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外不比台灣,幾乎任何事都可以找到專業的代辦人員代勞。旅遊事務就是最明顯的一項。人到了歐洲很少不利用機會四處走走。出了台灣沒有旅行社代辦簽證,一切手續都得自己來,這才明瞭為簽證奔波是一樁多麼砥礪心志的工程;而恐怕有不少台灣留學生是在經過多次簽證手續折磨之後,才開始培養出政治意識。
今天想聊的並不是辦簽證的繁瑣過程;畢竟幾次折騰下來,多數旅外台灣同胞應該早就鍛鍊出一身隨遇而安,苦中作樂的本領。令我比較好奇的是一群若不是為了辦簽證,大概一輩子也不會互打交道的人,也就是所謂的「駐外人員」。
我一直不清楚,代表國家的政府駐外人員,要到哪一個層級才可被稱為「外交官」。但無論如何,國家駐外人員因為工作性質特殊,人數也並不多,總令人感覺是一個很奇特的族群。這群人如何看待自己的職業,與各種隨著這特殊職業而來的各種來自個人與社會的聯想與期望,也令我好奇。
第一次對這群人產生興趣,大概是辦到倫敦的荷蘭大使館辦申根簽證。幾年前以事先預約方式受理簽證申請的領事館並不多;領事館早上九點半開始辦公,總是六點不到就有長達一百人次的長龍等在領事館門口,左手捧著紙杯裝的熱咖啡,因而老騰不出手來翻頁右手拎著的書本,就這樣席地而坐,展開數小時的漫長等候。十點多我等累了,只好抬起頭來細細觀察大使館員工停車場的每一輛車。只見偌大的停車場裡,幾乎每一輛都是小型歐洲國民車,清簡素樸和領事館裡辦事人員的氣質完全一致。
這樣的場景太尋常,按理說是不會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一直到一年後我首度到土耳其領事館辦簽證時,見識到完全相異的停車場內容,這才勾起了我對那平凡無奇的停車場的記憶。
土耳其領事館門外,車輛整齊地停靠人行道旁,大約十輛左右,無一不可等閒視之:要不是雙B,就是福斯或 Volvo,與荷蘭大使館的儉約氣質形成強烈對比,立刻被嘴賤的我當戲謔土耳其友人的題材。數年後昨日我再度前往,嘿,還是那幾部豪華轎車,一點都沒變呢。
之後到義大利領事館辦簽證,受了一肚子氣之後,抬起頭看見一塊壓克力告示牌:「與本館辦事人員爭執者,本館將拒絕該申請者的簽證申請,絶不通融」,頓時笑開了。這樣的告示在各國領事館間可說是絕無僅有,可不正是大剌剌地昭告世人,每天在此怨怒得想罵人的申請者多如牛毛,你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旅居義大利的朋友笑說,對啊,義大利公務員就是這樣。我這才驚覺到,即使是領事館這種冰冷制式,而且尋常百姓並無機會經常出沒的場所,似乎也會洩露出文化的蛛絲馬跡。
兩年前我的護照到期,必須到台北駐倫敦辦事處換發新照。這個訪客寥寥可數,感覺上像是坐落於倫敦鬧區飼蚊子的台灣駐外辦事處,帶給我的震撼可一點也不下於荷蘭土耳其義大利。我可以接受,當自己對於這些落腳過的外國只有觀光客程度的了解時,要說他們的領事館洩漏了文化的痕跡或許有點牽強;但這個台北駐英辦事處的台味十足,因為太熟悉,簡直讓我覺得,要是真有英國人想要了解台灣文化,到這個辦事處來其實就可以對所謂的「台灣氣質」管窺一二──只要你有超越觀光客的文化敏感度。
我從不曾在其他國家的領事館看到這樣的場景:幾乎沒有訪客的等候室裡不但有舒適的座椅(是有椅墊的座椅,不是壓克力凳子喔),還有空運自台灣的三大報加上光華、天下雜誌與新新聞。應該是分屬不同部門的三位辦事小姐的工作櫃檯沒有隔間;其中一位小姐A一面審核我的申請文件,一面和鄰座同事大聲聊起天來:
小姐A:「等一下午餐要吃什麼?」
小姐B:「三寶飯好了。」
小姐C:「不要啦,我昨天才和我老公去XXX吃過三寶飯。」
小姐A:「不是啦,她說的是另外一家,真的比較好吃。」
一分鐘後,處理我護照申請文件的小姐抬起頭來對我說,五個工作天之後就可以來領回新護照。我還來不及回答呢,小姐立刻熱心遞補一句,「你是學生還是不要花錢花時間跑一趟吧。我們可以把新護照郵寄給你啊。」接著立刻從抽屜取出掛號與快遞兩個以貼好郵票和條碼的空白信封,問我要哪一個,完全是服務到家,至少在我的西方經驗裡,是不存在的。
整個煥發護照的過程裡,我所感受到的,不論是辦公室的空間設計,或者女性公務員一面辦公一面和同事閒扯旦(而且聊天內容總離不開吃食),行有餘力時對於細節的關照卻充滿人情味的態度,其實都很「台」,在我看來,充分展現了台灣人公、私領域間的分界模糊,有點散漫,有點無厘頭,溫暖卻經常令人啼笑皆非的特質。「台」恐怕不只是個人層次的裝扮談吐氣質;儘管這些駐外公務員幾乎不可能是一般定義下的「台妹」,某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所謂「台味」,還是會在最不經意的場合裡,透過某種制式的處事方式,不自覺地散發出來,揮之不去,欲蓋彌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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