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年四月份的某個星期五。位在富農路還有中華東路二段一百三十三巷路口的台南市環保局，有條狗兒從大門邊鑽了出來，狗兒身長大約八十公分，毛色金黃。或許是因為南台灣在四月份便已經是一片悶熱，狗兒伸出了舌頭，哈了幾口氣，直立起來，一拐一拐、搖搖擺擺的橫過三、五公尺寬的柏油馬路，走到中華東路二段一百三十三巷的另一側—喔，狗兒原來已經沒有了左前肢，從膝蓋以降整截被切除。
狗兒走到了巷子的另一側的一根掛有鋼琴補習班的電線桿邊，抬起了右後腿。我們大概可以都料想狗兒在電線杆邊抬起後腿是要做怎樣的事，因為這實在是一件稀鬆平常不過的事—狗兒就是這樣撒尿的嘛。不過這時候，一位在中華東路二段一三三巷上賃屋而居的二十六歲研究生，看到此景，卻是大感驚異。
發生在研究生眼前的是：當狗兒抬起左後腿的時候，那麼，狗兒便只有右前肢以及左後肢支撐他的軀幹，而抬起左後腿產生的力量，還有這個動作本身所造成的軀幹的傾斜，「砰」一聲，狗兒應聲往右倒下。而這個時候，狗兒卻也已經噴出了一泡尿汁，隨著狗兒的傾倒，尿汁在空中灑成了一個九十度的弧形，有些並且灑在狗兒自己的身上。但這泡尿還沒有灑完哩！於是狗兒蹣跚的爬起身，重複之前的動作，抬腿、摔倒、尿在自己身上，重複了四、五次…。
研究生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這有什麼好笑的呢？」狗兒用棕褐色的圓眼看著研究生，問。
「因為…因為你只用兩隻腳站著…上廁所。」研究生楞了一會兒，吐出這幾個字。
「那，這又有什麼好笑的呢？」狗兒甩了甩身子，「我是只用兩隻腳站著上廁所啊。但你呢？你同樣也只用兩隻腳站著上廁所啊。那你可否曾經會因為自己用兩隻腳站著上廁所而感到可笑？如果不是的話，那麼我用兩隻腳站著上廁所，又哪裡可笑？」
「我…你不懂，這不一樣，你是條狗，我是個人。你跟我，狗跟人，是沒有辦法比較的，你不可以在這件事情上面進行不當類比。人本來就是用兩條腿站著上廁所的，但是狗不是，而我笑的是—」研究生說，「我笑的是你為什麼這麼死腦筋，不懂得變通，只會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摔倒，你為什麼上廁所的時候，非得要讓自己的身上沾上尿汁呢？你可以不用將後腳抬起來啊，如果你非要將腳抬起來，你也可以把腳踩在電線杆上支撐啊，或是將身體貼靠在電線杆上啊，你還可以有許多不同的方法上廁所啊。」
狗兒搖了搖尾巴。
「對，你說的沒錯，我是可以有許多其他不同的方法，但你另外一句話也沒有說錯，人本來就是用兩條腿站著上廁所的，而狗呢，狗本來就是要把後腿抬起來上廁所的。我生來就是一條狗，生來就應該與必須面對身為一條狗所應該與必須面對與承擔的命運，而我面對了、也承擔了這樣的命運，所以我也便必須在每次上廁所的時候，我便必須將我的後腿抬起來。你或許可以疑問我是否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方式，或是我是否想要選擇一種更好的上廁所的姿勢，或是我對我的生命的態度是蒙昧還是反智，或許甚至是其他任何你所能夠聯想的事，可是我還是堅持。」
「就算是一條狗兒，也必須要有堅持，必須要有狗兒必須堅持的堅持。這樣的堅持並不壯烈神聖，一條狗兒不能夠因為被尿汁灑在身上而能夠救生靈於水火，抵禦狗兒所遭遇到的任何內憂外患，扭轉任何歷史上的重要時刻，或是對顛覆狗兒普遍被當作寵物、食物的財貨價值遠勝過狗兒應該被當作生命的價值的眼光與異化而垂名青史，但也是堅持。」
「這樣的堅持也並不崇高偉大，一條狗兒不斷的摔倒然後不斷的站起來，並沒有任何你需要加諸其上的其他意義，只不過就是把那一泡尿尿完而已。摔倒後再站起來之後，我不過就是繼續在這幾條街道巷弄裡頭，沒有目標的遊蕩與閒晃，我沒有鴻鵠之志，因為我不是鴻鵠，我是條狗，一條會跑、會吠、會逃竄、咬人、吃屎、撒尿的狗。我每次的摔倒都不是生命經驗當中的試金石，也不會讓我增長任何的智慧，我的身體與我的心智、我的圓滿與我的缺陷不會因此而有任何的改變，有任何的裨益或是減損，因為我下次想要上廁所，我還是會摔倒。但我仍然必須堅持。」
「這樣的堅持不符合任何的美學價值，我不需要刻意的專注，不需要刻意投以什麼特殊的真摯、誠懇與信仰，這樣的堅持並沒有揭露任何事物的表像與真實的力量，這樣的堅持也不需要有任何的震攝與感動。這樣的堅持當然不足以感動任何人，我也從來不覺得我的堅持應該要讓任何人分享到任何感動，我想任何人都沒有必要去幻想或期待可以從別人的堅持中獲得絲毫感動，沒有任何人欠別人感動，我不欠你感動，你也不欠我感動，堅持本身的意義遠較感動來得更多。而堅持的意義是什麼？堅持就是堅持，這就是堅持。」
「這樣的堅持當然也無關你的冷眼或訕笑，也不需要我這樣長論滔滔的嘮叨…事實上，我發現我之前對你所說的一切都是多餘，既然我是一條狗，我又何必說人話？我說的一切你就當作是狗在吠吧，反正本來就是狗在吠啊！人是人、狗是狗，就讓人繼續是人，狗繼續是狗，人繼續兩條腿站著便溺，狗繼續高抬著腳後跟，人繼續笑，狗繼續摔倒，我的摔倒不會因為你的笑聲而因此被彰顯或貶抑，因為我的摔倒與我要上廁所本就何其單純，而這是多麼重要而又多麼不重要而又如此無關乎是重要還是不重要，這不過就是一條狗兒的堅持、一條狗兒的尊嚴。—汪！汪汪！汪汪汪！」
狗兒扭過了身，搖了搖尾巴，搖搖擺擺的走開。
研究生站在那兒看著狗兒遠去。
然後，研究生再也沒有在台南市環保局，還有附近，看過那隻狗兒。
不過聽說，那位研究生，在我寫完這一篇簡短的文字的同時，每當走過中華東路二段一百三十三巷那根電線杆前，總是會低頭瞧瞧，好像始終忘不了，那一陣尿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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