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歐洲的憂鬱與痛苦(二)
文/楊照
另外一支是「進步史觀」。「進步史觀」相信,人類歷史的演化是有方向的,有主題的。其主題就是,越古遠的時代人越蒙昧、越落後,透過了不斷的嘗試、失敗與改變,人類不斷地找出正確的好方法。因此人類的文明不斷累積,不斷往前進。「進步史觀」也一定是樂觀的,因為今天比昨天好,所以我們就能推論明天會比今天更好。十九世紀歐洲非常樂觀,相信人類文明不斷往前進,我們今天受不了的東西,明天會被淘汰;今天我們認為不方便的東西,明天會有新的發明予以取代。
歐戰之可怕,因為那是一場最不合理的戰爭。歐戰不僅最無效率,造成巨大的人員死傷,而且死亡的方式上也荒謬到了極點。我特別推薦大家讀雷馬克(Erich Maria Remargue)的作品,例如《西線無戰事》(Im Westen Nichts Neues)。
《西線無戰事》成為反戰經典,因為這本書完全掌握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荒謬性。一次大戰時年輕人一批又一批被送上戰場,進到壕溝裡。壕溝戰真的是人類有史以來所發明的最荒謬的戰法。大家各自在自己的防線上挖壕溝,然後躲在各自的壕溝裡面。你躲在你的壕溝、我躲在我的壕溝,戰打不下去,所以每隔一段時間,有一邊認為自己的人比較多、火力比較大,就吹起進攻的號角,這邊的人爬出來,要去奪取別人的壕溝。可是你在開放的場上,而人家在壕溝裡面,這樣進攻只會有一個結果──你永遠到不了對方的壕溝。在可能不到兩百公尺的距離中,死傷狼籍。對方用機關槍一類的武器不斷掃射,進攻的十個人出來,最後大概只剩兩個人還活著退回壕溝裡。
好了這一群人原來可能有八千人,進攻一次只剩下一千個人。另一邊一看,對手人少了,於是也把號角吹起來,大家出了壕溝衝上去,在過程中又死傷一大半,又回到自己的壕溝。兩三年的時間,戰爭就用這種形式反反覆覆在行著。戰爭沒有任何進展,而「進步史觀」認定的最新所以也就是最優秀的一代,竟都莫名其妙地大量死在壕溝裡。
還有一項可怕的荒謬,也在雷馬克的作品中充分地反映。他描述的戰爭情景,真是讓歐洲人心痛。他寫到他躲在一個彈坑中,看見一個將死的敵軍,發現對方的皮夾裡有妻小的照片。突然之間的感受是,他為什麼是我的敵人?他跟我完全一樣啊。可是為什麼在這樣的彈坑裡面,莫名其妙地我很怕他醒來把我殺死,他也怕我會把他殺死。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的仇敵?
這後面有一個重要的背景,也就是我們要講的十九世紀另外一個主題──歐洲還沒有被民族國家徹底分化。所以大家在打仗的時候,還是會想,我們到底有什麼差別?我們的差別真的有大到要你死我活嗎?如果這個時候,一個歐洲人面對的是摩爾人、或是日本人甚至中國人,我相信他不會有這麼大的震撼。因為他會清楚地知道,你跟我是那麼地不一樣。可是一個德國人和一個法國人的差別到底在哪呢?這是那一個時代重要的心理背景。
要了解羅曼羅蘭,先要了解他屬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前的最後一個世代。他在戰前的氣氛底下成長,更重要的,他的人和他的作品所呈現出的,正是戰前世代對於即將到來而無法抗拒的二十世紀,最後的掙扎以及幻滅。
什麼是戰前的世界?它跟戰後的世界有什麼樣的差別?沒有比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的「老奶奶與二十世紀」(Grandmother and the Twentieth Century),更能告訴我們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的差異了。
雷馬克的作品之外,我還要特別推薦彼得杜拉克的自傳《旁觀者》(Adventures of a Bystander),這本書有趣極了。當時六十幾歲的彼得杜拉克透過生命中遇過的十五個人,來回顧一生。他寫的第一篇就叫做「老奶奶與二十世紀」。
彼得杜拉克在維也納出生、長大。他出身顯赫的歐洲貴族家庭。他的老奶奶,光看她的背景就夠嚇人了。她是克萊拉舒曼、也就是舒曼的妻子親自教過的學生,是位很好的鋼琴家。喜歡古典音樂的人知道,克萊拉是舒曼的太太,她的名字還和另外一位偉大的作曲家──布拉姆斯──連在一起。布拉姆斯最大的快樂,就是他一輩子都愛著克萊拉;但是他最大的痛苦就是,克萊拉是他老師的太太。杜拉克的老奶奶跟克萊拉學鋼琴時,還曾在布拉姆斯面前彈奏布拉姆斯的作品,那是多麼特別的經驗!
杜拉克形容這個活過十九世紀的老奶奶,面對二十世紀,發生很多好玩的事。比如說,老奶奶家裡堆滿了東西,她從來都不整理,常惹來家人抱怨。有一天老奶奶高興地說,好啦,你們不用再怪了,今天我可整理好了,你們來看一下。大家去看,結果發現每一個架子上不僅東西都整理好了,還貼有標籤。有一個很有趣的架子,上面貼的是“沒有把手的杯子”,架子上排了一堆斷掉把手的杯子。下面還有一個架子“沒有杯子的把手”。
彼得杜拉克講了另一個故事:有一天老奶奶拿了一包她認為非常貴重的東西,到銀行去,跟銀行櫃檯說要存這包東西。銀行行員跟她說,對不起,只有錢可以存。老奶奶就說,錢是很貴重的東西,我這包也是很貴重的東西,為什麼不能存呢?行員一看裡面拉里拉雜,怎麼存呢?便說,對不起我們實在無法服務。老奶奶氣死了,就說那算了,我也不要把錢存在這裡了,我要把我的錢都領出來。行員只好乖乖地把錢給她。拿了這錢你知道她下一步幹什麼?她走了幾條街,找了另一家銀行把錢存進去。有意思的是,那只是同一家銀行的另外一間分行。
她的兒子,也就是彼得杜拉克的爸爸忍不住問她:如果真的那麼討厭這家銀行,為什麼會跑到另一間分行去呢?老奶奶說,沒辦法,我跟這家銀行有感情,這畢竟是你祖父創辦的。她兒子便問她說,好,那妳跑到另一家銀行去,為什麼妳沒有要存那包東西卻只存錢呢?她說,那不一樣啊。原來那家分行我跟他們已經來往很久了,但我跟新的分行沒有那分交情。換句話說,老奶奶覺得:因為我跟你有交情,所以你應該要破例接受這包東西。但新的分行還沒有建立交情,所以我不能這樣強迫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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