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伊甸園那條蛇
整天滿屋子的陽光，是到處逛逛的天氣。是該出去走走的，就算無處可去，漫無目的的走路也可以，無論去哪裡。人不能困守原處，等著出口自動出現。出口並不在遠方，出口隱身在某處，必須做出尋找的努力。
但簡玉立整天只是想著，哪裡也沒去，終日躺在床上東翻西轉，既沒睡著，也沒想下床，心裡只是很任性的希望時間就此終止。只是終止，不是死去。
難得的周休二日，都讓她這麼躺掉了。整天像死了一樣的蜷縮在床上，心房依然隱隱疼痛，眼睛怔怔盯著床頭小几的電話，偶而拿起電話聽筒，是否電話線故障了？不，聽筒裡的聲音正常，只是沒人打來而已。
平常像這樣的假日清晨，哲夫會開一趟車，夫妻倆相攜到虎山或貓空散散步。若是興致好，夫妻會往前到烏來看看山景，吹吹山風，吃一餐虹鱒野菜，在旅客開始抵達這個觀光景點之時離去。
春天時節的陽光不烈，在虎山的草林濃蔭爬走山路，山風微微吹來，是很沁涼的氣色。但現在哲夫走了，她沒有獨自閒步山徑的興趣。還會再和哲夫周末相攜踏青嗎？她沒去想那麼多。和哲夫分手至今，她還沒給自己找到適切的反應。不知道應該懊喪，或是悔恨，或是努力挽回他，或是大哭一場？到目前為止，她的反應有著不尋常的麻木。她知道這很不正常，就像聽到至親離開人間的初始反應一般，你有片刻的錯愕，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真正的悲傷總是在確認了事實，並且明白再也無法挽回時才出現。也許結婚十二年來，她從未預想過必須與哲夫分開的一天。
和諧的婚姻像水，像空氣，那麼自然、沒有氣味，又理所當然的存在，以致你從未感受過它的必須。你甚至以為，這是恆久而不可改變的狀態。很久以來，她就瞭解這個道理，但也不過就是瞭解，它的無臭無味總是讓人忘了它的存在，而且過度自信。
心依然緊縮而疼痛，依然焦灼等待電話響起。因為至今尚未確定這是婚姻死亡的定讞，她等待的不是哲夫表示原諒的電話，或是安慰的言語。她反而有點逃避，希望這是夫妻短暫的分手，是她額外的假期。假期過後，她再設法把哲夫找回來，夫妻重新過生活，重新點燃最初始的熱情。期待卻又害怕的，反是電話彼端傳來那疲弱又無助的聲腔，輕聲喚她：「小姐姐。」
偶然陰天的日子，她會想起遠在異鄉的燕子。多年以前，燕子初為新婦，在即將攜夫移民他鄉的前夕，她挑在常去的慵懶咖啡廳給燕子送行。在那天光線出奇陰暗的角落裡，燕子飲著卡布奇諾，她啜一杯蓮藕茶，她們談論台北緊湊而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生活步調，談著移民異鄉可能的漂泊。
慵懶咖啡廳的影像對她而言，始終是光亮耀眼的，周圍的建築同為二層樓矮房子，光源沒有遭到遮蔽，她平日也多挑明朗的日子上咖啡店。灰暗的陰天，她不太有出門的興致。灰暗的天色讓人悒鬱沮喪，讓人提不起勁，讓人只想窩在家裡睡覺。
「希望在四十歲那年恢復單身。」在沒有上下文關聯的談話裡，當時三十歲的燕子爆出這句話。
簡玉立有片刻的傻愣，燕子新婚不過月餘，而且燕子和夫婿多年相戀也看不出有齟齬。
「那這段婚姻的效期就只有十年囉？那又為什麼要結婚？多了一道離婚的手續。」
燕子聳聳肩，沒答。
簡玉立迴思片刻，不再追問。人心神秘莫測，即便燕子願意剖心挖腸，也未必能看清自己。尤其解釋未必代表真相，人的說詞和動機永遠有遙遠的距離。
這是簡玉立和燕子友誼生涯裡一段沒頭沒尾的碎語，她到現在還不明白燕子企圖傳達的意含？在燕子與夫婿相戀那幾年裡，簡玉立偶而從一些共同的友人間接聽到燕子的一些感情小岔路，但友人說得含蓄，大概是自覺到正在散播別人的八卦吧，總是三言兩語點到為止。她這個聽眾更含蓄，友人說著，她只聽著，既不多問，也不追問，知道的內情就剛好是友人說的那麼多。憑著這些沒有來龍去脈的流言碎片，很難為燕子的感情生活拼湊出什麼草圖。
也許是天氣的奇妙聯結吧。平日的慵懶咖啡廳，晴朗的日子裡，媚惑的陽光從面街的廣角玻璃窗湧進來，灑了一地明亮。無聊的假日，她想出去透透氣，又沒地方去，她通常帶著新買的雜誌，挾午後豔陽，在慵懶咖啡廳隨便挑個角落，點一杯蓮藕茶，再吩附小姐將音樂關掉，就在那滿室陽光裡耗掉一個下午。更多的時候，慵懶咖啡廳的午後是空蕩的，沒有顧客時，她會指定小隔間，然後關起扇門，躺在塌塌米上把一整本雜誌讀完。更多時候，店主人的大肥貓會在人客的腳邊磨蹭，甚至放肆地爬上人客的大腿，而且趴著就不動。貓好肥，給貓趴久了，大腿會麻。
在慵懶咖啡廳給燕子送行那天，天候是難得的黯沉，是夏日罕有的陰天。生活當中充滿啟動某特定記憶或人物或事件的開關，像氣味、景致、光線、色調或天氣。於是你可能在某一種天氣或光線裡想起某一個人。
燕子去國之後，她沒再接到燕子的任何音訊。不知道她和夫婿可好？無妨，人生是不斷的邂逅與不斷的擦身而過，舊人離去，新人接踵而來。然而，想在四十歲恢復單身的這句話，卻和偶來的陰天，以及偶來的故人懷想，偶而不意飄進在她的心底。燕子當年那句詭異的陳述，卻似乎成了一種微妙的暗示。想著，想著………甚至根本沒去想什麼，直到彷彿快要成真。
四十歲這一年，簡玉立終於和鄧哲夫協議分居。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