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學生哥〉看勞動道德的自然化

---

問題的提出：當螞蟻被用來教人做人

許冠傑先生的〈學生哥〉中有一句廣為流傳的歌詞：「螞蟻亦要搵嘢食，唔做事確係無益。」若單獨抽離歌曲情境與情感氛圍，此句並非單純的生活勸勉，可看作是一個結構完整的隱喻陳述：以昆蟲的生存行為作為人類勞動正當性的證據。

此處的關鍵在於其語言邏輯完成了一個高度常見、卻極少被檢視的推論︰將自然界中無主體的生存行為，轉譯為人類社會中具有道德意涵的「工作」與「做事」，這種轉譯實質是一種價值偷渡。

---

主體性錯置：生存行為與道德行為的混淆

螞蟻「搵嘢食」的行為，本質上屬於生物學層面的生存反應，由基因、化學訊號與群體機制所驅動。螞蟻並不具備以下任何條件：

1. 對自身行為的反思能力

2. 對「工作」作為概念的理解

3. 對「有益／無益」的價值判斷

4. 對行為可否拒絕的選擇自由

換言之，螞蟻的行為不構成倫理意義上的「做事」，更不構成可被讚許或指責的「勤奮」。牠們並非「願意」工作，只是無法不如此。

但當語言將螞蟻的生存反應命名為「做事」，並進一步引申出「唔做事確係無益」的結論時，便出現一個關鍵錯誤：把一個無主體的存在模式投射到一個具有主體性的存在身上，這正是所謂的「主體性錯置」。

---

昆蟲隱喻的政治效用

螞蟻、蜜蜂等昆蟲，長期被用作社會道德的隱喻範本，這是因其具備高度可利用的象徵特性。

首先，昆蟲社會具有極端的功能分工與高度服從性，卻缺乏個體意志的表達。這使其成為理想的投射對象，用以合理化人類社會中的重複勞動、服從結構與犧牲個體。

其次，昆蟲無法回應或反駁隱喻。人類可以任意將「勤力」、「團結」、「無私」等價值貼附於牠們身上，而不必承擔任何概念精確性的責任。

最後，昆蟲隱喻天然傾向於以「群體成功」掩蓋「個體消耗」。蟻群的繁盛被視為成就，但單隻螞蟻的死亡與耗損則被完全抹除。這種敘事模式與許多現代勞動制度的自我辯護方式高度相似。

---

勞動道德的自然化機制

「螞蟻亦要搵嘢食」這類語句，最關鍵的功能是將原本屬於制度選擇的問題，自然化為不可質疑的生命事實。

人類社會中「如何工作」、「工作多久」、「勞動回報如何分配」，本質上都是人為制度設計的結果，具有歷史性與可變性，但一旦勞動被描述為如同螞蟻覓食般的自然行為，制度問題便被轉移為存在問題，結果是不工作，不再被視為對制度的質疑，而被描繪為違反生命本身的「不自然」。

這種語言策略的效果是將責任由制度轉移到個體，由結構轉移到命運，從而使勞動倫理免於被檢討。

---

學生位置的特殊性：內化之前的預防性教育

此類語言特別常見於對學生的勸導，這並非偶然，學生正處於尚未完全被勞動制度吸納的階段，仍具備對未來生活方式的想像與疑問。

若將勞動描繪為「像螞蟻一樣自然」，其實是一種預防性的內化工程：在個體尚未進入制度之前，先行消除其質疑制度的語言可能性。當「為何要這樣活」被提前轉化為「生命本來就係咁」，制度便不再需要為自身辯護。

---

結論：當文明需要借用昆蟲來說服人類

一個值得反思的文明徵象是：當社會必須借助無主體的生物來證明人類應該如何生活，意味著它已無法在主體層面為自身制度提供正當性。

螞蟻不工作，牠們只是生存，人類之所以「工作」正正因為人類有能力選擇、有能力拒絕、有能力追問意義，將這種能力抹平並以自然之名將其取消，是一種深層的語言治理。

真正需要被問的問題是為何一個文明，無法直接回答人類為何要如此勞動？而必須借用昆蟲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