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笑天堂 有人說一笑解千愁,二笑長命百歲,三笑永垂不朽;太美了!!更有人說,一天三大笑,可以增加免疫力,並造就成金鋼不壞之身.只要您想大笑時,到此坐坐,絕對能讓你滿載而歸!!

644愛的鼓勵 0訂閱站台

【聯合報／郭強生】 2007.05.25


看著電視上的張艾嘉，不知怎地想到了妳。

或許是你在生病前仍三番兩頭跑香港，最後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妳談起要和張艾嘉簽約出她自傳時的神情，妳們都有一雙燦鑽般聰明外露的眼睛呢！下次你一定要跟我來，妳說，我介紹你們認識！我那時已不是原來的我了，妳還是原來的妳；之後我和熱鬧的文藝圈子慢慢疏離，有次跟妳說好累，我不懂怎麼大家能像看股市漲跌看板一樣，這樣關心自己的指數。卻不知道妳更累，病情瞞著我，否則我不會在剛回國的某個夜裡，硬是用電話把妳催出家門，約在小酒館見。

為什麼想到妳？也許張艾嘉之於台灣新浪潮電影，有點類似妳之於台灣出版狂燒激情的1990年初期。妳的這些事蹟，有閨中密友已出書披露，出版業的大開大闔、大起大落都在妳手上發生，出事的時候我遠在西半球，都是後來耳聞。一無所知的我仍然固定會接到妳的越洋電話問好，我們聊人生和感情，與出版完全無涉。我的書在妳手上與其他暢銷作家的不能比，真的就是朋友談心。

初識妳時，妳還是一個走路超快的小編輯，第一次約在先施百貨，我在後頭差點就跟丟了。妳就這樣一直往前跑，我後來果然就追不上了。那麼多的恩怨衝突，那麼多的糾葛怨懟。因為異性友人與同性友人還是有些不同嗎？我後來聽多了也慢慢接受了，妳畢竟有另外一面是我沒見過的。在紐約的我或許是妳透氣的一個窗口，我們隔著時差聊著，一回我這邊天光已透，我半開玩笑說想寫一本書，就叫「我的日出，妳的日落」。

我只記得，跟妳聊天最後都會激起我一些靈感，妳總是催促著我要寫出來。我應該算是妳在第一個東家起步時簽約的頭幾個作家，我們沒有經紀人／作家的合同利害關係，但在我心裡，妳不但是我十本書的責任編輯，也在扮演類似我的經紀人角色。讀過許多歐美作家傳記，發現一個作家再孤僻憤世，他／她們與這個世界最後的聯繫恐怕就是那個編輯或經紀人。可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但是對方永遠是他們作品的第一個讀者。有些作家一生只跟一個編輯合作，這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難瞭解。

妳或許早就知道我其實在（年輕時）調皮的外表下，是個非常退縮害羞的人，所以用更像一個讀者、而非出版者的方式對待我的作品。妳並不只說鼓勵讚美的話，因為信任，妳直言我是從哪本書開始才出現厚度的。妳越洋電話告知那本書上了好書榜，我只想說寫的時候我有多害怕，從來沒有這樣用文字自剖過，公開最深沉的悲傷竟是寫作路上必要的獻祭？妳陪著我寫完這本書，告訴我寫這樣一本書是我逃不掉的。但是我最終還是逃跑了，將近十年再沒有出版過小說。我有時不免會想：如果妳還在呢？會不會不一樣？

最後一次病房相見，妳伸出手與我深深一握。我的母親一年前才因相同病症過世，看著妳枯黃的面容宛若歷史重演。是最後一面了，我們都心知肚明。妳堅持笑著看我離去，再見我說不出口，遲疑了一下才還妳一個微笑說：「保重。」一出病房我的眼淚瀉流滿臉，靠在醫院走廊上在心裡一遍遍道別。

妳帶著我好多本來要寫的故事走了，我也不想再說的故事。

如果妳還記得這個書名，笑一下。現在的我總在日出時因失眠而對著天空發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