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2003-8-8 高雄愛河畔
在自己的電影宇宙裡霸道橫行—昆汀塔倫提諾
「電影是我的宗教，上帝是我的守護神。我覺得自己夠幸運，不是那種為了買游泳池而去拍電影的人。當我決定要拍一部電影，就是全心全意為它犧牲奉獻。我可以為我的電影而死。」
──昆汀塔倫提諾
錄影帶店員寫傳奇
一個錄影帶店員因為喜愛演戲，十七歲就輟學去上表演課，二十二歲開始寫劇本以揣摩角色，把整間錄影帶店的影片當作他參考的電影博物館。寫著寫著，忍不住手癢想拍片，遂呼朋引伴，計畫以便宜的超十六釐米拍攝他的《霸道橫行》（Reservoir Dogs），讓自己和店裡的工作伙伴都有機會演戲。
因為沒什麼經費，整個劇本一頁頁滿滿的都是對話，而場景也只有一個，目的是為了減低拍片成本、過戲癮。結果，影片還沒拍就良馬遇伯樂，《霸》片的劇本被製片勞倫斯班德相中，再加上名演員哈維凱托的面子，吸引幾位重量級演員答應演出，原本的學生作品一躍而成有模有樣的大製作，1992年《霸道橫行》在日舞影展初試啼聲，跌破一堆人眼鏡；兩年後《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堂堂上陣，以其全新的顛覆風格衝擊主流電影，拿到七項奧斯卡提名，從此昆汀塔倫提諾成為名揚國際的大導演，不僅影迷對他津津樂道，就連電影學院講授類型、後現代、作者論時都得拿他出來研究一番。
就這樣，一個沒受過科班訓練的超級影迷，胸中包羅萬有盡是電影，腦袋裡天馬行空也是電影，當他有機會執起導演筒，就建立了他自己獨樹一幟的電影宇宙…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象徵好萊塢電影工廠的造夢傳奇？
蟄伏六年為比爾
在《霸道橫行》裡，昆汀塔倫提諾首次展現他無師自通的導演才華，一出手就驚為天人。1994年的《黑色追緝令》以B級影片之姿，對主流電影和流行文化做了高級的「諧仿」（parody），自此，斷裂的敘事結構、喋喋不休的對話、俐落的暴力、全片充斥的黑色幽默等，都成為昆汀的辨識標記，讓他在好萊塢爭取到一席之地。暌違三年，1997年《黑色終結令》（Jackie Brown）昆汀首次拍小說改編電影，不僅在風格上保留他的特色，展現他選角精準的眼光、劇本對話的聰明，更將他駕馭黑色幽默的才華發揮得淋漓盡致…
然後呢？沒有然後。突然間，昆汀消失不見了，一去五、六年。
這段期間，身為昆汀的超級影迷的製片班德曾不只一次向他催促過劇本，但是沒有用。「昆汀到底跑哪兒去了？」謠言開始滿天飛。有人說他正遭遇嚴重的寫作瓶頸，有人說他正在為米拉麥斯修改每一個劇本，有人說他吸食大麻迷失自我，還有人說他因為《黑色終結令》賣得不夠好，受刺激太大，就去躲了起來…這些不全對，也不是全不對。總之，昆汀其實在演戲；他在百老匯找了一個工作，一邊從事他喜愛的演員行業，一邊寫劇本，寫一個二次世界大戰的劇本。他說他就是無法停止寫作，而且他覺得他正在寫一個自己最好的劇本。
2000年在米拉麥斯的奧斯卡宴會上，昆汀遇到曾讓他宣稱是「我的演員」的鄔瑪舒曼。拍完《黑色追緝令》之後他們一直沒機會多說話，但兩人之間無可言喻的默契仍然存在。此時鄔瑪舒曼已成為好萊塢頗具份量的演員，她問起昆汀關於多年前那個他們在酒吧裡隨口聊出的「新娘復仇」故事，昆汀的興趣再度被挑起，回家後就真的開始埋頭苦寫。於是，那個二次大戰的劇本被他丟入抽屜，一年半之後，《追殺比爾》劇本誕生。
昆汀今年已經40歲，臉上卻仍不脫一個大頑童的稚氣，聊起電影時總有著旺盛不熄的精力，眼中有如要噴出創作的慾望之火。他執導第一部片《霸道橫行》時才只有29歲，但十年後的現在，昆汀卻似乎沒有離那個九零年代的「暴力小子」太遠，也沒有因為掌握了更多資源而改變他的創作態度。他的電影還是一樣率性恣意，在跳脫狂放裡自成邏輯，血流成河卻理直氣壯；不同的是在《追殺比爾》裡我們看到他更純熟的鏡頭語言運用、更豐富的電影元素，當然還有拍攝技巧的巧妙拼貼。
《追殺比爾》：武俠片技法的渾然天成
香港電影「流傳」到好萊塢並且發揮強大影響力的第一部片，一般認為是吳宇森的《喋血雙雄》（1989）。周潤發飾演一個職業殺手，愛上被他不小心射瞎雙眼的餐廳歌手女孩（葉蒨文），李修賢則是追捕周的警察。片中有個橋段是李修賢到周潤發家裡抓他，兩人原本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但當盲女出現時，周潤發不願意讓盲女知道他是殺手，李修賢就很配合地宣稱他是周「多年不見的老友」，剎時間氣氛軟化下來，動作片變成了家庭溫馨劇。
這個堪稱經典的橋段被昆汀塔倫提諾巧妙移植到《追殺比爾》中，讓鄔瑪舒曼在第一個復仇章節裡上演了一次。雖非照單全收，卻頗能搏君一笑。這其實也傳達了昆汀的創作精神：他在影片中創造了自己獨特的宇宙，把從其他電影裡（尤其是港片、日本片）看來的元素揉和混雜，丟進自己的宇宙裡自成體系。他不遵守常規，不玩弄情感，他的電影沒有邏輯可言，什麼敘事結構、鏡頭語言、燈光藝術、意識型態，在昆汀看來都不值一哂。他是「影迷拍電影」的最佳範例，讓電影「好看」才是最直接的目的。
《追殺比爾》講的是一個「復仇」的故事。但昆汀的興趣當然不在於如《基度山恩仇記》般精心羅織情節，交代前因後果，等敘事完整了之後再展開行動。他僅花了十分鐘給女主角鄔瑪舒曼一個動機：「婚禮中全家被殺光，自己僥倖生還，於是矢志復仇。」接著之後的九十分鐘都在鋪陳她的復仇行為，絕沒什麼複雜的陰謀詭計，方式非常簡單：「殺」，一路殺到底。並且因為敵人散佈世界各地，她得坐飛機到處去殺；中國武俠電影是讓主角騎馬奔波，昆汀索性來個高科技跨國追逐。而武俠片中的武器是很重要的，所以殺人之前要先弄把好刀，鄔瑪去找一位「隱居」的日本鑄劍師（日本武術大師千葉真一）求救，得到一把無堅不摧的好劍，全然是武俠片的公式橋段。
於是，一個美國女孩，提了把日本武士刀（《黑色追緝令》中布魯斯威利也拿武士刀砍人，看來昆汀真對這武器有偏執），在類似中國酒樓的地方，穿著李小龍的功夫裝，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比美國黑幫電影、戰爭史詩片都還要來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昆汀電影的重點不在故事本身，而在他講故事的過程；所有可能或不可能的電影形式都被他用進去，全無章法，打破電影類型的藩籬，自成宇宙。他在真人影片中穿插動畫，也有色彩銳利的黑白影片，用章節來架構電影，在現代復仇故事中會突然冒出西部片場景，殺人噴血的方式還前後不同，隨性而為。
正因為這些誇張、超寫實、無常規的奇特性質，讓《追殺比爾》裡的極端暴力顯得不真實，不具威脅性，甚至還有些好笑。作為昆汀影片的演員，其挑戰性恐怕不下於一般劇情片，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他們得正經八百地從事誇張無厘頭的行為，還要表現得謹慎嚴肅；想像鄔瑪舒曼殺光那一干「瘋狂88」之後（出招要優美喔），她必須立刻好整以暇擺起接招姿勢，在四周此起彼落的哀嚎聲之中，用凌厲的眼神繼續面對劉玉玲。這種「演技」可不是一般電影看得到的。
大部分觀眾進戲院看動作片，主要是為了看刺激的動作，劇情雖不能忽略，卻不算重點。在《追殺比爾》中昆汀簡化了所有劇情細節，讓角色本身所承載的刻板印象直接凸顯他們的特色，故事便自己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不需要導演多作解釋。影片開始前出現的「邵氏」片頭似乎揭示了昆汀的致敬意圖，然而我想他不僅僅只是模擬、諧仿的致敬，他已經抓住武打片的精髓，進而蛻變成其獨有的影片精神。《追殺比爾》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昆汀塔倫提諾電影。
2003/10/21 Iowa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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