,來到依山傍海的宿舍報到時,胸臆中裝得滿滿的,是對未來的期待和雄心壯志,那些幻想與期待,或許也包含一個可以靠岸的人,但更多的是面對一張空白畫布的興奮感,渴望盡情揮灑彩筆的痛快。

 

    其實結婚、生小孩、經營一個家庭,對於年少的我來說,一直不是個重要的目標。在我想做的那麼多事情裡,「賢妻良母」似乎從來不是其中的選項。高中時,一個好朋友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做賢妻良母,像她媽媽一樣閒閒在家但什麼都會做,我看著她媽咪為她準備的,總是豐盛地像飯店提供的早餐,瞪大了眼睛搖搖頭問:你沒有其他的志向了嗎?我的眼神裡,想必充滿了哀憐和不可思議。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不想像母親一樣,為了孩子沒有自己的事業、工作。那個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大概是當個記者,水裡來火裡去的那種,最好跑遍戰地前線或窮鄉僻壤,或著渴望得一座普立茲獎之類的。因為年輕,因為少不更事,一切的想望都是出航遠颺,一切的夢想都是遠方。

 

    然後我認識了你的爸爸,在系際間的聚會上。還沒有開始交往的時候,有次聊天聊到未來的志向是什麼?他回答:從小他最大的志願就是:當爸爸。

 

    我心想:這是哪門子志向?但他理直氣壯,不急不徐地解釋,他並不企求什麼遠大的目標,他覺得人生最重要的事莫過於守護所愛的人,個人的力量很小,但有值得守護的一個家,他相信他會更有動力為此向前。

 

    這些話對當時的我來說有點像外星語言,我的心裡響起警報聲,有一部分的我,冷靜而理智地給他打了個大叉叉,但有一部分的我卻悄悄地開門揖盜,讓他堂而皇之踏了進來。

 

    我們之後的戀愛和一般情侶沒什麼兩樣,想你稍稍懂事後,或許會纏著我問東問西,那時也許我會賣賣關子,或拿一兩項曾做過的瘋狂事來說說嘴。然而其實不過就是吵架的時候揮霍淚水,甜膩的時候以為從此地久天長,如此平凡而重複的情節而已。所幸這個時代並沒有什麼動亂戰事好讓我們演出什麼蕩氣迴腸的劇情,希望將來的你也不會碰到。我忍不住想像你有一天長大,會皺著眉躲進房,把某個男孩的信件或照片撕爛;或喜孜孜地抱著電話,躲在被窩裡講一整夜的話。那時,我和你的爸爸便會相視而笑,在彼此的眼中找尋往日的吉光片羽。

 

    而今我望著你,總忍不住翻撿記憶的片段,在我和你的爸爸還沒意識到有一天你會出現之前,已經有人殷殷企盼你的到來。

 

    我們和你的爺爺奶奶去華江橋下河濱公園蹓狗,雲淡風輕的午後,河堤邊綠草茵茵,孩童的嬉笑聲隨風飄揚。你的爸爸照例為狗狗把郊遊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妥當,爺爺看你爸爸對狗溺愛的樣子,總是又氣又好笑,忍不住說:對條狗都這個樣子,到時候生了孩子該怎麼辦啊?你的奶奶微笑不語,微風拂來,兩老坐在河邊石椅上,看天看雲也看人。草地上學步的兒童搖搖擺擺地走來,興奮地說:汪!汪!我們和狗狗在草地上奔跑,天藍藍地,像我們無塵的心房。

 

我們幸運地牽著手走出了校園,以為可以掌握命運的繩索,像動作嫻熟的空中飛人炫目而精準的演出,然後很快就發覺,原來我們只是技藝不精的走索者,危危顫顫走在沒有防護網的人生之索上。

 

你出生前的這兩、三年,我們最常做的事是進出醫院,最害怕是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

 

你的爺爺長期洗腎,影響末梢血管流動,幾度進出醫院,最後不得不先後失去雙腿,但我們沒想到,最後先倒下去的,是你的奶奶。起初只是壓力大、睡不好,然後是尿崩和內分泌失常,最後才知道是腦部出了問題,前後動了幾次刀,命運之神仍是將祂的噩運之手伸進了這個家,伸進你的爸爸一心想守護的家。

 

你的奶奶是個脾氣好又會持家的婦人,我常希望自己有她一半的理財頭腦。但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年多,只能靠著呼吸器維持生命。在和死神拉鋸的這些日子裡,我們只能努力和時間賽跑。這一頭,我們去採買訂、結婚要用的禮品,試婚紗、訂喜餅、作西裝;另一頭,家裡長輩默默幫忙準備好他們的身後用品。

 

我們終於還是在你的爺爺奶奶離開前成婚,雖然他們都沒能親自到場。以後你也許有時會嫌你的爸爸囉囉唆唆或太濫情,但在這樣的關卡下,他一直很鎮定,從你爺爺離開一直到五十多天後你的奶奶過世,他才忍不住在病床前崩潰大哭。

 

我抱著終於崩潰的他,這才明白原來有時守護所愛,是這樣艱難。

 

然而沒有經過這一切,我們不會真正明白生的喜悅,命運之神拿走了一些什麼,卻也悄悄種下希望的種籽。

 

你的爺爺奶奶走後半年多,你偷偷住進我的身體,就這樣來到我們的生活裡,像上天派來的一個天使。

你的爸爸沒有錯過一次產檢,我們總是一起去醫院,看著螢幕中你的身影微笑,一天一天期待你長大。然後有一天,我們一起緊握著手,和你一起經歷最重要的這一天──你終於來到我們面前。你半瞇著眼,捲捲的黑髮間參著血塊,點過眼藥水的雙眸努力睜大想看看這個世界;小小的身體趴在我胸口,試著張嘴含住我的乳頭,感受我熟悉的心跳和體溫。

 

你毫無保留,你只信賴我們,廣大的天地中你知道這副臂膀這個胸膛,你可以完完全全的信任,不需要擔憂哭泣,我們會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你,像當年我們的父母所做的一樣。

 

我們於是明白什麼是「在湯裡放鹽,愛裡放責任」。自此之後,你是我們銀河系裡最亮的那顆星,我們甘心圍繞著你運轉,因你而有光,有溫度,有能量再繼續向前。

 

我揣想有一天你會用軟軟的童音,纏著我問:然後呢?然後呢?

 

孩子,後來的故事,你就都知道了。

 

丁亥年五月,你來到這個世上。你是五月的陽光,喣喣照耀我們的家,你誕生時的哭聲把滿天的烏雲都趕跑了。

 

是的,孩子,你是我們的小太陽。   

 

**本文獲第二屆枋橋藝文獎 大專社會散文組佳作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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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慈
好溫馨,好感人的一篇文章
不管是對公公婆婆或先生或紅嬰仔
愛與真摯的情感表露無遺
只得佳作實在太可惜了!!

小佳惠,繼續加油喔!!
2009-09-07 10:34:53
寧靜
我也好喜歡這篇

我到目前為止還未曾認識以「當爸爸」為志願的男人,相當敬佩
2009-09-08 16:05:17
0908
相當敬佩是吧.真好
那我立志要當曾祖父.該怎麼說
2009-09-08 19:06:23
寧靜
那就敬佩得五體投地
要請碩人多加把勁才行
但眼前碩人學業為要,且還差一世代
不如請老師的學孫們多加油吧
此外,三餐只吃米糕是不夠的
還要添點青菜水果
才有精神含飴弄曾孫

祝老師 身體健康 美夢成真
2009-09-09 09:59:39
0909
寧靜請起.不用趴在地上
汝真奇葩列傳中人也
自有漢字以來.首見學孫一詞
三餐吃米糕.飽腹終日矣
割不正可食.斯乃美事焉
蔬果貴過米.宜省儉也
學而有孫之.不亦奇乎
2009-09-09 13:05:51
文傑
很棒的作品
讓剛失去父親的文傑
讀了眼淚直掉

可否麻煩阿盛老師把文字檔
寄給我
我想印給學生讀
2009-09-19 17:27:17
是 (若未登入"個人新聞台帳號"則看不到回覆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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