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俱樂部 關於旅行 關於女行 關於英倫死角 關於文化死角

敗了這台 PDA 之後，我不斷思考這樣一個輕巧的工具，對於我們的生活與思考方式，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衝擊或影響。我說過，有了膝上或掌上型電腦後，人就可能不再安土重遷；在減輕人對土地環境的依賴之際，人對土地眷戀，可能就隨著降低了。

不過首先思考的，仍是閱讀和買書習慣的改變。

當初決定買下掌上型電腦最主要的目的，是想好好利用網路上龐大的免費電子書資源。雖然在電腦上就可以直接閱讀這些作品，但想我一介 SOHO 族，本已是不折不扣的宅女，除了睡覺洗澡，整天幾乎都是在電腦前度過，畢竟我的工作、娛樂、社交、甚至日常購物已經完全仰賴電腦與網路維繫，實在不希望連看本小說都得把自己綁在電腦前，繼續將自己折磨到肩頸僵硬、兩眼發直。好歹我還可以把 PDA帶到咖啡館去看啊。而另一方面，在我存入了數百本電子書後，也不免當場得意，數千元的投資，立刻有了回饋；想想光手上這幾百部現成的中西經典，真要全買下來，可是將近六位數字的銀子哪。

要不是好友辛苦經營獨立書店，我大概不會花太多心力去思考電子書對整個文化版圖可能造成的影響，以及書店的因應之道。我看了一下自己收錄的電子書目錄，企圖說服自己，應該沒有問題吧﹔我的這些免費電子書，和有河 Book 架上的書，重疊的機率頂多百分之一二。我並不希望朋友，以及努力用功的文字工作者與實體書出版社因此受到傷害。

先提一下這些免費電子書的屬性。在我目前掌握的範圍之內，實際上中文電子書的普及程度恐怕遠遠不及西文書。英語世界裡收藏最齊全也最負盛名的，大概是「古騰堡計畫」 Project Gutenberg ；而 manybooks.net 則是該電子書計畫的改良版，提供所有古騰堡計畫美國本站的電子藏書各種不同格式的電子版，讓讀者按硬體設施與個人喜好加以選擇。這個古騰堡計畫，光是美國本站的免費電子藏書就有將近十萬冊，絕大多數是歷史上的經典文學作品－－除了英文作品，也有各國的原文版與英譯版。比方說，我就在此找到了紅樓夢的英譯本。英語世界的著作權法規定得蠻清楚；作者去世五十或七十年之後，其作品就成為人類共享的公共財。因此可想而知，古騰堡計畫的藏書多半是古典文學。我的經驗是古騰堡澳洲站對於二十世紀初期西方經典，像是英國作家吳爾芙 (Virginia Woolf)、佛斯特 (E. M. Forster)、歐威爾 (George Orwell) 等的作品，收藏得比美國本站更完整。

當然幾年來英語世界的當代暢銷書也開始有電子版。對我而言，在台灣透過網路購買當代文學電子版最大的優點，是省下Amazon 昂貴的航空運費，以及至少兩星期的漫長等待。而實際上即使不計運費，西方文學電子書的價格也比實體書要低，也是個重要的誘因。至於網路上的學術資源，我則在前年加入了號稱全球最大線上學術圖書館的 Questia。使用至今覺得它的藏書（包括新舊學術書籍、期刊與報章雜誌）的確還不錯，一年 100 美金的註冊費也算合理，再佐以 Google Books 和 Google Scholars 等網路搜尋引擎，大幅取代了我對傳統實體學術圖書館的依賴，也減輕了離開校園設施的焦慮。

我對台灣的著作權法並不熟悉，因此除了古典文學之外，我並不了解將當代作品放置在網路上供人免費閱讀的規矩。在我比較熟悉的部份，最龐大的免費網路華文文學資源，大概是可以自由選擇繁體簡體的龍騰世紀書庫。仔細研究一下，發現撇開早已沒有版權限制的古典文學不計，它的收藏多半是以通俗暢銷書為大宗。這個網站最大的缺點，便是線上閱讀時極容易受到不時躍出螢幕的廣告干擾；最好還是使用下載軟體儲存起來，以離線模式閱讀。有電子書或PDA 等設備的可以使用免費軟體 plucker；願意坐在書桌前盯著電腦螢幕閱讀的則可使用有四十天免費試用期的 Offline Explorer。話說在我還沒敗下掌上電腦之前，的確也利用這四十天的軟體免費試用期，狠狠地存下了數百部華文經典作品，然後在試用期結束時將軟體刪掉。我並不清楚這些藏書和有河Book 的店藏有多少重疊。我下載了全套的金庸小說，和大多數的張愛玲作品，以及許多二十世紀中國大陸名家的小說作品。希望這些書不是有河 Book 的主打書；是的話喊一聲啊。

話說回來，我是這麼認為的：也許在網路上釋出這些已經沒有版權保護／限制的古典文獻，以及早已賺翻，文學價值卻不高的暢銷作品，未嘗沒有正面價值。除了藉由減輕讀者經濟壓力來鼓勵閱讀之外，我也認為，出版社持續走安全路線，仰賴古典與暢銷類型維生，並不是件值鼓勵的事。我寧可把購買這類書籍的錢，轉移到處境艱難的創新著作上。基本上我十分反對一個國家或文化社群，偷懶不長進地長期仰賴販賣祖先遺產賺錢；而過度依賴古典文學作為文化認同依歸，在我看來，所突顯的反而是當代思想與文化創意的黯淡貧脊、乏善可陳。我認為若從金援的角度思考，這應該是免費釋出古典文學與暢銷文學的積極意義。

至於電子書對於實體書店可能造成的衝擊，我粗淺的想法是這樣的。686 頭一回告訴我他和隱匿將開一家書店時，我曾經很想建議他，獨立書店經營不易，如果要在書業一片蕭條的環境下生存，他們倆一定得充分發揮自己的知識優勢，不僅是賣書，而是要以多元的形式來銷售自己的知識。當時我終於還是沒說出口，是因為我想他們對自己的書店定位應該有清楚的想法，也就不想過度干擾。如今看來，他們經營有河 Book 的想法的確和我不謀而合啊。我並不覺得把這種知識服務業說成「銷售知識」有何不妥或不敬。在我看來書店老闆充分利用自己的知識底子來傳播知識與訊息，和在學校教書是一樣的。差別只在於一在私部門一在公共部門，一邊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另一邊的買賣得靠國家仲介罷了。一樣是靠傳遞知識賺取生活，是同樣的服務業。可以這麼說：當知識不再單以實體書形式存在，書店賣的也就不能只是實體的「書本」，而更要是無形，或者以各種不同容器儲存的的「知識」（電影、演講、表演藝術等等）。在這知識以電腦形式存在的年代，書店賣的就應該是人腦。

我仍然在思考電子書對常人的閱讀習慣，乃至於面對知識的態度，可能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這個部分我至今沒有答案。我可以理解，可能大多數有固定閱讀習慣的人，還是認為紙本書有種電子書無法取代的質感。這部分我無法否認，畢竟我也一直習慣拿筆在書上畫線註解，甚至從國中開始必須用功讀書以來，至今我仍一直保持了手寫筆記的習慣。對我而言這只是一個私密的，以自己的身體親近、禮拜知識的儀式。讀書碰到我認為值得記下來的內容，我會用鋼筆在筆記簿上重複抄寫，直到甘願為止。

我並不知道擁有電子書之後，我會不會漸漸放棄這個習慣。大學時個人電腦尚不普及，當時也還沒有網路或微軟視窗，大多數人必須先以傳統書寫方式寫好手稿，然後到學校計算幾中心或者辦公室，在倚天介面上打字。有一回我瞧見史英老師在辦公室裡，不打草稿就直接在電腦上寫稿。當時大為震驚，趕忙問他，你能夠一面打字一面思考嗎？這樣不會違反人體工學嗎？史老師只笑笑回答我，你要相信人的潛力無限啊。當然這樣的預言不假。個人電腦普及，輸入排版軟體便利的今日，誰還先手寫草稿才打字呢？如今我也不再手寫草稿後打字了，但手抄筆記的習慣還在，我想這作為「儀式」的價值恐怕遠超過「實用」價值。

而電子書不佔生活空間的特質，倒是我欣然接受的。我也曾經迷戀「坐擁書城」的奇妙快感；然而這種快感終於不敵一再搬遷打包、目睹原本就不大的生活空間被日益增添的書本蠶食鯨吞的挫折。在下載、存取這些電子書的過程裡，我也深刻體會到，原來，在某個層次上，一本書和千萬本書的分量是相同的，而存入記憶卡後體積不變，只是個精確的比喻和意象。藏書再多，仍然是讀過了才有價值；擺了一屋子不讀的書，管它是一本還是千萬本，是完全沒有差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