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對於這次誠品事件引爆老主顧的不滿情緒沒什麼特別的想法,畢竟我並不是誠品的消費者。讀了徐江屏的真情告白之後,才發覺茲事體大:原來,在台灣都會地區,讀書和買書還真是件足以維繫(或危及)個人認同的大業。
徐先生半是自謔的這席話,大概精確地說出許多被誠品始亂終棄的老主顧的心情吧:
「....只是心裏依舊有些不甘,他們這些人怎麼配如何輕易的擁有誠品
的會員卡?就憑他們那種閱讀的程度?走進書店還是那一付走廚房的裝扮
,洗得有些褪色的恤衫加上短褲拖鞋,褻瀆了閱讀的莊嚴。從此以後他們
也和我一樣用會員卡一起結帳,我的高傲越來越顯得廉價。好不容易在這
書店建立起來的優越感,一時之間全被打散了。」
讀到這段話我開始不好意思起來。呃,這說的不就是我嗎。忍不住很想安慰徐大哥和其他傷心誠品人,別擔心,沒你想像的那麼糟的。這些人要是過去沒有誠品卡,現在即使發卡辦法改了,也不會就這樣去辦一張的。畢竟為了一點聊勝於無的折扣而大費周章地辦一張信用卡,並不像是我們這種人會作的事啊。
我真正無法了解的是,事情才剛發生,還沒到可以對改制後的效應歸納出實證結果的時候吧?為什麼老主顧們就這樣急著認定,往後誠品卡將會淪陷於空有錢財而缺乏知識品味的「田僑仔」手裡?這樣的預設會不會太一廂情願也太偏執了點?另外,誠品終身會員卡發卡資格,新舊之間真的有那麼大的斷裂嗎?這種舊卡持有者=「愛書人」,新卡持有者=「暴發戶」的區別,是怎麼演繹出來的?我不懂。
不都是錢嗎?
由書店或由銀行審核發卡資格,真的有那麼大的差別嗎?舊時的發卡資格,書店認的是每年的消費總額,所以仍然是錢,不是書,還稱不上是以「品味」認定持卡資格吧;在誠品花了許多錢其實也並沒有證明什麼,它甚至並不證明金主比別人愛書,它頂多只證明你曾經在這家店裡花過那麼多錢而已。
把「誠品卡」和「愛書人」畫上等號的道德/文化優越感一樣令我不解。在誠品花錢是怎麼和「品味」劃上等號了?誠品賣的書和別的書店有很大的差別嗎?我看沒有吧──至少,我覺得沒有大家想的那麼大。更何況國內外網路書局日益發達便利,誠品賣的書大概沒有一本是網路書店無法訂購的,所以真以實用功能考量,誠品未必在書籍本身的質與量勝出。同樣一本書,從不同的書店買來,難道封面設計還是內容就會跟著變了不成?
那麼是空間囉?似乎也未必盡然。離我家最近的大型書店是城邦集團的店面。他們的閱讀、消費空間對待消費者,可比誠品友善多了:簡單雅致而不浮誇,寬敞靜謐整潔,不但有沙發甚至有書桌。像我這樣總是穿著破舊T恤短褲涼鞋的人走進去,卻不曾招來側目;在那裡光看不買地坐上一整天,也不見有人來催。相形之下,誠品那樣的空間頂多只能算是中看不中用。
至於穿著洗褪色的T恤短褲拖鞋看書,是否褻瀆了閱讀的莊嚴的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我的確經常這樣一身邋遢地到書店,因為實際上我也沒有更體面的衣服可穿了,因而通常是抱著「反正沒有人會注意我」的取巧心態躲在人群裡。我的想法經常是,你果真是到書店認真看書找書的話,又怎會注意到我的穿著打扮呢?
其實我真的很懷疑像我這種有礙觀瞻的阿桑會在誠品劣幣驅逐良幣。就我自己的經驗而言,打扮邋遢除了涉及個人經濟能力與品味,通常貪圖的也只是舒適方便,換句話說就是怕麻煩。我自己的猜測是,我等族類大概很少會到誠品去和人摩肩擦踵吧?我自己買書的最高指導原則,一是便宜,二是方便。能借就絕不買,能買二手貨就絕不買新書,有折扣就絕不買原價品,能讓郵差送到門口就絕不自己費力去扛。即使擁有會員卡,誠品的折扣價還是比不上網路書店實惠。辦一張信用卡程序的繁瑣,以及新卡所可能帶來的各種困擾,其實也足以令人裹足不前了。
至於我讀書的習慣,大概就更糟了。書局能不嫌棄我邋遢又光看不買最好。否則我通常是買了或借了在家看。讀書對我來說和洗澡大便一樣私密,也一樣莊嚴。我的確無法正襟危坐地膜拜書本,一如我無法衣冠楚楚地作愛,非要把身上負擔減到最低不可。穿著鞋襪胸罩我就無法專心讀書寫字,躺著思考永遠比坐著有效率。我的一位老師兼好友則堅持一定要洗好澡之後,在被窩裡喬到最舒適的角度才肯把書打開。有一回闖進當時擔任系主任的指導教授辦公室,他老兄正躺在沙發上,說是大腦缺血中,要躺下來才能思考。唉,老師我們還真是臭氣相投。遭我染指過的書通常是滿目瘡痍:私藏的書必然用黃色鉛筆劃滿線,借來的書稍微節制點,但也少不了要掛滿可以隨時卸下的各色利可貼。我妹還曾經每天把英漢字典撕幾頁放在口袋裡,那才真正令人髮指。這種懶人會去辦誠品聯名卡?我看很難吧。
誠品終身會員卡是不是真像正面臨認同危機的「老誠品」們想像的奇貨可居,恐怕還是未定數。我比較好奇的是,對於早已把「誠品會員」當作身分認同核心的所謂「愛書人」來說,哪一種景況會比較傷他們的心呢?是閱讀品味欠佳的暴發戶人手一張誠品卡?還是等塵埃落定後竟然發現,其實自己想太多了;想要擁有誠品卡的人,或者說,羨慕並且想要躋身他們所屬的「誠品階級」的人,恐怕並不如他們想的那麼多,誠品卡所能帶給個人的道德或品味光環,終究只是一襲國王的新衣-- it’s all in your head-- 反正是自己高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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