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叔青/聯合報
無絃琴子第一次看到這批宣傳戰爭的和服,她無法相信眼前所見,簡直太出她意料之外了。她一直以為報紙、電影、戲劇、收音機、海報才是宣傳的工具,從來沒有想到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可用來當活動的宣傳。
日本在長春建立滿州國到二次大戰結束投降為止,東京、大阪、京都、廣島等都市的紡織廠商,為了呼應對前線軍人的支持,表現愛國團結之心,利用穿在身上的衣服來宣傳,設計與戰爭攻城掠地種種相關的圖案,以視覺來控制後方的民心,而一般平民穿上這種衣服,也自覺參與了前線的戰爭,愛國不落人後。
廠商為了因應需要,大量生產促銷。戰爭時期日本物質極為缺乏,老百姓節衣縮食克勤克儉,穿的衣服布料有嚴格的配額限制,不要說尋常人家結婚做和服的布料省了又省,就連皇室婚禮也不敢太過鋪張,擔心禮服多了幾道褶子,拖地的裙襬太長了,會惹起民憤。在那個全國上下共體時艱的年代,這批用來宣傳的衣服卻不在限制之內,從一般庶民穿的木棉織藍紋染的布衣,到上流人士的華麗昂貴的絲織和服外褂,生產數量之鉅,令人咋舌。
經過多次篩選,精挑細選了這批最具代表性的衣物赴美展覽。無絃琴子瀏覽這些細心保存,件件如新的織物,發現除了少數用那個年代開始流行的人造絲,或是冬天穿的呢料,其餘幾乎都是質料上乘的絲織品,手工精繪的和服,除了質地奢華富麗,絲的染色更是講究,天然染料做出來的紅褐、嫩綠、灰藍……經過一道道的漂染,色階變化微細,深淺層次細緻可辨,達到和服藝術的最高美學。
本來和服的設計寬袍大袖,少用剪裁,線條純淨簡單至極,好像只用一塊長布垂墜披掛包圍身體,只在腰間繫上帶子而已,胸前、背後整片的布一覽無遺。這正中宣傳戰爭設計者的下懷,他們利用和服特殊的形式,讓戰鬥機、坦克、大砲炸彈、長驅直入的日本軍隊貫穿整件和服,成為連續圖案,也有的分開上下兩段描繪不同的戰事。
時光倒流,呈現和服、包袱巾的這些圖案,召喚歷史的記憶:日本太陽旗的軍機凌空君臨萬里長城、神風特攻隊轟炸重慶、持槍帶砲的日軍壓境,南京陷落前的暗夜肉搏……
那是什麼樣的時代、什麼樣的人,會把這些精心設計,充滿暴力美學的圖案穿在身上,在寧靜的街道大搖大擺招搖過市?政府是唯恐後方太平無戰事,必須把戰爭帶到每個人的生活裡?讓老百姓身上背負著潛水艇、坦克、軍機、數不盡數的持槍士兵,把火藥庫背在身上,不也太過沉重!
出產這些衣服的廠商,愛國之外還可牟利,把戰爭變成消費的商品,利用市民認同商品的心態,有誰敢抗拒這種流行的時尚?穿上這種衣服變成一種社會集體的動力,一種意識型態。
展品與目錄說明對照過程中,無絃琴子有一個令她吃驚的發現,男孩穿的和服占了極為可觀的比率,展現父母對男孩長大後為國效勞的期許。這些不同場合男孩穿著的和服,有的出現了戰爭時期,小學科學課程的教材,讓國家未來的棟樑提早認識飛機、潛水艇、砲彈等武器,也可看到小男孩寫信慰問前線戰士,以及參拜靖國神社悼念陣亡軍人的畫面。
然而,無絃琴子在一件男嬰的小和服看到令她毛骨悚然的場面,衣長不及一尺半,出生的男嬰被抱去第一次參拜神社的小和服,質料是上乘精美雅致的友禪染,赫然出現日軍入侵南京火光沖天的圖案,另一件更為血腥,小和服背面右上角斜刺一只大砲,炸彈從戰鬥機丟擲下來,焦土一片的地上一幅地圖標出南京的位置。
相較於男人、男孩的和服外褂,充滿猙獰的戰爭,火藥味十足的圖案,女人的和服色彩比較含蓄柔和,淡紅淺紫的色調,暗花浮現,對戰爭的宣揚也沒有那麼劍拔弩張,往往只在腰帶上下功夫。造型優美的降落傘、飛機的螺旋槳停駐在腰帶上,即使滿布持槍前進的士兵,仍不失設計之美。
無絃琴子注意到一件日本建立滿州國後,為了供應與它有關係的顧客出品的女人和服,上半身太陽旗與滿州國旗幟並列,和服下襬浮現幾朵象徵天皇的美麗菊花,另一件則用特別絞染的手工做的絲織成,絳紅的底,四道白色的跑道像書法的線條,由肩頭袖子迴旋而下,曲線之處停駐淺灰藍的飛機,機翼點著太陽旗。用這件顏色搭配、設計巧思幾乎無懈可擊的和服做宣傳,也許可說就是日本人的戰爭法西斯的美學吧!
「Wearing Propaganda」的展品中,有一件絲質的包袱巾,邊緣一圈鐵灰色,茶褐色的裡圈,畫著一個番薯形狀的台灣島地圖,沿著縱貫鐵路從北到南,標示著各地的物產:蔗糖、樟腦、木材、砂金、稻米、鳳梨,還可看到溫泉的記號,右邊下角是日軍騎馬進城的景象,背景是台北城門,歡迎的百姓分立街道兩旁,小孩手上搖著日本國旗。
無絃琴子的思緒從包袱巾上的台灣地圖,飛到多年前那次花蓮之行,她沒找到母親念念不忘的吉野移民村,日本小橋下的那三塊青石板,倒是在不經意之中找到與母親的聯繫。
那一天,她隨著「豐田會」回去尋根的老人,參觀小學校對面的社區活動中心,它原是日治時代的派出所。來到一間工作室,兩個婦女坐在電動縫紉機前車縫做堆布繡,一個好像負責構圖設計的年輕女子正彎腰,手拿著粉土在一塊花布上描繪。
抬頭一看,無絃琴子正對著牆上一幀泛黃的放大寫真,洋裁縫紉班在戶外的合影:花蓮一帶常見的茅草屋頂下,六台用腳踩的老式縫紉機一字排開,每台後面各坐一個學裁縫的年輕少女,她們穿著極可能是出自自己之手、式樣老舊過時的洋裝,純真的臉帶著鄉氣,她們身後菅芒花莖編的牆掛了好幾塊花布,顯然是特地為攝影而布置的裝飾。
導遊上前為無絃琴子說明:這群待嫁的少女聚集在這戶人家學習洋裁,學會了縫紉手藝,以備婚後為丈夫、小孩做衣裳。從她們的衣著髮型來看,導遊估計應該屬於日治末期。
這間社區婦女縫紉工作室,尤其是牆上這幀泛黃的寫真,使無絃琴子找到了與她母親之間的聯繫。當她寄居吉野山本一郎家,跟花蓮火車站旁的佐藤夫人學習洋裁,也就是這群待嫁娘的年紀吧?!
她觀賞掛了一牆的堆布繡成品,一路看過去,發現幾乎每一件都以日本的風情為題材:富士山、櫻花,以及日領時期在豐田留下的遺跡,像日本式宿舍、醫生的家、日式煙樓。
屈指一算,她到花蓮的那一年,已經是終戰後的第二十九年。
望著平整攤在桌面的包袱巾,受了一股莫名情緒的驅使,無絃琴子動手拎起包袱巾的兩個對角,打了一個結,另外兩個角也照做如儀。
如此一來,就把台灣整個包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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