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片:2003-8-30 威尼斯麗都島
【專訪:王蕙玲】
跟王蕙玲聊創作是一件愉快的事。她自由、自信、自在,對生命有透徹的洞察,並且充滿了想像力。她是真正用創作在生活、在體察人性的劇作家,她的一言一行、一字一句,都與創作息息相關。
創作的本質是誠懇
從十九歲就開始寫作電視劇本,作品長倨電視黃金時段,重要劇作包括《追妻三人行》、《京城四少》、《女人三十》等,王蕙玲擁有大多數編劇家求之不得的天分、能力和機會,但她卻在作品收視一路長紅的時刻,毅然離開八點檔寫作,與丁亞民合作,投入自己的理想:《人間四月天》。最初的動機不為市場、不為取悅觀眾,連能不能真正實際製作都成問題;沒想到最後的成品卻出乎意料地成功,王蕙玲說,她相信那是因為觀眾需要看到真誠的東西。
台灣八點檔的戲劇寫作有公式可循,即是讓觀眾不斷接受短暫的戲劇性刺激,卻不重視劇情內涵。王蕙玲了解且能駕馭這個模式,但慢慢她就發現那違背她的創作理想。她相信戲劇是「人跟人在第三時空去尋找交集」,只有真實的情感才最能打動人。當劇中人物讓觀眾產生「同理心」時,那種just make(剛剛好)的感覺,就是戲劇追求的最大成功了。
《人間四月天》的熱潮退下之後,王蕙玲又接著進行《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的張愛玲傳記寫作,一種八點檔連續劇最不討好的嚴肅題材,她卻嘔心瀝血、傾盡全力,她想讓觀眾在飽受刺激之餘,也能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我寫傳記,也是想反制電視媒體的態度,從一個實的、誠懇的態度來說故事。」王蕙玲說。傳記的寫法是要凸顯人物本身特質的戲劇性,讓角色自己的故事自然去感動觀眾。現今台灣電視劇都在相同的模式下複製成品,她要超越電視劇的尺度格局,求「同中之異」,寫一個格局更大的東西給電視劇。所以我們看到《人間四月天》拍出的質感讓人耳目一新,因為這齣戲有不同於一般八點檔連續劇的追求。
詮釋一個生命有姿態的靈魂
那麼多傳記人物,為什麼選擇張愛玲作為創作目標?王蕙玲說,倒不因為自己是多瘋狂的張迷,更大部份原因是她一向對於「生命有姿態的人物」特別有興趣,尤其當他們始終相信自己的人生,並且不為挫敗而改變生命的姿態時,王蕙玲覺得這樣的人物即有被了解的價值。她認為張愛玲不僅僅是文壇的明星,這位女性創作者的曲折生命歷程更是吸引王蕙玲的主因。
「我會強調張愛玲是一位『女性創作人』,但那不同於所謂女性主義的定義,重點在於她看生命的角度。我很少看過有人是『寫作大於人生』的,而張愛玲無論處在什麼樣的環境,寫作都不會受到太大影響。在她跟胡蘭成戀情的前後,從她的寫作內容也很難看出戀情痕跡,她對男性感知的方式並沒有改變。」王蕙玲說,張愛玲是在她的年代裡,不管怎麼犯錯,也不顧他人看法,堅持為自己離經叛道的人。而這樣活著,是需要極大勇氣的。
所以對王蕙玲而言,張愛玲在文學上的成就,實與她本身性格相輔相成。世人說她冷漠,王蕙玲卻認為那只是她對應外部世界的一種態度;「事實上張愛玲的內心裡存在著稀有的內部情感,不提供給其他人享用。」所以其實她有濃烈的情感,會大笑,也會大哭,而她的眼淚只為了少數幾個對她有意義的人而流,像是胡蘭成、母親、姑姑、好友炎櫻。
扎到內心裡的情感深度
雖然是人物傳記,但《她從海上來》約有三分之一在描述張愛玲與胡蘭成之間的愛情,那是張愛玲一生中最深刻的一段感情,也是她人生的一個轉折點。與胡蘭成分手後不久,張愛玲就離開了中國,從此沒有再回到上海。這段維持兩年的戀情,外表看似雲淡風輕(在張愛玲自己的文字中難尋蛛絲馬跡),劇本裡卻寫得刻骨銘心,問王蕙玲怎能這樣體會,她說從胡蘭成寫的那篇〈民國女子〉裡記錄的兩人談話過程,歷歷在目,可以感受到張愛玲對胡蘭成的情感,「是足以扎到內心裡的深度」。
在書寫傳記的過程中,做功課是必要的,否則也不會一個劇本寫三年。幾十年來研究張愛玲的文獻多不勝數、眾說紛紜,編劇時要如何去取捨?王蕙玲把文壇研究張愛玲的現象稱為「奈米文學」,多少人已研究到了極致,鉅細靡遺,言之鑿鑿,但他們不見得看到了真相。她認為,最終還是要有一種跟人物「心印心」的感覺,才能真正進入主角人物的狀態裡。寫張愛玲要抓住的是「氣味」,取其「神似」,而不僅僅是寫實。如寫張愛玲在電車上看窗外,就是要進入這個人的心思範圍,才能體會其心境。在戲劇裡,讓觀眾從「張看」的外表,去體會「看張」的心境。
提到《人間四月天》跟《她從海上來》的差異,王蕙玲說:「徐志摩是故事性強的,張愛玲則是真真切切的一個人。」寫徐志摩時,要側重於他與三個女人之間的關係,安排他們發生的故事;但張愛玲卻是自己一個人,不是關係,所有的情節都在她這個人身上。也正因為如此,整個戲的「感覺」就變得重要。
「寫張愛玲時的灰色地帶比較少。許多細節,包括她要低頭還是抬頭,在某些情境要看對方或者不看對方,都得斟酌下筆。」王蕙玲說,觀眾也可以透過這齣劇對張愛玲的閱讀,了解到女性對女性的觀察。她形容自己的性格與張愛玲的反差相當大,張愛玲一生都在「惘惘的威脅」裡度過,相對之下王蕙玲自己是比較樂觀的。而或許也就是這樣的反差,才更衝撞出創作的樂趣吧!
對演員表現滿意
細讀《她從海上來》的劇本,可以看到王蕙玲在每一個字句、情境上用心斟酌的努力,她對張愛玲的想像顯然是全面性、鉅細靡遺的。那麼,究竟什麼樣的演員能夠詮釋她的想像呢?這齣戲在開拍之前,選角就花了很長時間,甚至在劉若英已經動身前往片廠時,男主角都還不確定是誰。問王蕙玲對於最後演員的表現還滿意嗎?她點點頭說很好。
「其實我一般都不會設定我的劇本被拍出來一定要是什麼樣子,因為寫完劇本的時刻,整齣戲已經在我心目中演過一次了。」而那一次,才是王蕙玲自己最私有的版本,以後導演、演員再怎麼詮釋,也都是再創作,於她並不會造成失落感,「因為這就是戲劇的張力,集體創作的樂趣。」
劉若英演出張愛玲,一開始大家都覺得外表看起來不像,但是越到後來就越傳神,最後她幾乎完全讓自己成為張愛玲的化身。王蕙玲說,劉若英是個聰明的演員,她調整得非常快。「在溫哥華拍攝的第一天,大家都還沒進入狀況,劉若英的眼神也有點飄忽、小動作多,但是她馬上就發現不對,立刻進行調整,在第二、三天之後很快就穩定下來,把神韻抓住了。」之後劉若英就一直能用自己的方式,演出一個劉若英的張愛玲,在說話語調、整個人的神態上都揣摩出一個特別的表演方式,王蕙玲覺得相當成功。
趙文瑄在迫切情況下被請來演出眾所矚目的胡蘭成,他很用功,也對胡蘭成有相當了解,王蕙玲認為他在與劉若英的搭配上,有非常稱職的表現。「他跟我想像中的胡蘭成並沒有完全貼合,但是他找到一種方式,讓他的演出跟我的劇本成為一條平行線,並沒有比劇本遜色。」王蕙玲說,趙文瑄最大的優點是他很清楚自己在這個劇本裡的位置,無論在情緒上、表演上,都一直跟劉若英搭配得很好。
從痛苦裡提煉出快樂
在《她從海上來》的殺青酒上,導演丁亞民喝醉了,哭得不省人事;王蕙玲笑著說,她看在眼裡,可以了解老朋友的感受,但卻沒有同情的感覺。「在那接近藝術的過程中,痛苦是應該的。」她說。一群人,幾個月耗在拍一部戲上,甘心情願在裡面掙扎輾轉、痛不欲生,當然不會是為了他們認為無意義的事情。拍戲的人都明白,最後的成就感總是要從過程裡的痛苦提煉而來。正如王蕙玲相信,每個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精明計畫過的,所以痛苦也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毋須同情。
在五個多月的拍攝過程裡,王蕙玲出現在片廠的頻率相當高,殺青前幾天在烏鎮,她更是無一日缺席。印象最深的是她總一身水瓶座式的特立獨行裝扮,出現在我們這群邋遢的工作人員裡,臉上帶著讓人心安的微笑,高高的身軀顯得鶴立雞群。讀她的劇本會在細膩的文字裡找到閱讀小說的暢快淋漓之感,問她為什麼沒想過用別的形式創作,王蕙玲說,總還是喜歡戲劇的集體創作,有一個舞台讓每個人各司其職。
驀然想起在拍攝期間,劉若英口裡無時無刻不喃喃唸著的那些台詞,想起導演對劇中每一句對白絕不增減一字的堅持,也就更能明白作為一個編劇,那會是多大的成就感。再一次,王蕙玲用她細膩的心體現了另一個傳奇女子的心,並且呈現在我們眼前。她用誠意和創作的熱情,為電視劇觀眾再現了張愛玲的一生。《她從海上來》的完成,已經無關乎收視率或者市場性,我們寧可用另一個比較簡單的角度去形容:「這是一群喜愛張愛玲、喜愛戲劇的人,共同去完成一份心中的理想。」
2003/7/14 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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