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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閱讀《河傳》(1974-1991)！請批評指教

第一輯　秋水篇

　松的故事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

便自覺眼睛染上黯墨的蘚苔
髮茨中棲息南方的鳥
軀體下休歇胡人的馬
每次分離，我是樹
斑剝了妳
那歸來曾照明月的
舊日羅衣

說是悲歌
望穿秋水
七四年四月從義

　聽　雨

誰伴我聽這冷雨
莫非是窗外那葉梧桐
錚錚然　
莫非是古時那管笛　
轉折楊柳　
又莫非是我呵　
零零落落　
南北東西路
八五年一月洛城

　歸　期

據說落葉歸根
風呵，請將腳步放輕
怕雁過無痕，蝶去不返
待夜雨驚夢
小心拾起
還餘數聲啼鵑
八五年十月洛城

　如夢令

屋外那棵樹猶靜靜地生長
秋深不知葉落，春來不覺枝換
冬寒顯孤傲，夏炎偕誰隱
死生如四季流逝
離亂自和平開始
冷眼看門漆斑剝只一日
窗沿爬滿青苔已十年
花開了不開，夢醒了又夢
故園平安否
就冷枕也忍不住熱淚
八八年洛城

　情　結

庭院細讀傳奇
無意追尋一片流水落葉
茫茫誤入此山中
白雲變蒼狗，良田成荒郊
不知人面桃花何去
空結萬縷情絲，滿懷狐疑
莫非樂土遠離凡俗
紅塵大千方是眾生歸宿
八八年洛城

　尋　　　　　　　　　　　

又夢見自已變成落葉
回到秋後的泥土
枝椏已化灰，軀幹猶苦候
明年春醒
歸鳥識得舊居
浮雲認出來處
這樹不計較無根
海闊天空地
流浪
九一年元月洛城

　怨　婦

月光脈脈送她歸家
夜幕慢慢滲出膚香
那婦人搖搖走來
一道花徑
兩隻鴿子飛上了胸脯
努力啄梳含淚的長髮
啊！含情的金髮
像幽夢，流向
水聲盡頭
戰爭竟是不忠的丈夫
乍醒還問家何在
九０年二月一日洛城

　山精和水精

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便已糾纏不清
只知道千古許多英雄
曾為我們奔波勞碌
建壩築堤皆等閒

其實，我不過生性崖岸
要與天公併肩
伸手擁雲，張臂抱月
雨去虹是腰帶，晚來星是胸飾
晴時旭日爬過脊背
癢癢

而妻呢
妻的心事就連莊周也難窺
迂迴轉折，波詭浪異
遇物則起伏，無人則純淨
或許想遮住我雄偉的身軀罷
露出一角，顯其二三
莫讓我佻脫直上九霄
從此逍遙不歸

於是，山長一尺
水漲十丈
我與浪遊的雲調笑
妻竟亦深不可測了
我苦笑自謂仁者
妻抿嘴自許智者
登山涉水之人卻指指點點
在山水難分難解的邊緣
笑問誰主沉浮

誰主沉浮？
我們患得患失
只好靜靜讓萬物
頭上腳下，纖巧可笑地
生長
九一年五月廿四日洛城

　入　夢

莫要是最初的約定？
鳥飛盡，留下風聲
車超前，不再回頭
彷彿走完此路
就去到來處：
亂石磊磊，古木森森
吞噬了崎嶇的歸程
啊！歸程，紅塵縱紛擾
我有太多心事未了
怎擺脫？背後緊追的
新寡的月亮
九一年六月廿日洛城
　後記：某夜歸家，經荒僻的二一０公路，人車闕如，月光幽幽，頓生“天地悠悠，
遺世獨立”的恐懼。古人云：“未知生，焉知死”，是以為詩。


第二輯　逍遙遊

　三月的故鄉

春風三月，十年陰霾當真消散了麼
山下有千百種墓碑
砌成的階級蜿蜒直達
山上，五頭剛修葺過的山羊
搔首弄姿
遠處，珠江溫婉似一白衣少女
迎風飄舞的裙裾

別後山水無恙
重來又已三年

微雨裡，花草泥土依然芬芳
依然親切的鄉音哦
借問蘭圃邊處蘭花開未
酒帘邊處長堤點行
中山一路二路三路四路五路六路
條條大路，通向的
知是紅磚碧瓦
抑或頹垣殘壁

山問
水答
山水兩茫然
八三年三月廣州

　註：廣東話“邊處”即“何處”，“點行”即“怎行”。

　地下鐵聯想

車從中環出發，一九九七很遙遠
那匆匆忙忙的白領麗人
慢斯條理地搽著口紅
那冬蟄的蛇懶懶想著
秋風起兮之惶恐以及今日之寂寥
在隧道邊緣，歲月無窮無盡
在無日無月的光亮中，靜候
蛻變

地上，喧聲四起
請相信這地方早就水泄不通
走過菜市場走過大牌檔
走過木屋區走過中式夜總會
坐渡輪過海，霧中也熙熙攘攘的
是一座六十五層高的大廈
資本主義般拔空
升起

而說什麼也聯想不起
颱風來前，太平山上無一處花開
颱風過後，宋王台前有幾人無家可歸
若非讀早報讀到：
那把妻兒留在鄉間的單身漢
終於跳樓自盡的消息
若非移民局官員前倨後恭
香港應該還是香港
東方之珠應該還是三年前
一艘孤帆漂入維多利亞港的黃昏
一個安南女子眼底
那朵淚
流盪，流盪……

車到尖沙嘴，一九九七尚遠
從地下出來，一腳踏入酒吧的時候
發覺天無顏色
羅湖橋和界限街，來和去之間
又將建什麼樣的車站
八三年三月香港

千里故國

　滬杭線上

午間好風吹過稻田
瞬息落霞飛越綠楊
採蓮人那兒去了
別惊起塘邊白鷺
增添匆匆行色
今夜火車誤點
恰好遇上江南春暮

　靈隱寺

人海中，邊走邊看靈鷲飛來
峰飛來，石飛來
香火千載猶是小時候聽來的傳奇
靈隱寺，隱在人海中

　九溪十三澗

遠峰近巒重重疊疊莫非不勝寒
老樹新枝掩掩映映似別有懷抱
古道幽徑彎彎曲曲正欲說還休
日暮鴉雀爭問鄉關何處
山水有情答是客自遠方來

　夜赴大理

十二歲看天龍八部的時候
沒想到真會身處滇邊
茶花漫山開，古樹夾道生
可惜夜涼似水只剩下一些月光
照我雙鬢漸灰
父親看天龍八部的時候
更沒料到會在蒼山洱海間
數日出月落轉眼六個寒暑
待我兼程趕來，好收拾行裝
飄洋過海向玫瑰山鄰里
紛紛述說三月街後茶花香
八七年五月故國紀遊

　大熊湖冥思

雪在去年落過
花在一夜開盡
月沉星隱，水靜鳥逸
頑石只知獃坐，樹木但識蒼老
這地方僅僅剩下兩盞燈光
都歸屬於寂寞和無奈
可是海上有風浪
路上有虎豹
紅塵深處還有哀樂生死
哎呀，空山不見人
卻教人好生留連
八八年大熊湖

早安越南

　過故人舊居

輕……輕，我走過
像初戀時的黃昏
黃昏時的炊煙
伸伸腰
未知綠葉
他鄉已否成蔭
怎敢叩門
怕怯怯應門的
不是你
仍是你

　Camcorder

穿過變舊的新公路
頭頓！流亡的城
沙是擁擠的
海是嘈吵的
物物似真，事事疑幻
我興奮奮尋覓
卻見焦距糢糊
足印遠去……

　晨

想必昨夜無夢
兩架三輪車
迎面撲來
驚醒了一街
洶湧人潮

　別

畢竟
不再屬於這裡
好長的記憶啊
送行的人已歸去
無需叮嚀，沒有掛牽
只要十元美鈔
女關員便微笑揮手
依稀許多年前
赤足走過界河
耗盡全副家當
九一年四月廿六越南

夢在西貢

　一、蝠射

究竟有沒有鐘聲
走過化道院
驚見黑夜展翅
一頭栽進荒唐的舞池
瞞住了那公安般的眼睛

　二、暗流

燈紅得眩目，像烽火
酒綠得暈頭，像死血
懷裡女人的故事斷斷續續
曖昧的手摸到窗口
伸出去，好深好長的
天空呵！沒有戒嚴

　三、突圍

天花板上一個破洞
誰要來偷窺
攻城時隱秘的隧道
從高峰通向峽谷
兵分三路，風泣草淚
將軍顧不得虎步
卅前夕早已丟甲棄盔
九一年六月廿三日洛城

第三輯　人間世

　有朋自故鄉來

越秀山上春意濃了
珠江岸邊行人瘦了
荔枝未熟，番石榴青青澀澀
英國人早己黯然撤退
美國人靜靜地喝咖啡打橋牌
日本人四處打探南越王墓址
德國人法國人也趕來交易會湊興
這些一夜東風就綠了枝頭的訊息
並非是：開不開會的煩惱
著不著西裝的躊躇，或者
從校園走向大街的無奈
故人哦，徬徨無需說話
在你波濤洶湧的眼裡
我彷彿又看到清末民初
動盪不安的鄉愁
八七年三月洛城

　悼

頭已斷，血已流
驚醒了山河，染紅了史冊
要爭千秋萬世，那計生前死後
日月皆挺身，鬼神願作證
唯獨苛政猛於虎視百姓如芻狗
裝甲坦克動地來
九重城闕煙塵生
這些讀書人什麼都沒有留下
這些年輕人什麼都沒有留下

只有一點丹心照著漫漫長夜
只有一點丹心照著漫漫長路
八九年六月洛城

　聊 齋

燭淚滴下
門突然打開
夜陰險地笑著
聽不到肝腸寸斷
看不見風月無邊

燭淚滴盡
廣場猶歌
今夜愛過的都己回來
相識的都己相聚
妳卻離開了

燭淚未乾
門突然關上
夜美得教人心慌
一種相思纏住生死
幾聲雞啼充滿晨曦
九０年九月洛城

　唐人埠三景

一、
自從剪了辮子
>跟著又分了家
洗衣店僅剩下一間
會所如鯽
朋馳寶馬如流水
亂拋的垃圾隨即囂張
在新商場和舊樓宇間
張大臭嘴
互罵

二、
這條橫街有三間餐館
供應的都不是雜碎
那道窄巷有四間書店
陳列的全非經典
華裔議員寧就白人選區
移民群落但識胼手胝足
成就的都是一個個個人

三、
一座中山銅像
兩種情懷，幾角飛簷
無數匆匆過客
四十一年來，我知道
他們都在等待
一件懸而未決的事情
九０年十月洛城

　風流寡婦

在沙地阿拉伯
風沙諸多挑剔
一架練習機不幸墜毀

在無定河邊
夜霧堅持凄迷
一些頭顱猶無人認領

在加里褔尼亞
陽光非常健忘
前線已很久沒有戰事

在春閨夢裡
未亡人和避孕丸
寂寞決不是唯一的伴侶
九０年十一月洛城

　戰書兩帖

一、

山姆　落日　飛鷹　黃沙
他們屏息集合，編成隊伍
旗號是正義，番號是原油
堅強似鐵娘子下台
迷惑如大英帝國衰退

出發！他們枕戈等待
明天，布希會不會
揮手

二、

日落後還有星辰
照著鷹飛
照著F-15嵌入無垠黃沙
戰鼓三通了
白宮壯懷激烈
聖誕剛剛離開美國
山姆，今年你回不回來
過節
九０年一月十五日洛城

　前線和後方

　　前線

駱駝凄涼地離開黃昏
星光孤高掩不住傷口
噩夢從越南蔓延
鷹擊破夜空
巴格達一座愁城
“你將死亡”
一枚飛彈上面這樣寫
像裸女賣弄她的腰肢
給電視觀眾
看

　　後方

烽火十日
前方的家書未及投遞
兵工廠已連開三班
黃泉比黃沙更黃
青春比青天還青
馬照跑舞照跳六合彩照搖
超級盃照樣密鑼緊鼓
不似我們工人階級
第一天聽到新聞
立即停下手上工作
九０年一月廿五日洛城

　新 年

後園桃開數枝
想必在爭論昨夜的歸屬
揮春面紅耳赤
炮竹沉默抗議
唐山遙遠
草地上雖還有除夕的風霜
我那一雙小兒女
卻穿得傳傳統統
玩著。戰爭
──電動遊戲
辛未年正月初一洛城

　工廠裡的老工人

有一天我也這樣老去
螢光幕上顫巍巍的數字正好見證
線路圖和皺紋一樣複雜而難解
軟體硬體與不煙不酒的肝膽相照
上班下班的時間愈來愈昂貴
黑髮變白白髮變禿已經多年了
當時福特昂然開進停車場
如今又從停車場黯然開出
這種最有剩餘價值的代步工具
只適宜載著夢回家
所有光榮的留給那些年輕的豐田
將青春掛入電腦來慢慢計量
九一年七月十一日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