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預感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朗誦會,可是我要在報館跟港聞電訊波經馬經醜聞緋聞搏命,無緣分享;沒事,這就是人生。人生常常是浮躁而沉重的,好在我們還有詩,還有一個讓我們匿藏起來,旁觀自已,也旁觀紛亂世界的最後「居所」,還有那麼一個晚上,容許我們詩意地安居。
我建議一起鼓掌,但猤要太用力,盡可能輕盈些,溫暖些,讓劉芷韻感覺到就好,她是需要鼓勵的,但千萬不要縱容她,因為她容易被寵壞,容易因你們的寵愛而不自覺地回復情緒化,鼓掌鼓得輕盈些,溫暖些就好,因為她值得,她畢竟克服了這樣那樣的難題,才可以完成這本教人心動的詩集。
我這樣說,是因為記起了一件事情。有一次,我收到劉芷韻一首詩,其實還寫得不錯,只是有若干句子略覺熟悉,我回了電郵,說了一些過於苛刻、過於沉重的掃興話,可她並沒有生氣,不多久就寄來兩首新作,教我眼前為之一亮,我便在電郵告訴她:
「收到你的回信和你『再寫』的詩,我想告訴你,它們令我感動,我在辦公室讀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兩個小時沒法集中精神工作,我在想:是不是我的回信語氣太倔要求太苛刻呢?我憂慮了一陣子又沉埋在堆積的公事裡去了。回家再看你的信你的詩,漸漸發現內裡隱含的不服氣,詩裡有一個不肯認輸的靈魂--要是真的如此,我就放心了。
你是能寫好詩的,很奇怪,我所認識的有才華的人,總是愛跟自己賭氣,不太懂得(也可能是太懂得)愛惜自己,都生活得很情緒化,自我形象很低落,因而不容易活得快樂,即使快樂了一會兒,下一刻又故態復萌……
我是說,你不用刻意離開自己,你永遠是這世上唯一的劉芷韻,你只需要學習長大,慢慢的學習,急不來的,慢慢的擴大『心的全部』 的容量,讓過去了的全部變成今後的局部,然後走進更深廣的內部世界--我可以斷言,你還沒有發現自己全部的潛能,一旦發現並且開發,你肯定是第一流的漢語抒情詩人。」
我還沒見過《與幽靈同處的居所》的模樣,但詩集裡的絕大部分作品都讀過了,至少有十首以上證實了我沒看錯,沒看錯詩,也沒看錯詩人,如果不是一位像劉芷韻那樣用心、那樣敏銳、那樣不肯認輸的詩人,不可能寫出這些教人心動的抒情詩:
你說,因為樹有樹的沉鬱
而鬱悶將會悶成一片森林,豐盛而茂密
像孕育了少女乳房的脹痛,樹林裡
總有秘密的不安,樹林裡,是你
不能開闢空地不能
跟隨紅螞蟻的舞步祭祀頭上的月光
——〈記憶樹林 〉
我嘗試在所有裡搜尋唯一
……………………
我在巴士的中途站下車,讓自己迷路,成為失蹤的人
相片在電視上被廣播,名字被流傳
我的人生在中途就逆轉了
又再回到起點。
——〈在橡樹群裡〉
無法徹底扭乾的毛巾生出霉菌
明年的4月我們會遇見生命中不可能不遇見的人
——〈最初的期望〉
這些片段,混含了奇幻如噩夢的想像、略帶黑色童話意味、虛構與現實互相鑑照的敘事,在劉芷韻詩中俯拾皆是,然而消失、失蹤、消逝、最終回到起點的述說,對她的讀者如我而言,有時猤免失去了陌生感,正因如此,我尤其喜愛她約略變調、彷彿另有感悟的詩篇:
我突然發現
魚終於離開了水域
樹終於被圍困在城市的規劃裡
只是一瞬間的頓然
這樣的生活伴隨著必然的煩擾
而文字,而文字,我們高舉著已被石化的手
有天我們將被誰的眼神穿透不寒而慄
我們儘管遺下甚麼,它就是甚麼。
——〈魚終於,樹終於〉
……我無法忍耐療養院的空氣潔淨空白,於是偷偷溜走,回到我們的家。幽靈正在舉行盛大的舞會,燈火明滅,我發現混雜的空氣裡,也有你十六歲那年死去的朋友,他的手指依然瘦長,凌晨時份,正蒼白地抽著你遺下的煙。
——〈與幽靈同處的居所 I〉
對了,詩有時就是那麼「一瞬間的頓然」,她「突然發現」了: 「我們儘管遺下甚麼,它就是甚麼。 」由魚到樹到詩人,在這一刻因偶一走神而通靈,一生也許不會有多少次。 對了,一起想像,今夜正舉行盛大的舞會,你們就是與劉芷韻同處她的居所,一起詩意地安居的幽靈——我期望劉芷韻這個晚上朗誦我引用的每一首詩,請用心去感應吧,有人用哲理化的語言讓詩深化,有人在詩中傾盡感覺,讓詩「被誰的眼神穿透不寒而慄」,這晚的女主角肯定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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