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記得,那年的榕園日暖嗎?」
我喜歡榕園,除了園裡老樹繁茂的枝葉令我心安外,我喜歡看著榕園深處那座老圖書館發呆,聽著不遠處的喧嘩聲,任憑思緒飛往墨綠上那綻藍的天。
藍球場及一旁的禮堂裡傳來運動吆喝聲,仔細聽,校園另頭的操場吹來薰風,也帶來元氣爆發的喝喊。
我就讀的這所學校,運動風氣算是不錯,籃球、排球、羽球、網球……等,時常可見熱血男兒場上競技、身著短褲的青春少女香汗淋漓;尤其是足球這項目,鄙校足球隊在國內中學球隊排名可謂名列前矛,更曾辦理過全國性足球比賽;對一所爹爹不疼、姥姥不愛的鄉下學校而言,辦理全國性的比賽,簡直是夢一般的事。
但,那次辦理比賽,可說是惡夢一場。
比賽期間,上自校長、下至那隻曾跳樓輕生的老狗,校內男女老少無不將目光集中在這些中學足球界屬一屬二的腳色上,而他們也不負觀眾期待,無不使盡各種招式在爭奪那顆可憐的球上,他們在球場上奔馳、對決的英姿,成功地擄獲鄙校那些懷春少女的心,同時也漂亮地破壞了鄙校那圓周400m的操場大草坪;賽期結束,各隊或喜或悲,帶著豐收的心靈打道回府了,留給鄙校一個相當有趣的紀念品-「一張滿目瘡痍的操場」,無可奈何的校方高層預定即日修復那被揉躪的操場。
可偏偏,這時來了該死的梅雨季。
不!該死的是就讀地主隊學校的我們。
往後的日子裡,全校上自校長,下至曾跳樓輕生的老狗,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操場被翻起來的草、泥土不斷地泡水、泡水、泡水、發黑、發臭……或許,老狗還比較開心,因為牠可以在爛泥中打滾。
在這樣一所運動風鼎盛、運動員無比吃香的學校,我偏偏參加的是文藝性社團,擔任校刊社執行主編。
2週一次的社團活動,指導老師照例上檯囉嗦幾句便回辦公室去了;都說高手登場要「人未到,聲先到」,我乾咳了兩聲才走上講台,站定望著台下一干組長及組員。
「呃…那個…散文、新詩…各組,我們這次的風格……」
包括一旁的社長,人人的筆都停滯紙上,等著我下一句。
「自由。」
「啊?!」
「沒錯,自由。」我清了清喉嚨,用力拍打講桌:「在中學這種腐壞、毫無創新感的制式教育歷程,默守成規實非我輩熱血學子當為之事,應當力求突破、突破、突破!有鑑於此,這次各組風格完全自由,我完全沒意見,以上,散會。」
還沒等一眾社員回神,我便往門外走去,絲毫不去搭理數秒後身後爆開的一干叫囂。
「主編又翹頭了!」
「認真點啦!」
「社長,把他廢掉啦!」
我會早一點到榕園,園裡老樹枝葉繁茂,無與倫比的生命力令我心安,我更喜歡看著榕園深處那座老圖書館發呆,如果沒有人來打擾我,我可以看著她,直到……
「又來偷窺呀?」攻擊性十足的言語硬是以特有的痛楚感刺醒我,不必回頭,我也知道這俏聲的主人是誰,沒好氣地轉身回道:
「我是來思考這期校刊風格的,妳懂不懂呀?」我刻意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那種東西,不重要啦。」女孩雙手「捧」起剛剛的話題,毫不留情地丟到一旁的水池中。
「妳?!」
眼前這名有著一頭俏麗中長髮的女孩,叫亞希,是我補習班的同學。
「……妳不用上社團呀?」
「你不也在這邊打混!主、編、大、人。」
「都說了,我是在思……」我話才說一半,就見亞希指著漣漪未平的水池,古靈精怪地笑著。
「喂,你們倆每次見面都要來段『相聲』嗎?」
要不是Q猴這時出聲,我忙著應付亞希,還真的完全沒注意到她身後不遠處的三人。
我反駁道:「啥相聲啦?!」
「對呀。滴滴。」亞希附和,不知從那拿出枝吸管鬧我。
阿棍笑開迷死人不償命的陽光笑容:「沒關係,我們習慣了。」
「去你的習慣。」
Q猴問道:「亞希,妳不用上社團課嗎?」
「這問題,全校就你們最沒權力問我。滴滴。」
我冷笑兩聲,撥開戳著臉頰的吸管。
大砲道:「你們感情還是那麼好,光天化日在榕園調情。」
「啊?!這……」雖說亞希真的很可愛,但被大砲這麼一語道破地講開,我也有我青澀少年的矜持,連忙尋找詞語解釋。
亞希小巧的臉蛋也微微泛紅:「滴滴?!」
「幹什麼東西啦!」一直被那莫名其妙的吸管戳臉,我忍不住斥責她這種破壞對話和讀者閱讀的行為。
哪知我「西」字剛出口,轉頭便見她微張嫩唇,睜大著眼望著我,一副快被嚇哭模樣;我一向最怕這種表情,當下腦中閃過「糟糕了」這念頭。
「你兇我……」
「啊?!」我……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忙向一旁三人投以求救眼神。
這三人卻只是一臉看熱鬧的賊笑,一點幫忙的意思也沒有。
喵的,這叫換帖好兄弟啦!算了,求人不如求己,好歹我也是校刊社這任主編,我發揮高度的創意與文思火速想好一大串說詞,轉身要哄亞希。
「滴滴。」那枝愚蠢的吸管再度戳上我的臉。
亞希笑甜甜地道:「哈哈,你也會緊張呀,主、編、大、人。」
呃?!
「不鬧你了,」她把那根吸管硬塞入我的嘴巴:「不鬧你了,我去球場找我男朋友了。」丟下這句話,人便蹦蹦跳跳地籃球場奔去。
沒錯,這時而巧笑倩兮,時而楚楚可憐的女孩,並非我的女朋友;我倆像這樣的打打鬧鬧,卻不時地發生。
「這就是青春呀。」
「大砲,你不要隨便下結語。」
阿棍搭上我肩,道:「沒關係,我們都懂。」
「嘖,你又在那流啥眼淚啦!我的球拍咧?」若不馬上將話題扯開,我大概會死在這,到時我的墓碑上會寫著「某年某月某日,被『虧』死在榕園,不亦樂乎」。
Q猴丟來一枝紅黑相間的球拍:「我們趁秦姥出辦公室時『借』來的。」
「沒辦法,你的紀錄太差了。」大砲就是硬要損我就對了。
「我前幾次只是忘記還而已……」
「哈哈哈。」
我們四人邊互嗆互損也來到了目的地,禮堂,裡頭正傳來熱血十足的吆喝聲及球拍擊球聲。
很好,熱血就對了,這才有趣。
「很好,就是這種氣氛。」大砲舔了下嘴唇,捲起袖子,露出健壯的手臂肌。
阿棍笑道:「走吧。」一把推開禮堂大門。
上午的陽光從背後穿來,將我們四人的影子殺入禮堂中。
原本充滿禮堂的喝喊聲,瞬間轉換成無比的慘叫。
「嗚哇~~~~~~」
「又是你們?!」又高又帥的眼鏡男抹去額上汗水,殺氣騰騰道:「你們為什麼每次都要來騷擾羽球社?」
阿棍笑道:「社長,這次也是請多指教了。」說著,緩緩解開了球拍套。
「阿棍,你對羽球這麼有興趣,怎麼不來參加羽球社?如果你願意,社長這位置,一定是你的。」
「哈哈,我有我的苦衷呀。」阿棍每次這樣說著時,那神采奕奕的眼神中總會流露一絲無奈。
我知道,他在這時一定想到他的父親。
「苦衷?!你每次都是這爛藉口。」
阿棍笑笑,不置可否。
「看來是沒什麼好說的了,要來,便來吧!」
社長怒喝一聲,原本呆在場上看著這段隔週固定發生一次的對話的學弟學妹們很識相地讓出了個場地。
阿棍將球拍套摺好放在地上,道:「我先上了,跟上來嘿。」
「那當然。」大砲已在一旁揮拍熱身。
我也恭敬地將球拍平舉眼前,默道:「秦姥,請您老人家保祐我打得又快又準……啊!」一枝球拍拍了我一下。
Q猴也做好上場準備,道:「秦姥人在辦公室,別隨便殺了她。」
「哈哈。」
上戰場前說笑,能舒緩緊張心情,我拿起球拍揮了幾下,道:「走吧。」
「走。」
我的球技大概是所有人中最差的,不過主將有我們文武雙全的阿棍負責,副將以下幹部由Q猴及大砲負責,剩下的一眾小蝦米爛西瓜加減約十來個,拿來讓我殺時間剛剛好。
「呵,來吧。」我笑咪咪地將球拍指向一名看來帥氣的倒楣男學生。
步上球場。
羽球社的下場……我就不多說了,這種「滅門」行為,是2週一次的社團活動,我最大的樂趣;雖然羽球社屢次向學校反應校刊社主編等人蹺課來干擾他們社團活動,學校也不只一次告誡我們,我們仍然樂此不疲。
玩歸玩,還是得趕在指導老師之前回到教室。
途經榕園時,我習慣性地看著榕園深處那座老圖書館發呆,企盼從那窗棱中瞥見偶過的倩影,那倩影捧著書穿梭於書架間,若無人來打擾我,我可以看著她,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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