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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22 09:58:31| 人氣109|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把宣傳品穿在身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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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叔青/聯合報
Wearing Propaganda

無絃琴子從母親去世後,就不曾翻閱的遺物中,找出那幾本陪伴母親大半生的台灣寫真帖,抽出最下面薄薄的那一冊,收輯了橫山家族花蓮山上的生活剪影。
無絃琴子記得小學放學回家,常會看到母親坐在窗前的藤椅,膝上攤開這本家族寫真帖,她以手支頤,對著窗外的小院陷入沉思。有時練琴回家晚了,母親也不開燈,就坐在黑暗裡,心思極為遙遠,必須她輕喚了好幾聲,才會回過神來。
這種習慣一直維持到她中學畢業。
寫真帖從母親月姬剛出生,被她母親綾子抱在懷中,到垂著兩條胖胖的小腿,坐在父親膝上,然後是她四、五歲,手上拿了一頂有花邊的草帽,愛嬌地倚在雙親身邊,一直到她七、八歲的倩影,不管獨照或合照,一幀幀透露出父母慈愛女兒之心。
攝於駐在所宿舍前的全家福,無絃琴子的外祖父橫山新藏當時還很年輕,個子十分嬌小,脖子短短的,蓄了八字鬍,腰間繫了一把劍,戴著金邊警帽,也有不戴帽但穿著制服,腳上有綁腿,一幀穿著條紋浴衣,倚在門邊,看起來比較不嚴肅。
無絃琴子曾經不只一次質問母親,這本全家福的寫真,為什麼她小時候的照片一張都沒有?
回答女兒的質問,橫山月姬翻來覆去總是那麼一句話:
「妳出生時,正趕上戰爭,兵荒馬亂,逃空襲都來不及,哪還拍什麼寫真!」

然後為了阻止女兒提出另一個問題,她先發制人:

「咳,兵荒馬亂的年代,誰說不是呢?連妳父親出征,也從此一去不回啊!」

說這話時,月姬把眼睛移開,並不看她的女兒。

懂事後,無絃琴子讀了一些日中戰爭的歷史記載,台灣遭受美軍戰機轟炸,是珍珠港事變之後。按照母親的算法,她三歲,1938年的台灣還算平靖,盧溝橋事變後中國的抗日戰爭,對殖民地的台灣來說,畢竟還很遙遠。

出生平靖的年代,地位優越的日本人,沒有為初生的嬰兒寫真留念,連一張也沒有,幾乎說不過去吧!

看不見自己小時候的留影,使無絃琴子對母親懷有深刻的敵意,甚至懷疑母親是否愛過自己。可以說母女間的裂痕就是由此而起的吧!

拂去封面的塵灰,無絃琴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還有她這輩子從沒見過,如謎一般的父親。

有一回她回家晚了,母親坐在黑暗裡,無絃琴子叭一聲打開母親身旁的檯燈,發現她膝上的寫真帖,翻到的那一頁上排有三幀被撕掉了,留下的一幀看起來格外顯眼。

一股奇異的吸引力,令無絃琴子趴上去看那幀僅存的留影,一個約莫十來歲男孩的獨影,站在一間茅屋前,身上的和服好像為了寫真臨時披上的,相紙泛黃陳舊,還是可看出他膚色黝黑,眼睛凹陷,輪廓和日本人很不一樣。

他是誰?母親支吾其詞,始終沒有給她明確的答案。
捧著母親的遺物,幾十年來無絃琴子未曾淡忘的,茅屋前那個男孩的容貌,和剛才離去的兩個太魯閣族原住民中,那個年紀較輕,一臉桀驁不馴的有幾分相似。

無絃琴子但願她自己能夠以女兒的身分接受花蓮市政府的邀請,代表已逝的母親參加吉野真言宗布教所———現在改名為慶修院的開光典禮,趁這個機會到吉安鄉公所走一趟。上次到花蓮時,她最應該去,卻由於一種難以解釋的心情沒能去成的地方。
無絃琴子想去吉安鄉公所的檔案室,查看日治時代的存檔資料,戶口名簿、身分證明等任何文件,她想知道自己確切的出生年月日。無絃琴子懷疑母親帶她回日本為她登記的日期並不正確。


身分證上父親一欄填的是渡邊照,她從未見過此人,不知母親憑什麼冠在她名字上的。當年自己會那麼輕率地結了婚,無絃琴子苦澀地想,其實是因氣憤母親對她的身世的隱瞞,為了把這個虛假不實的姓氏渡邊換掉,她隨便找了個人結婚,不到一年又離了婚。離開夫家時,她什麼也沒帶走,只帶走他的姓氏:無絃。

一個不確知自己生辰、親生父親的人,只有出生之地確實在台灣花蓮。
母親一下說珍珠港事變爆發那年,她三歲,一下又說日本戰敗後,帶著剛滿一歲的她被國民政府遣送回日本,她身無分文,在船上拿吉野移民村山本家佃農送的年糕餵著肚餓啼哭的女兒。

如果此言屬實,她應當出生於1944年,向母親求證,誰知她一下又改口,說是日中戰爭方酣,台灣厲行皇民化運動,總督在美軍轟炸台灣之前撤離日僑,她們母女也在其中。帶著兩歲的她回到滿目瘡痍的日本,無路可去,母親帶著她到四國投奔山本一家,然而,他們重回家鄉,失去房屋田地,被當作台僑備受冷遇歧視,不得已,母親帶著她輾轉來到東京。
到底她是哪一年來到人世間的?什麼樣的母親,前言不對後言,自己女兒的生辰竟然有不同的版本。無絃琴子拒絕設身處地體諒母親的難處,一個「灣生」在台灣出生的女人,拖著膚色喑啞身分不明的女兒回到階級制度嚴明劃分的日本社會,找尋容身之處,所遭遇到的種種困難。
對母親的憤怒,所有忤逆、故意違反母親的事,無絃琴子沒有一件沒做過:離婚、墮胎、濫交、抽大麻,1960年代的全學連、全共鬥,遊行罷課、暴力示威……她走過全過程。

筋疲力盡地回到家,母親和往常一樣,膝上攤開那本全家福的寫真帖,又在回味從前的日子,活在記憶裡。夕陽的霞光斜射在落地窗,染紅了母親的頭髮,看到她的側臉爬滿了深深的皺紋,無絃琴子第一次發現母親老了。

聽到腳步聲,母親回過頭來,問女兒她身在何處,花蓮還是東京?指著小院的柿子樹,說從來沒見過這棵樹。

在母親的腳旁跪下,無絃琴子移去母親膝上的寫真帖,撫著母親的膝頭,她依偎上去,輕輕地悶聲飲泣。

老天註定她身世成謎吧!
工作纏身,無絃琴子無法代替母親回花蓮參加開光典禮。她大學主修的裝飾藝術因學運而中斷,沒拿到文憑,為了生活在東京近郊一家染織廠繪畫布料的圖案。染織廠老闆長谷先生的父親,是位著名的和服收藏家,歐美各大美術館舉行日本藝術展覽,幾件江戶時代的友禪染小袖和服就是借自他的收藏。
家學淵源,長谷先生喜歡江戶文化巔峰的「琳派」裝飾藝術的精緻美麗,除了繼承父親留下的和服,他還擁有琳派代表尾形光琳手繪的花卉屏風,以及陶藝漆器等。

美國東岸一所長春藤大學附設的博物館,為了紀念二次大戰終戰六十年,籌畫一個「Wearing Propa-ganda」———從1931至1945年日本、英國、美國後方織物展。日本方面委託長谷先生代為蒐集,提供這段期間後方老百姓為戰爭做宣傳所穿的和服、包袱巾等紡織物。長谷先生聽說無絃琴子祖上兩代對絲綢布料情有獨鍾,外祖母學過和裁,擅長鑒定京都不同時期出產的友禪染,對與它齊名的西陣織,以及其他手工精繪的傳統和服布料均有所涉獵,美國長春藤大學這項展覽編寫目錄說明的整理工作,自然落到無絃琴子頭上,她也樂於受命。

遺傳了上兩代親人對絲綢布料的深情,無絃琴子從小喜歡閉起眼睛,伸出手掌在平滑的絲綢上滑行、遊移,享受那份美妙的觸感。少女時代有一次她把臉依偎在一件男人和服外褂的寬袖摩挲,她把絲綢當做初戀的情人,極慢極慢地與它廝摩,摩挲久了,竟然產生一種近乎自慰的快感,羞得她趕忙放開那件外褂的寬袖。





台長: 華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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