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引(參見相關網誌請點我)吳梅瑛《大稻埕陳.郭家族及其技藝之研究》提到:
「郭三川在製作(圓通寺山門)象的時候,新光集團的吳火獅適巧看到,他得知郭三川要在山門左邊作一獅子,表示願意出資,請郭三川作成與自己名字同音的火獅形象,並提供自己的火獅藝品,大小約與石象類似,這就是現在守護在山門左側的獅子。」
日月潭文武廟吳火獅敬獻獅子(龍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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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此獅子係吳火獅「提供自己的火獅藝品」委託匠師仿製,
但該「火獅藝品」究竟為何?
實在引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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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無法採得新光吳家第一手的資料,
但經多方比對查找(其實是逛了多國藝品網站,還胡亂買了些獅子藝品...),
個人認為吳火獅收藏的「火獅藝品」,
應該來自日本石川縣南部一帶的九谷燒。
據載九谷燒於17世紀中發源於日本加賀國江沼郡九谷村,但半個世紀後突然消失,
直到1807年在京都陶工青木木米指導下,
金澤的春日山窯以古九谷為本燒製瓷器,逐漸發展而成,
至今仍為日本石川縣南部金澤市、小松市、加賀市及能美市等地的代表工藝;
其最大特徵為華麗繽紛的彩繪,並以紅、綠、紫、黃、青及金色為主要施釉色彩。
如試以「九谷焼、獅子、置物」等關鍵字搜尋在日本「Yahoo」、「Rakuten」等拍賣及網購網站,
我們可看到大量的九谷燒獅子藝品。
其造型和呈色皆相當多元。
對照吳火獅先生的生命史,
其供匠師參考模仿的"火獅藝品"當製作於1947年以前,,
故我們的視野,須望向昭和22年(1947)以前,乃至大正、明治...製作的"九谷燒"獅子以資比對。
可惜,這方面網拍商家提供的年代資訊多僅供參考(有些會故意將年代報得更老)。
不過據個人觀察,
"吳火獅"型獅子與九谷燒玉獅子"最普遍風行的式樣,
皆呈獅子側身站立,前肢搭附比例誇張的巨球「玉」,扭首張口之態勢,
且推測年代相對較早的九谷燒獅子,
用色較簡約,以通體紅色最為常見,
鬃毛不似近期垂披漫長,
且肌肉更加賁張有力。
反之時間越晚,
九谷燒獅子的裝飾、用色都越趨繁複
(整體而言,我認為和大多數現代傳統工藝面臨同樣的處境:工藝水平似呈現下降的趨勢)
九谷燒玉獅子(圖片來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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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研究,九谷燒獅子自古以來以木或陶範壓製成形,
明治初期石膏傳入後改用石膏翻模,
促使九谷燒獅子能加快製程大量生產,
並維持造型的一致性。
(雖然其中偶因不同店舖、匠作和年代差異等,
同時期九谷燒獅子會存在些許手路的差異,
但大體仍依循相近的造型法式。)
如以企業家陳嘉庚(1874-1961)捐贈予河南博物院的一尊九谷燒玉獅子,
是目前檢索個人認為年代相對較早、做工亦較精美的一件;
另網拍亦有許多類似例子:

企業家陳嘉庚舊藏九谷燒玉獅子(圖片來源:網路)

九谷燒玉獅子(圖片來源:網路)
九谷燒玉獅子底部落款"九谷"(圖片來源:網路)
可見其與"吳火獅"型獅子無論面容、姿勢、肌肉之比例、輪廓和位置,
乃至鼻孔下方的捲鬃、四肢鄰近掌爪的兩圈捲鬃裝飾、四肢關節轉折處飄動的鬃毛,
和尾鬃呈S形翻折等細節皆非常接近。
九谷燒玉獅子與吳火獅型獅子線稿對照圖(筆者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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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產銷九谷燒的日人報導,
九谷燒獅子原型相傳源自幕府時代統領當地的加賀籓收藏,
與神社成對的「狛犬」不同,
"獅子"的地位更加崇高(此觀點真有趣,但需注意僅代表特定群體/個人,不可一概而論喔)
若擺設於家中玄關等處,只需一尊就足以擋煞驅魔,
故產銷也都以一尊為單位,無須成對。
早期獅子以紅色為主,晚近並有綠、白等變化,
還增加啣咬小槌、破魔矢或劍等裝飾。
可知九谷燒獅子販售時以單隻為單位,
因此不像神社寺院前的獅子.狛犬分做阿吽(一開口一閉口),
故無論獅子面左還是面右,造型皆如鏡像般一致,
且除口啣器物者外,幾全為開口。
對照吳火獅這批獅子即使成對,
亦未如臺灣傳統分作公獅帶繡球、母獅帶小獅之差別,
左右造型完全一致,且皆開口。
再者,根據傳統五行思想,
火屬五色中的紅色,
加上九谷燒又為陶製品,
故吳火獅所謂的「火獅藝品」,
可能意指其外表為紅色,或兼義其為窯燒產物。
對照吳火獅敬獻的日月潭文武廟的獅子,
即呈飽滿的大紅色;
其他諸例雖相對不甚明顯,
但若仔細觀察,
新埔義民廟獅子呈淺豬肝色(近年改刷上金色);
中和圓通寺及彰化八卦山等表面採洗石子工法的獅子則為帶有淡紅之藕色,
其配色都與九谷燒獅子早期流行的通體紅色相呼應,
反映相近的用色脈絡。
綜合以上,
筆者以為,
日本九谷燒玉獅子即吳火獅此批獅子的原型,
經吳火獅收藏並作為委託臺灣在地匠師製作的參考範本,
落腳於圓通寺、八卦山、日月潭等觀光勝地,
因其前所未有的龐碩量體和勁健外型,
以及吳火獅成功企業家的名人光環,
逐漸影響此後臺灣獅子的造型,
在全臺各地常可見其遺緒與影響。

仿效吳火獅敬獻獅子製作之翻模"吳火獅型"獅(時見有網友將此類獅子指認為日治時期神社狛犬,個人深以為不妥。)
南投地區墳墓約民國60年代可見"吳火獅"型翻模獅子鎮護
另一款"吳火獅"型獅子,墓建立於民國71年。
壯圍鎮安廟廟埕"吳火獅型"大獅
麻豆代天府"吳火獅型"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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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部落格相關主題連結)
全台"吳火獅型"獅子概覽(吳火獅家族限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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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本文改寫剪裁自拙稿
2022〈從企業家吳火獅的獅子管窺臺灣獅子藝術發展〉。《新竹文獻》7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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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九谷焼諸江屋さままな店長日誌
矢ヶ崎孝雄
1985 《九谷焼-産業と文化の歴史》。東京:日本經濟評論社。
松井信義
2013《圖解日本陶瓷器入門》。臺北:積木文化。

靜物(未完成) /水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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