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誕假期之前向亞馬遜訂購的幾本書，今天早上才送到。四本書中只有一本是半學術性質的人類學著作；另外其他三本都是小說或短篇故事：英國最著名的女性主義小說家吳爾芙的 “Mrs. Dalloway”（中譯為”戴洛維夫人”），和當代印度裔美國女作家 Jhumpa Lahiri 的兩本近作 “Interpreter of Maladies” 和 ”The Namesake” （中譯為”同名之人”）。
兩星期以前訂的書現在才收到，對自己目前的工作又沒有直接的實用價值，因此初見面感覺有點認生，必須努力回想當初下訂單的動機，細探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和焦慮，使我在衝動地在網頁上點下「付款」鍵的當下，不只是想看這些書，而且想擁有和長期保存它們。儘管至今相隔不過兩星期，此刻畢竟有不一樣的心情和需求，以及不同的焦慮，是我無法從這幾本書中找到解答的。因此在將這幾本書簡略翻閱，記下姓名與購買日期後，大概也就將其束之高閣如供奉神明，期待往後有空時再用足以展現誠意的正式閱讀儀式禮讚它們。
我自己和書本期刊打交道的經驗是，想看某幾本特定的書刊時，一定要在第一時間之內弄到手，而且不論是借或買，書一到手就要當下閱讀；一旦那個知識或情感需求的瞬時不再，讀那些書的心情就不見了，書中文字所能帶給個人的閱讀快感和意義也不會相同，而「有空」再回頭交陪的機率也就很低了。並不是說未來再也無法抽空讀這些書，而是畢竟以後有以後的情感或實用需求與焦慮，是很難得和過去經驗重複的；屆時如果幸運可以從書庫中找到足以對應當下需求的書當然很好，但是這樣的機率似乎不高。碰到新的焦慮和需求時，多半仍是將找書買書的歷程重頭來過。想要的那幾本特定的書，其內容是否足以解答需求當時的困惑是一回事；找書，借書，甚至買書的過程本身，對於減輕個人的焦慮便具有類似求神問卜等宗教儀式的心理治療意義。大概也因為如此，我經常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又買了一本端坐書架許久卻早被遺忘的書。這種展現在買書的衝動，和「慾望城市」裡，女主角凱莉永遠不停地添購新鞋的情形蠻相似。女人儘管擁有滿櫃的衣鞋，卻永遠感覺衣櫃裡少一件衣服，而其實每天穿戴的差不多都是固定的那幾件。文人堆了滿屋子的書，卻永遠在焦慮的一刻，感覺書架上少了那一本實際上就算沒有也絶不會死的書，然則真正詳讀過的書比例並不高，其他的多半成了裝飾品。
「買書」和「讀書」常是兩回事。讀書是自發，甚至有時是極私密的事，每天讀哪些書也未必是有計畫的安排，多半是隨機的，要不是工作的某一刻需要參考什麼，就是從火車上咖啡館閑置的凌亂裡，看到什麼就讀什麼，或者在書店圖書館，看到哪本書書名有趣或書皮漂亮就抓下來看看，沒個準的。買書卻不一樣：書店和網路目錄上的書多過牛毛，除非你是億萬富豪，否則想看的書，哪些歸在「借來或站在書店看看就好」一類，哪些書值得自掏腰包私藏，兩者間的界限就會是一番精心算計比較的結果。這一套關於「買書」的細緻分類過程裡，關鍵字是「值得」；而「值得」的標準，則不僅涉及個人喜好或實用價值的主觀判斷，更加入了個人經濟條件限制，和更微妙的，「社會評價」，也就是個人對於有形無形的「讀友」的眼光的想像。總之，「讀書」也許是私密的個人行為，「買書」卻常是個不自覺的社會過程，每一個細節都透漏著個人對外在社會的想像與互動方式。
歐洲資本主義、印刷革命、「私有財產制」和「收藏文化」的興起，約莫同一時期發生。對於當時大多數人來說，現代印刷術使無形的「知識」長成了有形的「書本」，開始進入私領域，成為中上階級可以「擁有」與「收藏」的物件。如果書中的文字呈現的是知識的「靈魂」，那麼承印黑字的白紙大約便是知識的肢體。中學時念西洋文化史必背的兩大格言，一是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另一則是培根的「知識即力量」。這兩句名言可說是啟蒙時期的金字招牌，為新時代打造出「人」的新定義：人之所以異於叢林野獸，是因為除了一副臭皮囊，人還具有理性思考的能力。基督教長期以來一直有重「靈」輕「肉」的傳統；這套啟蒙價值表面上挑戰了基督教義對於人與宇宙的定位，實際上卻複製，甚至強化了這套重思想輕肉慾的價值。肉體脆弱而短暫，只有思想才能千秋萬世永垂不朽。「理性」與「肉慾」被一分為二，後者總是遭到前者的嚴厲貶抑躂伐。
問題是，臭皮囊掛了，人還能思想嗎？課本沒有詳加解釋的是，啟蒙時代也同時是印刷術開始發達的時代；思想之所以能超越人體而流傳萬世，是因為大量的抽象思想與知識附著在書本上，從此獨立於人的臭皮囊之外，自己長了一副平均壽命比人類來得長的軀體。「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指的是，人一旦擁有知識，也就擁有足以推翻舊社會的力量。然而，「擁有知識」畢竟仍是個抽象的概念；在知識得以透過書本，大量進入中產階級私領域的時代，「擁有藏書」便成了擁有知識最具體的表現。啟蒙時期最是風行於歐洲的騷人墨客間的活動，便是邀集同好到家中客廳書房辯論交誼；當時許多淑女名媛主持的沙龍，至今仍為風雅人士津津樂道。當家裡成了文人雅士聚集的場所，主人書房裡的擺飾藏書，也就隨同主人的社交能力一般，成為同儕暗中評量較勁的重點項目之一，不僅力求量多，更要講究質精，亦即對知識的品味得體，並且對於出版界最新動態必須有精確的掌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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