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2003-8-29 威尼斯影展
這篇文章其實是留給自己的紀錄，有點流水帳。只是想記下這次影展給我的印象。下一次有機會參加國際影展的話，或許就會有更進一步的體驗。
【威尼斯影展，我的第一次】
一出馬可波羅機場，迎面就是整片湛藍海水，連著蔚藍的天，悠悠遠遠的世界。我四處張望，感到自己的立足之地格外渺小，走著走著，竟錯覺這島嶼彷彿正在懸浮微晃。威尼斯，一個光是名字就優美得引人遐想的城市，我的第一個歐洲印象；帶著對國際影展的朝聖心情，我來到這裡，地中海的陽光溫煦如電影《天堂奔馳》裡沈靜而與世無爭的色調，2003年8月下旬，義大利半島依照一年一度的慣例，再度成為世界各國媒體及電影愛好者為期兩週的目光焦點。
【海報街】
過去我對國際電影節環境氣氛的第一印象，就是整條街上羅列成行的電影海報，肆無忌憚地把城市點綴成「第八藝術獨大」的影像之城。因此，當一抵達威尼斯影展舉辦地麗都島（Lido），在前往飯店的途中經過會場，金色陽光灑上樹梢，我透過車窗見到街邊大大小小、五彩繽紛的電影看板，一種難以言喻的莫名興奮感就湧上心頭。
那是藝術的繽紛，是熱情打造的盛會，是電影愛好者心目中夢想的圖騰。
然而，再靠近一點看，則發現海報之中有不少重複，並不是真把參展的近百部影片都擺出來；而透過海報，那不斷重複的少數幾部電影，就迅速在我心中留下鮮明印象——很明顯，這是廣告效應。最「紅」的是什麼片呢？妮可基嫚和安東尼霍普金斯的《人性污點》（The Human Stain）、尼可拉斯凱吉的《火柴人》（Matchstick Man）、喬治克隆尼和凱薩琳麗塔瓊斯的《Intolerant Cruelty》、凱特韓森和Naomi Watts的《Le Divorce》…喔對了，還有Sofia Coppola的《Lost in Translation》。
好了，發現規則了：絕大多數都是美國片。我千里迢迢來到歐洲義大利，前來觀摩一個國際級影展，初衷是希望能看到一些不同於平常接觸的電影，結果，第一天在街上海報中獲得的印象，還是美國電影悄然獨霸。其實我非常喜歡美國電影，只是如此一來難免就讓人有點沮喪地想到：畢竟還是個商業掛帥的活動，誰的錢多，誰的聲音大；誰的經濟效益強，誰的曝光率就高。
不過開心的是，我仍然在一堆美國片海報裡，掙扎望見北野武的《座頭市》，畫面上金髮武士服的北野武揮劍向下猛砍，陰藍的色調充滿了簡潔的美感。
【開幕】
威尼斯影展的開幕典禮於8月27日晚間在麗都島上最大劇院Plaza de Cinema舉行。會場佈置簡單而隆重，柔和氤氳的燈光透著神秘氣息，舞台右方是一個大大的「60」字樣，疊合一頭奔跑的獅子剪影，傳達出影展第六十屆的象徵意義。
典禮照例有一些人上台致詞：主持人、大會主席德哈登。接著便開始播放由無數經典電影片段剪接而成的VCR，黑白的、彩色的、早期的、近年的，許多明星的臉孔在大銀幕上一一閃過，表情認真地詮釋著一些情境，若干還引起全場鼓掌，不過我都不認識，想必是義大利的國寶明星。每次看到這樣剪輯起來的影像片段，總令我對於電影的魅力再度產生由衷的讚嘆：人會老去，世界會變換，歷史會輪轉，但影像卻在某種程度上忠實地保留了一段記憶，保留了一個時代的樣貌。
致詞完畢、VCR也播放完畢之後，就開始介紹本屆威尼斯影展的終身成就獎得主，兩位年老的得獎者一一上台致詞，並且引起熱烈掌聲。大銀幕穿插著他們過去的作品影像，委實是令人熱血沸騰的一刻，本應當深受感動，然而有件事我卻非提不可，這典禮從開始到目前為止，每個人講的都是義大利文，並且，沒有翻譯。沒有翻譯，就沒人理解，沒人理解，感動自然無處而來。
想像一個國際級影展，盛大開幕，主席慷慨陳詞，大銀幕上播放精心剪輯的電影畫面，老電影人上台發表感言…結果，半數以上引頸觀望的賓客、國際媒體、甚至評審委員都不知道台上的人講了些什麼，大家癡癡乾坐在下面，茫然四顧。
我自認並沒有定要獨大英語的思想，但總覺得在這「國際性」的場合裡，該有個讓來自世界各地的人能夠彼此溝通的方式。威尼斯影展對義大利文的「注重」，實是超出了我的想像。開幕典禮只是一個開端，接下來在十多天的影展期間，我更加深刻體驗到所謂文化差異，會給人類帶來多大的不便、茫然，甚至挫折感。影展從發給媒體的電影簡介、試片與記者會通知，到每日固定發行的幾份主要刊物，通通都是義大利文，沒有英文版本。我天天到信箱去取資料，期盼能多了解些影展裡的什麼，卻總是只能望著厚厚一疊義大利文興嘆。
不僅如此，連在觀賞電影時，也無法免除翻譯上的不便所帶來的痛苦。英文字幕是有，但並非直接印在影片上，而多半被放置於大銀幕下方，一個長約一公尺，寬30公分的面板上，字體約是一般電影字幕的四分之一大。這樣在看片時不但要常常讓目光上下移動相當大的距離以看清字幕，而且還因為字體小，得花一倍於平常的時間去辨認字體。如果不小心太晚入場，坐不到近一點的位置，還有看不清字幕之虞。
為此，我的觀影興致受到很大的干擾，除了英文和中文發音的片子能讓我找回那種暢快淋漓的看片感覺之外，其他各國的電影都令我缺乏胃口。對於一個愛好電影、並且好不容易有機會參與國際影展的影迷來說，這真是始料未及的一種傷害。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我英文不夠好，無法非常快速地讓目光上下移動於影像與字幕之間，也確實有那麼一刻，我砥礪自己要加強英文的閱讀速度；然而這並不能讓我停止懷疑，那些絕大多數需要靠字幕理解電影的人們，真的沒有失去些許觀影的樂趣嗎？
還是回到開幕典禮吧。就在冗長的義大利文發言之後，席間眾多賓客的神智已於恍惚之間遊走，終於，輪到壓軸的伍迪艾倫上台。這位年近七旬的老頑童，本人跟他在電影中的形象完全一模一樣，從髮型、黑框眼鏡、衣著、神態、到那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全然沒有一點偏差。而在他神情豐富地侃侃而談時，我總算聽到了我所能理解的語言，體會到在盛大影展中見到明星的樂趣。
典禮結束後直接播放開幕片，是伍迪艾倫的《Anything Else》。他在結束自己那段幽默風趣的致詞前，最後的一段話是高干的自信和自嘲：「I hope you all enjoy the film. And if you don’t, I hope I can try next year.」我還記得，我笑得很大聲。
【明星】
這次影展中，在若干記者會上，我親眼看到了許多明星。其實我並不是瘋狂的追星族，也沒有收集簽名的癖好，然而有這難得機會能親眼一睹那些以往只在電影裡看過無數次的明星，還是挺令人興奮的。
最開心的是見到北野武。這位表情木然的冷面笑匠，頂著一頭金髮，維持他那一貫的皮笑肉不笑作風，用沈穩而略帶沙啞的嗓音回答問題。他講的是日文，我只好戴著耳機聽英文翻譯，卻時而忍不住拿下耳機去聽他純正的日本腔，體驗一個大銀幕上讓我長久喜愛的形象，真正在我面前出現時那種有血有肉的感覺。我不記得他說了些什麼，好像也不重要了，反正隔天就有眾多記者會替我紀錄。記者會結束後，我奮力穿越人群，把筆記本遞到他面前，當他在上面簽字時的那一刻，竟像是有一股電流傳向我的手臂，腦中驀然響起《菊次郎的夏天》那首輕快的主題曲，心也跟著奔騰了起來…
後來又陸續見到了高大溫文的尼可拉斯凱吉、幽默風趣的喬治克隆尼、美艷健談的凱薩琳麗塔瓊斯、瘦削有神的強尼戴普，並在戲院裡拿到杜可風的簽名。我總是遠遠站在一邊，欣賞他們的氣質，讚許他們在媒體之前侃侃而談的風度。印象最深的是尼可拉斯凱吉一身西裝、彎腰簽名的模樣，不知怎地竟讓我有種溫暖的感覺。
今年威尼斯影展的男主角得主是美國壞小子西恩潘。他拿獎的影片也是我在影展中看的最後一部片：《21Grams》。其實在看片時就覺得他很有機會，這部電影把三個角色的痛苦和無奈拍得淋漓盡致，並且用很聰明的敘事方式達成一個懸疑宛如幻境的氣氛，是本屆影展中我所看到的首選。雖然後來因為種種因素，我無緣參與閉幕典禮，沒能親眼看到留了鬍渣的西恩潘走藍地毯，但那種與影展中看到的影片主角同處一個城市的感覺，還是挺奇特。
【觀影經驗】
理論上，影展觀眾應該是對「看電影」這件事情最嚴肅看待的人之一。因為他們會在每年的固定時刻，為了看到各種不同的電影，請假休學，風塵僕僕前往影展舉辦地，在那裡待上十天八天只為了看電影。某次在往威尼斯本島的船上，我跟一個義大利影迷聊起來，他說他只有兩天可以待影展，這兩天裡，他看了十二部片。也有朋友跟我描述台灣電影系學生參加影展的情況，為了省旅館費，就整天待在電影院裡，選難看的片子進去睡覺，養足精神看好看的片子。
就因為這種強烈的熱情，影展觀眾在觀影時的即時反應也往往激烈於一般戲院的觀眾。台灣觀眾是相當沈默含蓄的，我曾經不止一次在台灣戲院看電影時，遇到中間突然被消音很長一段時間，或者是影像中斷的情況，而台灣觀眾的反應很「理性」，他們會安靜地坐在位置上等，沒人吭聲，直到問題被「默默解決」為止。美國觀眾的反應比較快一點，但基本上也是很溫和的，他們會等一會兒，然後叫一叫，吹口哨，引起放映師的注意。
在影展裡可不一樣了。只要影片有一點小小的斷音、影像稍微跳動一下，就會立刻引起全場噓聲，拍手踱步，能發出聲音的方法樣樣都來。在看片過程中，觀眾的喜怒哀樂情緒也特別明顯，影片結束後不論片子好壞，多半都會有掌聲。某些影片首映時，導演和演員會到場，通常也能受到熱烈的歡迎。這讓我很深刻感覺到觀眾和影片的緊密貼合程度。看電影不再只是走進戲院，坐下來觀賞一個遙遠的大銀幕上發生的創作成品；而更像是一次觀眾和創作者的心靈交流。
這次威尼斯影展中，我印象最深的是看義大利片《Buongiorno, notte》時，全場觀眾從頭到尾的激烈反應。這部電影講的是義大利七零年代發生的一段重要歷史，是當時總統Aldo Moro被恐怖份子綁架而後撕票的整個過程。有義大利人告訴我，這部電影的最大意義是，他們終於能夠回去面對這段慘淡黑暗的過去。我對這段故事毫不知悉，看起片來疑問處處，只覺得是一部不太高明的綁架電影；然而義大利觀眾卻熱血沸騰，他們在電影裡穿插的許多歷史人物畫面出現時，當場拍手大叫、甚至歡呼；影片結束之後，全場熱烈鼓掌數分鐘。當時我的霧煞煞對比於週身觀眾的熱情，是個頗大的反差。終於親身體驗到一部電影在文化差異之下，可以讓不同背景的觀眾有那麼不同的體會。
【生活】
麗都島是個狹長型島嶼，雖然小，但地塊還算完整，不若威尼斯本島那樣阡陌縱橫、車輛難行。在這裡最方便的交通工具是腳踏車，我來的第一天，就花了六十歐元跟當地車行租了一輛腳踏車，期限到影展結束。腳踏車是輛矮小有籃子的「淑女車」，前面還有盞小燈，便於夜間行進。兩星期裡，我就用這輛車趕電影、辦事情、到處溜達，來回於電影院和飯店之間，不僅吹足了地中海的海風，更省去不少時間。
威尼斯是很多島嶼組成的城市，船就是他們的主要交通工具。我剛到時，從機場到旅館就是坐船。他們有趣的是，把水面都做成道路的模樣，打上兩列木樁排成水道，木樁上還會有速限標示。在外海時船可以盡情狂飆，如同我們的高速公路；一旦進入「市區」──水道變狹窄、兩旁是島嶼上的人家──就得放慢速度。白天時每一根木樁上三不五時會停著一隻海鷗，昂首傲然四顧，乘船呼嘯而過時，跟牠們打聲招呼，也算一樂。
威尼斯的船有很多種，大至巨大的輪船、小到名聞遐邇的貢多拉，帆船、小渡輪，當然還有最普遍的引擎動力船，不勝枚舉。因為船是主要交通工具，所以就跟我們一樣有像公車、計程車那樣的「大眾運輸」，他們稱為「水上巴士船」（waterbus，就是渡輪）和「水上計程船」（watertaxi，其實是快艇）。總之，威尼斯人用船替代汽車，在大運河上建立起舉世獨一無二的水上運輸天堂。
在這次的威尼斯經驗裡，讓我比較痛苦的是在吃的方面。披薩、義大利麵一般的水準都不錯，但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沒有找到其他對我而言算舒服的食物。可也總不能天天都吃披薩啊！很多人告訴我義大利菜很有名，但不曉得是我太窮還是太笨，總之兩星期下來，整體對吃的感覺，就是這城市一直讓我很餓。影展會場除了披薩，就是賣一堆只夾一片火腿、一片起司的冷食三明治。一般餐廳裡，賣的也是各種各樣的披薩和義大利麵，頂多加點魚排、牛排等主食，卻貴得離譜。另外他們喜歡把海鮮處理成沙拉，用醋或其他醬料乾拌，這讓生長在海島台灣、吃慣熱炒海鮮
不能不提的是幾次在餐廳吃飯的經驗，都讓我明顯感受到義大利人的種族歧視傾向；往往走進餐廳時，都能感覺四周投來的異樣眼光，好像進入了一個不該進去的地方。某次我和一個朋友進餐廳，坐了十分鐘沒人理會，我們趕時間，於是招呼服務生；對方懶洋洋地姍姍來遲，第一句話就沒好氣地告訴我們說：「廚房很忙，只能點披薩，其他食物都要等一小時以上。」我和朋友對看一眼，起身說不吃了，服務生瞪了我們一眼，把菜單摔在桌上。我們到隔壁一家相同性質、連客人也差不多的餐廳，點了相同的東西，問服務生是不是要一小時，他說：十分鐘就夠了。
義大利人普遍英文不好，偏偏我的工作有很多時候需要跟他們溝通，包括詢問事情、訂餐廳、買東西等，常常讓我有極大挫折感。這是我第一次以自助的方式到一個英文不太通行的國家，第一次感覺自己被丟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遭遇連尋求幫忙都不得要領的困窘。然而在這過程中，也刺激我有了不同思維，知道有些人是那樣想事情，而這個「那樣」，可能跟我們習慣的方式差了十萬八千里。而我從小習以為常覺得英文走遍天下的觀念，也在此打破。這個世界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小。
【揮別】
離開威尼斯那天，我的班機是清晨六點半，所以我在不到五點時就坐上往機場的水上計程車。那時候天還沒亮，下著大雨，我和同行的台灣友人、及一位來自加拿大的黑人導演坐在船裡，聽見雨滴敲打在搖晃著的船身上，遠方有稀疏的燈火明明滅滅，向著機場迆邐前行。友人與黑人導演談完了獨立電影創作的精神之後，又繼續暢談著關於種族歧視的問題，我心不在焉地隔窗望著漆黑一片的海面，心情是恍如隔世。
我的第一次威尼斯影展之行，就在忙碌與恍惚之中結束了。因為工作忙碌的關係，其實我沒看到太多電影（一共只10部），但是花了很多時間在影展的行政人員之間走動，大致了解他們的運作模式，也觀察了媒體記者在影展的工作方式，這些都是難得的收穫。換句話說，我不是以影迷身份來，而是一個超然的、更遠的角度來看這個事件。
在飛機緩緩升起的時候，我疲累得想閉上眼睛立即睡去。然而我還是貼著窗又看了一眼島嶼羅列的威尼斯。我想短期內我不會再想來這個地方，但若我下一次還有機會來到威尼斯影展，必然是以一個截然不同的身份、心情，和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
2003/9/15 Iowa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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