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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6 17:38:56 | 人氣(143)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而不是參與者。」*世界有多少痛苦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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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而不是參與者。」世界有多少痛苦歷史.

2015年諾貝爾文學得主阿列克謝耶維奇(Svetlana Alexandrovna Alexievich),善於書寫世人的苦難與英勇。在白俄羅斯出生、成長,是作家也是記者,筆下記錄了二戰、阿富汗戰爭、蘇聯解體、切爾諾貝利事故等人類歷史上重大事件,而這些事件大多通過與當事人的訪談寫成。年初,的新作《二手時間》中譯本在中國出版,阿列克謝耶維奇在這個夏末來到上海書展和北京的國際圖書博覽會。說:「現在到了一個孤獨的靈魂建設、家園建設的時代。我猜,人在渴望幸福。」

2015年諾貝爾文學得主阿列克謝耶維奇是個繁忙無比的人。這位白俄羅斯的女記者,習慣帶着的錄音設備和筆記本滿世界飛奔,「帶着誠和快樂,繼續做着自己渺小的工作」。

2016年初,的「烏托邦之聲」最後一部——《二手時間》的中文版面世,我們第一時間給發去了詳細的採訪信件。在兩個月的等待後,67歲的阿姐發來萬字回覆。據說這些問題答了好幾天,過程中因觸發「過於深沉的情感」而數度擱筆。

2016年,是空想社會主義代表作《烏托邦》發表500週年。世世代代,無數人類試圖在地球上建立天堂的夢想,從未熄滅,阿列克謝耶維奇看到了這一點,無不悲哀地預測,「烏托邦還將會長久地對人進行誘惑」。

阿列克謝耶維奇對這個問題憂心忡忡,看到了後蘇聯時代人在面對普通生活時所展現的笨拙。不能忘記,在理切爾諾貝利事故時,一天上,坐在善後處理者的宿舍裏。上立着一三升裝的家釀酒,大家聊起了齊奧爾科夫斯基和戈爾巴喬夫,聊起了斯大林和希特勒,聊起共主義和資本主義。

這時一個上年紀的女人來送吃的,阿列克謝耶維奇看見這個女人的那雙有大大的紅點的手,「的手怎麼了?」「我們每天給我們的孩子們洗工作服。工作服有毒。上頭許諾說送來洗衣機,但是沒有運送過來。我們只好用手洗。」「這怎麼行?」「上頭許諾了。」辦公室主任擺擺手,繼續高談闊論。

相信,西方人更樂意談談洗衣機,而不是關於齊奧爾科夫斯基瘋狂的思想。可是俄國人不行,因「俄羅斯人不想簡單地生活,想要了什意義而生活。俄羅斯人希望加入偉大的事業」。

這「偉大的事業」,卻蛀空了他們的內心。曾有的禁錮解除了,為掙脱禁錮而遭受的苦難,並沒有讓人們的精神變得更富。當烏托邦遠去,日常重新回歸,人們還知道該如何生活

1.見證俄羅斯的經驗:能找到一個誠實的人

問:在談這本書之前,我記得曾說,無論是俄羅斯人、白俄羅斯人、烏克蘭人還是塔吉克人……說到底都是同一種人,叫做蘇聯人,那麼你覺得「蘇聯人」區別於其他人群的特性是什

阿列克謝耶維奇:俄羅斯人,或者說蘇聯人,最大的特性在於,我們的資本是痛苦。這是我們經常獲取的唯一的東西。不是石油,不是天然氣,而是痛苦。我懷疑,在我的書中,正是吸引了西方的讀者,讓他們覺得驚奇。就是這種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要活下去的勇氣。

今天到處都需要這種勇氣。在薩拉熱窩就曾是這樣。不可計數的墳墓。人不僅被埋在墳地裏,還被埋在運動場上、公園裏。對這些事件的描述就像恐怖故事……一個人體內的人性所剩無幾。只有薄薄的一層。

了活下來,俄羅斯的經驗是需要的。俄羅斯的文化中,具有人類在地球上建設天堂的最天、最可怕的嘗試,最終這一嘗試,以一個巨大的兄弟般的墳墓告終。我認,觀察這個實驗、做完這項工作是重要的,因「烏托邦還將會長久地對人進行誘惑」。

問:《二手時間》是的「烏托邦之聲」的最後一部,會如何描述這本書?

阿列克謝耶維奇:講的是最近幾年發生在我們周圍的事情。一個新的時代到來了,我們期待了那久,但所有人都很失望,無論是曾經持不同政見的人,還是商人、共主義者、民主主義者,甚至是流浪漢。這是一個特殊的時代:大街上的人比作家們更加有趣。

了理解我們曾生活過的時代,我使所有人發出聲音。每個人都在說出自己的理。我本人是一個持自由主義觀點的人,但了勾勒那個時代的形象,我應當聽各種人的聲音。

這本書的先聲和草稿,是《被死神迷惑的人》,一本描述社會主義帝國廢墟上自殺事件的書。一幅解體後的心理肖像畫。我選擇了那些與時代緊緊相連,像粘在膠水上的飛蛾一樣,粘連在時代上的人。他們在自己的生活與一種思想之間畫了等號。今天這顯得怪異、不正常,而當時那就是我們的生活。這都是一些誠實的、堅的人——阿赫梅羅耶夫元帥、女詩人尤利婭・德魯仁娜、1941年布列斯特要塞英勇的守衞者季梅林基納托夫……

問:在《二手時間》的扉頁上,引用了大衞魯塞的話,「受害者和子手同樣可惡,勞改營的訓在於兄弟情義被踐踏。」而在書裏,亦表達了這樣一種受害者的心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而不是參與者」。

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們可以通過某種方式混淆善與惡的差異,「選擇性遺忘」就是一種典型做法。在我看來,善與惡是一個根本問題。《二手時間》中有這樣一段故事:一個主人公在自己還是個小男孩時,喜歡上了一位成年女性,奧利姑姑。後來他讀大學時,改革開始了,媽媽告訴他,奧利姑姑出賣了自己的親哥哥,致使他被關進了集中營。這個時候,奧利得了癌症,已經奄奄一息了,他來到那兒,問:「還記得1937?」回答道:「哦,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是我生命最好的時候。我那時非常幸福,有人愛着我……」他問;「可是的哥哥呢?」而回答說:「在那個年代,能找到一個誠實的人?」他震驚了——關於那個時代有那多描述,出版過那多本書——卻一點都沒有懷疑過自己行的正確性。

問:對於親歷者的這種「選擇性遺忘」,會如何評價?

阿列克謝耶維奇:混淆了善惡之後,我們就喪失了判斷力。我們以出版了索爾仁尼琴的書,生活就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但書籍剛一出版,所有的人都奔向了其他的東西——奔向了消費主義。生活如潮水一般湧來。或許,人們選擇了新型的洗衣機代替卡拉什尼科夫的自動步槍,把精力消耗在這上面是件好事。但這些精力還是消耗掉了。以前還可以說,惡就是貝利亞,就是斯大林,已經被人格化了。而事實上,惡散落在生活之中,生活的慣性本身將掩蓋住了。每個人都在過自己的生活,這種生活的慣性,能遮蓋住一切想要隱藏的東西。當然,也還是會疼,會叫。我想: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醒悟。

現在到了一個孤獨的靈魂建設、家園建設的時代。我猜,人在渴望幸福。面向自身的幸福,在自己的生活中。他學習思考自身,講述自己。我想把自己的主人公從這種大的思想中解放出來,和我們的人聊一聊支撐生活的那些事物。

2.來自歷史的束縛:人變得更加開放,卻不自由

問:在《二手時間》的開篇曾提到,在創作這本書而進行走訪的二十多年時間裏,無論遇見蘇聯時代還是後蘇聯時代的人,總會問同一個問題:自由到底是什何兩代人的答案是截然不同的?

阿列克謝耶維奇:這是一個永恆的問題。 我們自由所承受的痛苦,其意義何在?如果不管樣都會重複,們又能會我們什?我經常問自己這件事。當我向我的主人公們提出這個問題時,迫使人陷入措手不及的狀態。

對於很多人來說,這痛苦,是一種自我價的體現,是他們最主要的勞動。但事實證明,痛苦並不能轉化成自由。

阿赫馬杜林娜寫過這樣的詩句,「子手和受害者在同等程度上壞了孩子純的夢」。而沙拉莫夫的話更加殘酷無情——「集中營的經驗只有在集中營裏才被需要」。我沒有答案。我應當誠實地承認這一點。但我從小就被惡與死的主題折磨,因我成長在一個戰後的白俄羅斯農村,在那裏每個人談的就是這些。

問:麼你們的痛苦沒有轉化成自由?

阿列克謝耶維奇:我也一直困惑於這個問題。從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內的時代開始,人們就誇大了痛苦的魅力。就像夫謝沃洛特洽普林所說的那樣:謝天謝地,飽肚子的時代過去了,人應當受苦。但這已經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思想的異化。我開始想,相反地,痛苦固化了人的心靈,再也不能發展。不管怎麼樣,了發展,人需要幸福的、正常的生活條件。這也是索爾仁尼琴和沙拉莫夫的辯論——我終歸會站在沙拉莫夫那一邊。

問:從「烏托邦之聲」的第一本書《戰爭中沒有女性》到最後一本《二手時間》,是否認書裏的主人公發生了什變化?

阿列克謝耶維奇:現在唯心主義的人變少了。甚至是那些上了年紀的人——他們也感覺自己被騙了,他們從那個大餡餅中什也沒有分到。除了那些在盒子裏的章,他們沒什給自己的子孫。而對於他們的孫子來說,這些章已經一文不

現在人們談論自己的時候更加坦率,他們原原本本地談論一切。也就是說,如果讀我們的經典文學和蘇聯文學作品,以前彷彿不存在生物學上的人:那些作品中沒有一個具備內臟器官的人。人們會讀西方文學?因那裏談到了身體,談到身體的秘密,談到愛情是美好的,又是可信的。而這些東西在我們的文學中一點也沒有!而如今人們聊天已經百無禁忌。人變得更加開放,卻不自由。

我沒有見過自由的人。所有人多多少少還像蘇聯時期一樣,在某種程度上被束縛,被定在某種經驗之上。但坦誠已經顯露了出來,致力於某種寬闊的才能已經出現,詞彙量在發生改變。我在我的新書中要寫的恰好是這種感官的新脈絡,詞彙的新脈絡。

3.尋找生活的重心:法國人有多少種詞描述愛情

問:蘇聯解體後,上世紀90年代的俄羅斯發生的種種,會給出樣的評價?

阿列克謝耶維奇:在評價90年代時,我會更加小心。不管怎麼說,這曾是一個偉大的時代!我還記得,人們的轉換得多迅速,連行為舉止也是。自由的空氣令人迷醉。但剩下的問題是:我們要在這塊地方建什

那時我們想:數千人讀完了《古拉格群島》,一切都要改變了。今天我們不僅讀了索爾仁尼琴,還讀了拉茲貢,還讀了麗姬婭・金茲博格……然而改變得多?不久前我在畫家伊利亞卡巴科夫那兒找到了表達現狀最準確的形象:以前所有人和一個巨大的怪物作爭,這種爭使得一個小人兒變大了。等我們戰勝了這個怪物,四處回望,突然看到,現在我們需要和老鼠們生活在一起。在一個更加可怕,更加陌生的世界。各種各樣的怪物在我們的生活中,在人的種屬裏鑽來鑽去。不知卻被稱作自由。

問:說過,我們生活在一個複製品的世界,那我們應當樣從這個世界走出來呢?

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們的知識分子精英最終應該發聲了。應當作出一些思索,考慮我們處在何處,發生了什事情。應當展開與社會的對話。

在俄羅斯歷史中,首次出現這樣的狀況——精英分子遠離了自己的職責。非政治性和奴性成合乎規矩的、價格不菲的商品。精英們突然開始不加挑剔地權力和錢袋子服務。不久前我聽一位年輕作家講:「我身價很高。」「是指的書?」「不是,是我能提供的政治服務。只要我站對了隊伍。」而以前,正派的作家選擇的是其他的東西。

問:選擇的是什

阿列克謝耶維奇:我選擇探索人的幸福和痛苦之謎。所有人都倦怠、困惑於宂長的歷史停頓。我們依然沒有像其他國家的人那樣,有所收穫。這是呢?盤踞在了人的腦皮質下層。在這之後,人才轉向個人生活,轉向愛情。

譬如說,表示「雪」,我們只有一個詞「Снег」,而楚克奇人有幾百種表達。他們對於濕雪和乾雪、上的雪和早晨的雪都有單獨的詞彙。法國人有多少種詞描述愛情!而我們只有「玫瑰」或者「眼淚」,要就是黑話。

我們沒有幸福的經驗,我們的整個歷史,要是在戰爭,要是準備戰爭。我們受到自身歷史的壓抑。

從沒像瑞士人荷蘭人那樣生活過。在那些國家,每個人都有生活的重心:與其他人——男人或者女人的約會。而我們只有戰爭、解體,現在烏克蘭正深陷僵局……50歲之後聊天的內容只有孩子。我已經採訪了幾百人。在這些人中間幾乎沒有一個幸福的人。有的只是驚心動魄的意外,以及被忽視的幸福。

4.孤獨靈魂的建設:學習思考自身,講述自己

問:今天的俄羅斯人,除了偉大的歷史和平庸的生活這二者的搖擺選擇,是否正在萌發出一種新生的追求?

阿列克謝耶維奇:作家不是占卜師,也不是魔術師。他也不知道所有的答案。他能分享的只是自己思想、自己的心靈起作用的那部分知識。

我不止一次聽到,有人說,錯在戈爾巴喬夫、蓋達爾、雅科夫列夫……這都是受害者的心理。或者說,1993年伊戈爾蓋達爾有沒有權力號召人民去市政府呢?從那個時代的觀點來看,他做的是對的。那或許是人民聽到的60年代人的最後一次呼籲。緊接着現實就破碎了,分裂了。我們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在那裏爭的文化、街壘的文化,在我看來,已經成了陷

現在到了一個孤獨的靈魂建設、家園建設的時代。我聽到新的話語,其中出現了新的音調。我猜,人在渴望幸福。面向自身的幸福,在自己的生活中。他學習思考自身,講述自己。我想把自己的主人公從這種大的思想中解放出來,和我們的人聊一聊支撐生活的那些事物。

問:當在探尋個體幸福之謎時,會和一個個具體的人談些什

阿列克謝耶維奇:可以談論幸福。幸福就是整個世界。那裏有那多角落、窗戶、門、鑰匙。這是一個令人震撼的世界,對於這個世界我們的認識還相當模糊。有一個從阿富汗回來的小夥子對我說:「當我的孩子出生時,我痴迷地嗅着襁褓。我瘋狂地回家,就了聞到這種氣味。那是幸福的氣味。」

當一個人愛上別人,或者開始考慮幸福,只有在那個時候,開始的才不是生活,而是正的存在感,接近了永恆。想笑又想哭。我聽着、看着這個激動的人,對我來說他的心靈就像是進行遠距離宇宙交流的工具。

總之,儘管這是一種沒有希望的行,我還是想弄明白:是我們?我們那樣痛苦地哭泣和禱告?

問:有沒有可能,對於那些經受很多磨難的人來說,活着(幸福)比自由更加重要?在西方,如所說,他們需要了解的是痛苦的經驗,而我們可以從西方學習的,恰恰是幸福的經驗。

阿列克謝耶維奇:在戰爭中,在集中營,人很快就會轉變成動物。甚至有人告訴我轉變的期限——三天。我在究這條人的道路:向上——抵達天空,向下——獸類。我想所說的幸福,是指人身上的動物性部分

在關於愛的故事中,尤其是在人們越來越多聆聽自我的今天,我了解、探尋到,人身上的動物性,以及那個名身體的存在,是非常有意思的,至今仍然是很少被我們的文化所掌握的、神秘的空間。我們的文化是高傲的,關注的都是靈魂的問題,而動物性,那些潛藏於自身而被我們所鄙視的東西,受到壓抑和掩藏,等突然從地下室裏鑽出來——醜陋!又是多漂亮!那時我們會認識到自身許多不曾料想的成分:低劣的和偉岸的本性。

不對我們本性中那些黑暗的、獸性的存在進行關注和尊重,怎麼可能寫出一本關於愛的書?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我們逐漸在走向自身,走向個人的世界。我們必須學着在沒有偉大事件、偉大思想的條件下生活。平淡的人類生活將會圍繞什進行呢?圍繞愛情和死亡。

5.抵禦時代的喧囂:永遠對人的靈魂空間感興趣

問:我注意到,在談論讀和寫作時,頻繁提起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對示是什

阿列克謝耶維奇:從少年時代我就迷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一本讀完的小說是《白痴》。我愛上了梅什金公爵,愛上了他關於善的思想。現在我在重讀《惡魔》。那裏有我們現在思考、談論的一切東西:善與惡的不可分割……我喜歡很多作家,但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我最喜歡的作家。可以說,我是從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成長起來的。

提起他的名字,是因這一切都在人的本性之中。

我只講一點,惡是一種更兇殘、更適宜、更普通的東西。比善更加完善。這是一種已經被磨平的人類機制——而關於善卻無法這樣定義。剛一開始講到善——所有人都能說出一些名字來,關於他們的事蹟人盡皆知,人人明白自己不是那樣的人,永遠也成不了那樣的人。「我不是聖母瑪利亞」,人已經自己準備好了不在場的證明。

今天的所有問題都導向了這一點,即應當讀一讀陀思妥耶夫斯基。因托爾斯泰的幸福是某種非塵世的、智力型的幸福。而惡卻長久地環繞在我們周圍。並且我們就成長於子手與受害者之間。我們長久地處於這種環境之中。

問:的作品裏總是有各種聲音,各種原文的記錄,說自己「所讀的是聲音」,各種複調的聲音同時匯入大腦……就像是「一隻越來越巨大的耳」,在傾聽中,的存在感消失了,讀者幾乎就要把作者本人遺忘,面對如此多的故事,你為選擇成一名傾聽者,而不加入作者的評論?

阿列克謝耶維奇:福樓拜描述自己「我是一個以筆立世的人」,而我是一個「以耳立世」的人。在很長時間裏,我都在尋找一種體裁,的是將我所看到的世界呈現出來。那種能將我的眼睛、耳所體驗到的一切表現出來的體裁,後來我選擇了這種記錄人聲音的體裁……我將在街上、窗外看到、聽到的一切記錄成書。在書中,實的人們在講述自己這個時代最主要的事件:戰爭、社會主義國家的崩潰、切爾諾貝利,而他們把所有的這一切留在了話語中——這是一個國家的歷史、是一種通史。有古老的,也有最新的。而每個人承擔了自己渺小的個體命運的歷史。

問:當每個人都開始訴說自己的經驗史,國家的歷史就以鮮活的方式浮現出來了?

阿列克謝耶維奇:是的。

一方面,我希望我書中人物的聲音像合唱一樣一致;而另一方面,我總希望,一種孤獨的、個人的聲音被人聽到。我覺得,今天人們想聽到其他人的聲音,而不是一切都被壓制成鐵板一塊的、全時代的聲音。

我永遠對一個人的靈魂空間感興趣,一切正是在那兒發生的。

我通過小歷史看到了大歷史,這樣歷史就不再是時代的喧囂,而是我們能理解,並且在若干年後依然感興趣的存在。我們對於個人的生活感興趣,因此我把一切都縮小到單個人的規模。

我的耳永遠都在窗戶附近,諦聽着街道。我注視、聆聽新的節奏、新的聲音。聆聽新的音樂。街上的生活比我們閉門造車要有意思得多,可怕得多,好笑得多,有人味兒得多。在封閉的空間裏,文學滋養文學,政治滋養政治;而大街上是新鮮的、完全不同以往的生活。

6.寫作在繼續:死亡和愛情是永恆主題

問:如果讓用關鍵詞括這三十多年來的創作,樣形容自己的寫作主題?

阿列克謝耶維奇:關於愛情和死亡。在一次採訪中我說,我想和大家聊一聊這件事,我也很高興寫這個主題。我收到了很多故事,但所有的故事都是關於——人們樣戰樣重建,樣在工作中熱火朝天。我們不能回憶起自己的生活了。就好像沒有生活這回事。

但我們逐漸在走向自身,走向個人的世界。我們必須學着在沒有偉大事件、偉大思想的條件下生活。平淡的人類生活將會圍繞什進行呢?圍繞愛情和死亡。看來,講述這件事將會非常複雜。人們不擅長這件事。

問:的下一本書,主題依然是關於愛與死亡

阿列克謝耶維奇:是的,關於愛和死亡。我覺得,我一直都在寫「愛」。關於戰爭我沒有新的觀點。

所有我明白以及能明白的東西,已經在先前的書中寫盡了。我又不是恐懼和痛苦的收藏家,我只是在獲取一個人能從其自身領悟的、他所害怕的、個人靈魂的金色顆粒。我的思想停留在了戰爭面前,對我來說戰爭就是謀殺。

今天的戰爭是另一幅面孔——切爾諾貝利、恐怖主義、極端文明對抗。在這些戰爭中意外地顯現出大的宗能量。

我認,今天我們無力去了解的、個人生活的秘密,比任何一種思想都更能吸引我們,令我們着迷。生活充滿謎團,難以解開,又十分有趣,就像一場不乏神秘的奇遇與冒險的漫長旅行。在我們的文化中,這樣的經驗還不太多,因我們的文化是爭的文化、倖存的文化。寫一本最恐怖的、有關戰爭的書要比書寫愛情更簡單。

但我們在向着某個地方回歸。了寫新書《永恆狩獵裏的神奇鹿》,我已經收集了好幾年的資料。這是一本關於100個男人和女人的愛情自白。在這本書裏,人不是隱藏在阿富汗戰爭的後面,不是隱藏在國家解體的後面,而是敞開自己的內心。

問:獲得諾貝爾文學之後,是否對自己的工作生了某種新的認知?

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將繼續從事自己渺小的工作。帶着誠去做,並且,知道,帶着快樂。儘管寫作困難重重,但這個世界總歸還有非常多志同道合的人,在美國、德國、波蘭……以及國內。

當宣告我成諾貝爾文學獲得者時,白俄羅斯人走上明斯克街頭,互相擁抱、親吻。而獨裁者盧卡申科沒有什好話送給我,他說,我「給國家抹黑」。當斯大林談到布寧和帕斯傑爾納克,勃列日涅夫說到布羅茨基——這些俄羅斯的諾貝爾獲得者——說的也是同樣的話。過去了50年,獨裁者還一點沒變,甚至是用詞。對於藝術家來說,街壘不是最好的地方,但是我們還不能從那裏離開。時間不放我們離開。

          白俄羅斯女記者兼散文作家阿列克謝耶維奇。
                 攝:Axel Schmidt/GETTY











台長: 幻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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