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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1-14 18:14:31 人氣(246) | 回應(0) | 推薦 (0)

【女遊記】買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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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書籍被定位為「知識的身體」,人在面對知識與藏書的慾望流轉也就更加複雜且耐人尋味。

「知識」一旦有了身體,書本也就有了性別。在習於壓抑身體的社會,知識幾乎是男性專利,而女性則慣常被化約為可慾的肉體。十八世紀歐洲文人聚集交誼的沙龍,有不少是由女人經營的。這些名媛的知識品味與藏書數量不下於相交陪的男性知識份子;但「立德、立功、立言」中「立言」的歷史地位,卻與她們幾乎是絕緣的。可以這麼說:對許多人而言,這些女人也許擁有「藏書」(知識的身體),這卻並不代表她們便因此擁有「知識」(書本的靈魂)。相反地,男性知識份子不需要以擁有藏書傲人,因為他們自己就是知識。在知識權威仍多以男性為主的社會裡,我們其實並不常聽到男性知識份子宣稱自己「愛書成痴」;反之,當女人自稱為「書痴」時,卻經常讓人感覺一絲捉襟見肘的尷尬:與其說是矯揉作態,倒不如說是一種無意間洩漏的自我疑慮和不安──當書本(和其背後指涉的意涵)與自我有一定程度的距離時,書本才會成為自我愛戀,並且加以追求的對象;對一個自認與書本合而為一的人來說,這樣的宣示無異於畫蛇添足。

博學強記而不可一世的張大春,即是這種男性知識權威的典型。他常說打從學生時代,每天讀書或到舊書攤買書是以「斤」,而非「本」來計算的;言下之意是,他讀書數量龐大,對於書的性質種類內容優劣卻並不計較。相形之下,買書還要先從各種角度思考值不值得收藏,才決定是否掏出腰包的人,還真是受外在價值綁架的俗物,真正是「讀給別人看的」。能夠考證他是否真用這種方式買書讀書的人大概不多,但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樣的口吻宣示了一種與常人截然不同的人、書本與知識間的權威關係。張大春讀過多少書,讀過哪些書,或讀過哪些沒營養的爛書或A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爛書因被他讀過詮釋過甚至批評過,轉變成另一種知識而變得有價值。書籍本身,只不過是承載知識的身體,用什麼單位來計算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

羨慕之餘,有時出於忌妒我也會憤怒地覺得,男性知識份子宣稱自己秤斤論兩地買書如買肉,某種程度上也蠻像太子逛窯子,向外人展示的是一種不容挑戰的絕對權力。太子從不必對人宣稱自己愛女人,也不必為了愛而去討好女人,更不需要假惺惺地去思考所謂「美女」的定義。對太子來說,反正撿到籃裡就是菜;他才是對女人點石成金的那把仙杖,再不起眼的女人,也會因他的寵幸而變得美麗、重要。如果太子展示的是他對女人身體的掌控和詮釋權,以斤來量書的男性讀書人對人展示的大概也是相仿的權力,只不過他掌控的對象是知識的身體,也就是書。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像其他年輕受過一點教育的女生一樣,喜歡過幾個文藝青年。有一天一位比我年長一輪的女性好友對我說,她覺得我並不是真的喜歡那些男人,我只是想要像他們。這句話用英文表達更傳神貼切:’’You don’t really like those men; you just want to be like them.” 那句話有如醍胡灌頂,對我往後的人生有極重大的影響。後來我再也不曾和所謂「知識青年」談戀愛。然而在將戀愛對象從「具有知識的人體」轉移到「裝載知識的書體」後,對於所謂「知識」的無端崇拜和焦慮並未因此改變,只是年輕時檢驗我知識能力與品味的權威之眼,從男友轉移到指導教授身上,再到書房裡書架上,然後內化到自己心裡,比任何人都嚴厲,而且一旦自己心裡內化了那把丈量的尺,便如柯裕棻所說,再也「無法逃到天涯海角」。在找到另一個足以取代知識,並且能讓我穿戴舒適的價值之前,我大概還是會在深夜閉上眼時又看到那把無形的尺,然後不停地為下一個大腦整形手術而焦慮,繼續戀書,買書,讀給自己看,也讀給別人看吧。

(全文完)

台長:非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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