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閱讀《天梯》!請批評指教……
《天梯》詩選(1993~2000)
輪 迴
最初的感覺是一塊燒紅了的鐵快將冷凝成劍……但我知道不是的!水上樂園的每一種遊戲,其奧妙是必須將自己曬得通紅,跟著飛瀑直下三千呎,嗤一聲衝入水裡……九轉之後化為一尾剛出油鍋的香脆成熟的魚,昂首進入四週全是綠的黃的紅的比基尼式的配菜之間
在碟中央,每一次我死亡前驚恐的眼神皆因此而變得充滿了感激
二千年九月九日洛城
有一個中國
有一個中國,英文叫 China,我非常的愛她!她不是父祖輩心頭惦著的說廣東話的鄉土中國,也不是說北京話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當然更不是說閩南話的中華民國。雖然從前我是那麼真誠熱烈地愛過這些,但自從越南排華,我們乘破木船浮於海;自從舉家回到所謂的故鄉;自從釣魚台,自從天安門……一連串事件之後,我愛的中國就只剩下這一個了
她不談主權,無視統獨,不設什麼省縣市鎮鄉村的行政區域,而將全部領土或者應該說是資源分成等值的八四四三0000份(至於西北邊遠貧瘠山區佔的面積是否比東南沿海富庶地區要大?公不公平等問題,我則沒有細究。)公開發售,讓人民當家作主。民間又可以相互轉讓,甚至出售給外國人圖利,也不必擔心構成任何通番賣國的罪名。以我個人為例,最風光時統領著一百至三百個單位,相當於以前國營農場裡生產隊長一職所管轄的耕地一般大小;最布衣時,則不名一份,僅堅持著一個會評頭品足、說說閒話的小資產階級知識份子身份
她偏愛紅綠二色,除了偶然素白外,心情好穿綠,壞則一身紅衣裳。她高興,我意氣風發;她不開心,我垂頭喪氣;她懨懨不適,我慌張得要跳樓殉「國」……她多愁善感,WTO、永久性正常貿易國待遇、此岸彼岸的新總統就職演說等大件事自不待言;其他如不知名的年輕分析師吹吹牛、發發騷的雞毛蒜皮小問題,也會令她雀躍百分,或是感冒打噴嚏一病數日不起
她住在香港,每天清晨美國太平洋時間六點半,我都透過網路在紐約一條名叫華爾的小小的街上,和她見面,點頭,打招呼,吃早餐,上班
二千年五月十七日洛城
北 京
一
北京給人的感覺總是灰的。八九年以後,東、西廠,錦衣衛、血滴子那種歷史味道就彷彿更重了。雖然,天安門紅,毛澤東紀念堂白,而今日下午五時仍然艷陽高照。我們剛從人民大會堂賓館出來,便看到戒嚴了:武警們手牽手拉成一條警戒線,眼睜睜地、友善地讓我們通過,但就在我覺得戒嚴可不是鬧著玩,想要轉返酒店的時候,他們立即威風凜凜的要檢查住房證、護照等等
……其實,所謂戒嚴,我在西貢還見的少麼?我擔心的是今夜,不知又要花多少唇舌向妻兒解釋,我們千里迢迢到來的目的
二、
一切的假都假得似真,從人們身上的名牌行當到城樓上一大幅的笑
一切的真都真得像假:動物園的熊貓和TOY ? US 的沒有什麼分別,甚至連古老的長城都修葺得愈來愈跟深圳「小人國」那座一模一樣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七日北京
灕 江
船到陽朔,我順流喝光了一家四口「分配」到的四瓶大啤,上了廁所四次,終於明白桂林山水為什麼甲天下的緣因。原來,這世界要倒著看才有趣,才會變得美麗可愛。但此刻我一倒必醉三千年,山水唯有倒著看我,不,讓我看
一九九九年八月九日桂林
Fragile
全世界的郵票都有另一個名字叫「思念」,道理像我管 Fragile叫「別離」一樣。自從她將那種標韱貼在我的背上,一整個世界便不由自主地離我遠去。翻山越海,乘車搭船,沿著夢的邊
緣向天際飛行。不管終始,不管生死,也不管過去與未來
直到有一天我支離破碎的浪遊歸來,在她等待的郵箱中,打開她太空般深遽的眼睛,仍茫然未解當初那樣綿綿渺渺的情意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二日洛城
錦 鯉
大酒店寂無人的室內泳池旁邊,我揮揮手若有所待的坐下。預知將會有身材姣美的女郎作親嘴狀游來
這時候,我應該在後院餵我那些五顏六色的慾望
一九九七年八月二日紐約
日光節約時間和長春不老
人類喜歡自尋煩惱!大地要一尺一寸的量;感情要一斤一的計;生命要一年一月的花。一年要分成三百六十五日,一日要分成廿四小時,一小時要分成六十分,一分要分成六十秒……現代人自恃科學進步,動輒還小器到百萬分或億萬分之一秒!但我們這裡,每年一屆四月,卻大方地把舊年十月借得、連債主是誰都不知道的一個小時老老實實地交還。幹麼不借它個十年百年,甚至乾脆不還?又或者既不借亦不還,把時間忘得一乾二淨?如此這般不幾乎就能長春不老了嗎
我思索多年終於找到了唯一可能的答案:那正是小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思想在作怪!試問如果沒有集體計劃?沒有一個英明的黨領導?大家各借各的,你借了一天明年還,他借了一年十年後還,而我借了許多許多年耍賴不還……到最後大家都見馬克斯去了,我自己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站在地球上又有什麼意思呢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七日洛城
邊 界
一九七五年後越共排華。我輾轉北去撩雞 * ── 共和國敏感的私處。妄想找到那柏林圍牆般的膜,像春風吹度過去投靠強大的祖國。不料這裡山連山水連水,別說眼淚就連半點玉門關的模樣都沒有
正當我噫吁巇兩難之際,邊界她一彈而出。土黃色的卡其制服明明是燕趙的尺碼,卻裹不住危乎險哉的峰巒;滑稽的塑膠頭盔,卻溜出兩綹長髮。一把中國製的AK47橫在旖旎河溪上
我沒綣繾。一舉步,便跨過去了
一九九六年七月卅一日洛城
*撩雞,即Lao Cai,一般譯作老街。與雲南河口毗鄰。
解 放
奧運會終於結朿了。同事們不必為NBC電視台每數分鐘就播出一次的單調呆板卻奪人心魄的奧運樂曲而煩心了。而同是體育迷的我也不必每晚看那些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甚至沒
入圍的美國選手的表演了
其實美國贏取獎牌最多,光將焦點放在獲獎選手身上,再多一些對主辦國來說不算過份的本國選手介紹就夠瞧的了,不必低劣得教我老是想起越共「解放」西貢後的疲勞轟炸。那時,每隔一兩
條街就安裝了一個超大喇叭,從天未亮一直到夜央時不斷重複地吼著什麼:私營、國營、集中營;資產、共產、闔家剷* ……雖然如詩似對的,可是至今能令我念念不忘者不過「解放」一詞而
已。而一說到解放,我又不禁想起今屆奧運會自行車山行賽中的意大利女車手了。她大幅拉開運動衣拉鍊,雙臂前探、上身前傾,跌盪、跌盪地半露著該圓的圓、該彎的彎好一對山色嫵媚的乳
房來
一九九六年八月四日鹽湖城
*「闔家剷」,廣東方言裡罵人的話,越共解放南越初期清算資本家,同年新春據云有人貼上此門聯後跳樓自盡。
樹
我是樹!我要自由!我要捨棄泥土!我要浪遊!我要拔起根莖!我要不顧一切地逃出去
我仍然是樹。我的天空是泥土。我的鬚髮是根莖。我仍然無處可逃。我仍然不知被誰倒栽在天空裡
一九九六年四月三十日洛城
夢
電視畫面整潔如雪後的藍天,只聽得見有人緩緩踩過新雪的聲音,我一遍又一遍放映著精心錄製的夢。許多年了,我的夢紛亂而古怪:有美女有公安,有驚險的情節,有索然的瑣事,還有一些莫名其妙、非常前衛的詩句……卻從來沒有這麼虛無死寂過
VCR雖是一般的日本牌子,但肯定操作正常;自己設計的「全頻道腦電波感應解碼器」也應該是一公開就會被黨列為國家一級保護之類的發明。問題不會出在這些儀器上面!唯一的可能是近年「男人無夢期」症候又有提前發作的趨勢。然則,先研製一台造夢機器讓大家重新有夢,在現時開放改革的大好情勢下,似乎才是最佳的答案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七日洛城
天 梯
初上華文小學的孩子們,不曉得什麼叫做光陰?我想起小時候學到的法子:把一根竹竿插在地上,然後任陽光拉扯著它的影子長大。陽光沒有問題,加州的陽光是全世界聞名的。不過,竹竿上哪裡去找呢?就算我能用棒球棍一類的東西來替代,起碼還要花一兩個時辰才能見到它的變化。與所謂「一寸光陰一寸金」的道理,不是很矛盾嗎
孩子們仰頭望著我,我仰頭望著百葉簾。百葉簾那曉得什麼叫做光陰?但現在正值黃昏──一天中最後有陽光的時候,所以它就光一級暗一級的教陽光爬上去,教我們拚命地等,卻久久等不到
有什麼爬下來……這時,孩子們都好像有點驚恐地慢慢挪近我的身邊。我明白,他們終於也明白什麼叫做光陰了
一九九五年九月三十日洛城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