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武斷地認定讀書人藏書只是為了向人展示知識與品味，這種說法不僅過於輕率犬儒，也不符實際。買書畢竟是假設自己即使無法當下閱讀，至少總有一天一定要讀上的；因此「買怎樣的書」終究仍是以「自己究竟想要擁有怎樣的知識」作為最後決定的依皈。然而「想要擁抱的知識」，經常成為讀書人自我投射的形象模版，也就是對於「自己想成為（別人眼中）擁有哪類知識的人」的預設。
朱天心在某短篇小說裡，描述主角將假想的外人眼光內化為自我期許的個人形象，投射在對皮夾裡的各式身分／會員證明卡的選擇：假想萬一某天發生意外被人送醫急救，甚至死亡，路人、醫護人員、甚至媒體記者必須透過皮夾中的會員卡探詢他的身分時，行車執照、信用卡和會員卡等等證件，都將成為外人判斷他經濟狀況、購物品味與交遊對象的指標。另一個例子是已婚婦人即使走到巷口雜貨店買醬油，也要先穿上成套的名牌內衣褲，假想著萬一不意間撞見了舊情人頓時死灰復燃，可不能讓洗得泛黃且皺如醬菜的陳舊內衣，一字不漏地向舊愛陳述嫁別人後淪為歐巴桑的不堪。表面上隨意放置皮夾裡的白金卡會員卡，或者白天根本沒有人看見的內衣褲，都包藏著精心的設計與選擇，在在投射當事人對於自我形象的想像和期許。類似的自戀與焦慮，同樣主導著自許為知識份子的買書人對於藏書的選擇和擺置，而且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以這麼說：買書藏書在某種程度上，已不只是為了純粹的「讀書」，而是自覺或不自覺地「讀書給別人看」：獨自在私人書房裡，讀書給並不在場的別人看；而那假想的「別人」，則是自己私下認定，並且暗自想取悅的知識權威或偶像──認識的，不認識的，活的，死的。
文人買書和敗家女添購新衣的邏輯是一樣的：敗家女無可自拔地不停更新衣著款式，甚至不惜成為俎上肉，受盡整容的皮肉之苦，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身體永遠感覺不夠完美。文人持續買書又何嘗不是如此。每一回買書的衝動，多半源於對自己大腦不夠完美的焦慮；私有財產──不論是車子、房子、衣飾或書籍，皆是現代社會裡自我的延伸。如果敗家女企圖透過擁有名牌衣飾，將交織在雲裳裡的「時尚」或「美麗」等抽象概念轉化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那麼文人買書讀書的最終目的，便是希望書中的知識遲早有一天能脫離它的身體（裝訂成冊的白紙），而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心與大腦）；那漫長且難以預料的轉換步驟，便是人擁抱某一身分認同的痛苦歷程，像整形手術一般，先將人的心靈徹底撕裂搗碎，然後一點一滴地重建，打造成全新的，比先前更加完美的自我，接著週而復始，當下一次的焦慮突襲時，又要重新經歷一次自我毀滅與重建的認同歷程。這等於是分期將大腦染髮、化妝、紋眉、拉皮，接下來隆鼻，然後還要隆胸，一再地改寫「完美自我」的定義，並不斷地苦苦追求。
當「智慧」與「美貌」兩者無可妥協地二分時，重「靈」輕「肉」，或者重「內在美」輕「外在美」的社會慣常將前者等同於「深度」，而後者形同「膚淺」。整形手術常遭立場各不同的衛道者或知識份子批判，買書藏書卻總成為這些立場不同的人共同歌誦的對象。弔詭的是，外人無法一眼看穿的顱中物，一旦成了個人最深切的自我期許，甚至最急迫的焦慮時，文人書房裡的典籍和黃臉婆身上的名牌內衣，兩者其實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它們都是當事人將社會價值轉換為自我認同的介面，也是個人慾望、失落與焦慮的道成肉身，總站在最貼近身心的距離與角度，時時鞭笞我們的肉體與靈魂。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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