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總該到舊家佛堂去點香拜拜,那盈飽著長年線香味及不甚光亮的堂後,偶爾會令我產生錯覺,聽到學童稚聲以不甚溜的臺語朗誦著:
「雉雞若啼,一定是春天,一定是播田時……」
佛堂後的空間,是阿爸以前的書房;家中收藏了許多書,尤其是阿爸在佛堂後的老書房,不大的斗室,四面都是自地板直達天花板的書櫃,滿滿地陳列著各種我看不懂的書。
即便不懂,小時的我,也總愛像隻幼禽築巢,蜷在阿爸桌旁的地毯上及書味中,仰望那一櫃櫃書籍,側耳傾聽桌上傳來的振筆聲;因為,那裡也是家裡率先裝上冷氣的幾間房間之一,貪涼再加上對阿爸在桌上塗塗寫寫的好奇,使我特別愛待在那。
阿爸是「不大茍言笑」的人,所以賴在阿爸書房,常常都是和他大眼瞪小眼,或是傻傻地看著他在桌上耕耘自己的作品;桌旁的小電視嘈雜、阿爸握筆在稿紙上龍飛鳳舞,是我對「創作」最早的印象。
我的童年,就在那間滿滿是書及阿爸的斗室,和臺灣的「母語教育」一起成長。
印象中,阿爸不太過問我們姊弟三人的學習,只要成績別太離譜,他往往是任我們自由發揮;不過,在眾多的學習項目中,他獨獨特別重視「母語」的傳承。
我還是個牙牙學語的稚兒時,阿爸就拿了幾篇以臺語創作的新詩要教我們姊弟朗誦,為了鼓勵我們學習臺語新詩,阿爸罕見地丟出各種甜頭,用盡利誘手段;在那個連普通話都說不太輪轉且對圖畫書興趣較大的年紀,想當然爾,我們並沒照阿爸的冀望將那幾篇臺語新詩給念好。
不過,我們姊弟就在他那小書房,在那舒服的空調中,在他及阿母的督促下,培養出對語文及文學的興趣和敏敢度;如今回想,「雉雞」詩篇雖沒學好,但「稚雞」卻已在阿爸這自號鳥窩禪師的老鳥循循善誘下,逐漸茁壯。
天色晚了,斗室裡的書籍及人聲已搬至樓房各安其身,阿爸也將放下手中握了數十年的教鞭……老鳥要退休去了,菜鳥才剛從他那滿室書香中整翼待飛,他身上的任務及學養,將由我輩稚雞傳承,繼而光而大之。
稚雞若啼,一定是春天。
我和阿爸的第一張合照。那年,我們的頭髮都還很多。
印象中是阿爸學校的教師「自強活動」。
國中教師團來家裡恭喜我高中聯考分數達第二志願。
第一次和爸媽出國。

獻給我最敬愛的男人, 阿爸。
(原文刊載於阿爸退休紀念文輯【南瀛大儒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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