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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8-14 02:12:31 人氣(989) | 回應(0) | 推薦 (0)

此情可待成追憶──從《香港短篇小說選2000-2001》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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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香港短篇小說選2000-2001》的編者許子東說:「不論世紀年曆怎麼劃分,這都是新世紀的第一個香港短篇小說的雙年選。」我有幸適逢其會──選集的二十五篇小說,半數是經我約稿和發稿的──對於選集內外的「新世紀」香港小說自有一份特殊而親切的感情。話說「新世紀」剛開始,《文學世紀》創刊,《作家》由不定期改為雙月刊,加上《素葉文學》、《純文學》……文學園地增加,作者和作品的數量無疑也要想辦法增加;記得《香港文學》在2000年9月改版前兩三個月,陶然慨歎好小說難求,我建議嘗試擴大小說作者隊伍──第一步是全方位物色年輕作者,多鼓勵新人新作,比如王貽興、謝曉虹、韓麗珠、小榭、陳麗娟、郭麗容、黃敏華、袁兆昌、張婉雯、陳曦靜、黃靜等年輕作者的小說,就是經由各方文友推薦的;另一個可行的辦法,就是情商詩人寫小說:王良和、陳汗、蔡炎培、康夫等都交出了不少出色之作。

「新世紀」對回歸才兩三年的香港來說,意味著甚麼?許子東作為小說選的編者不免有此疑問:「失城文學」為何更行更遠嗎?小說的數量增加,「題材範圍」為何反而縮窄了?殖民時期完結了才兩三年,香港人面對的是一些空前嚴峻的經濟和民生問題:金融風暴過後,樓市崩潰,負資產高達二十多萬戶(有說超過三十萬戶);根據破產管理署的數字顯示,1997年全年只有39宗欠債人主動申請破產,到2000年已升至3810宗,升愊接近100倍,而2001年頭三個月已有2144宗──有人甚至認為「申請破產」其實也是一條「絕處逢生」的出路;失業率持續高企,減薪裁員的新聞幾乎無日無之,通縮日趨嚴重,經濟萎縮直接影響民生,當時恐怕比任何政治課題更具迫切性。

香港與其他地區的殖民地不同,「解殖」之後是回歸,不是獨立,但吊詭的是,香港一如其他地區的殖民地,脫離原宗主國之後,無法真正獲得政治、經濟、文化上的獨立性。社會的不滿情緒不斷積聚,這是「新世紀」小說(及其作者)無可迴避的社會氛圍吧。甘地(Leela Gandhi)、曼米(Albert Memmi)等後殖民理論家俱指出,「解殖」的狂歡(或憂鬱)過後,都不可避免地滋生各式各樣的aftermath(遺禍、再生草、後果、餘波);後殖民時期的香港人終於體驗了「解殖重生」的陣痛:忘記殖民歷史、「重新開始」的欲望──遺忘意志(will-to-forget)──總是如此或如彼地落空,他們都渴求解除殖民統治的魔咒,以及盡快擺脫「解殖」初期的痛苦,失憶或記憶缺失(amnesia)正是此一非常時期的重要表徵。

2.

「新世紀」的香港小說誕生於上述的潛背景,不少作品都暗藏了兩個互為因果的主題︰anamnesis和amnesis(amnesia)──這對近乎孿生的術語,常見於宗教靈修和精神治療,兩者差別在於an-這個前綴,帶有against(抵抗、預防、反對……)的含意,這樣說來,anamnesis(記憶、記憶法、記憶術),就是抵抗/預防/反對amnesis(失憶、健忘或記憶缺失)。

我在本文有時策略性地把anamnesis譯作「追憶」──即李義山詩所記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追憶之惘然,生成於此時此刻,卻可預知其後漸成過去的「時間之傷」,這份此刻預言的追憶一如「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過去、當下、未來渾然一體了──是的,我要說的,正是黃碧雲的〈無愛紀〉,這個撼人心魄的中篇承接《烈女圖》的隱喻書寫,三代錯愛藤蔓纏繞,口述歷史與書面敘事渾俗和光,由第三身的涉事者在凝神與走神之間行思坐憶,蠅營人世,怎生過日?那麼,既稱作「紀」,何以「無愛」?原來這「紀」,一如德里達(J.Derrida)為紀念保羅.德.曼(Paul de Man)而撰的專著《多義的記憶》所論,暗自分割成「此方」──Mnemosyne(記憶之泉),以及「彼方」──Lethe(忘川);這「無」,也不是沒有,許是虛構與真相互相消解的虛無,許是關於小寫的我(黃碧雲語)、關於愛(或不愛)的無所有之鄉的備忘錄。

王良和的〈魚咒〉的震慄感,無疑是從人/魚、母/子的童年記憶所構建,我首先假定魚和母親(愛與暴力)的雙重隱喻是追憶的主調,那麼,金鋒(懵鬼)因愚騃(某程度的混沌──無記憶)而捱打與施虐者的兇狠、非理性,人的性本能與「彩雀」的好鬥本能,一組接一組的雙重隱喻縱橫交錯,構成眾聲交響的複調,多層次的追憶。德國思想家沃格林(Eric Voegelin, 1901-1985) 的巨著《記憶學》(Anamnesis)透過連串的兒童遊戲的實驗,說明童年經驗是一生記憶的本源,由命名與符號的認知、自我懷疑與焦慮、幻覺與世俗的超驗思維,乃至存在與死亡的概念,都在實驗中涵蓋了。沃格林認為人的一生貫串了童年意識──到了九十歲,一個人憶述的存在的秩序亦即他童年意識成形的秩序,他記憶,因為他拒抗遺忘,而他最不可遺忘的,並不是童年的快樂時光,而是童年的痛苦經歷。《記憶學》最深刻的發見,就是人的一生記憶(及存在的秩序)原來就是跟自己的童年對話,這一點,大概有助於解讀王良和這篇小說(及同名小說集的大部分作品,尤其是〈身體〉──有時甚或是一種潛隱記憶(Cryptomnesia),把自己過去(尤其是童年時代)看到或聽到的,或夢中事物的回憶,當作自己實際體驗過的事物。

西西的〈解體〉是一卷代亡靈自述的「墓外回憶錄」:「我從哪裡來,我到那裡去,我是什麼」,「但繪畫,到底是什麼呢?為什麼一定得繪畫?繪畫,有何意義?」小說以連綿長句貫連始終,終了之前是破碎的短句:「那麼,我就,完完,全全地形、神、俱、、、散、、、、了。」由綿延到破碎,何嘗不是書寫的無奈?那麼,我們也不免有此一問:書寫(或原始的修辭學/雄辯學)又是什麼呢?用德里達或保羅.德.曼的話語來說,是好的(墓外的、存活的)記憶對壞的(機械的、死亡的)記憶說「不」──柏拉圖把書寫描述為「藥」,書寫不能代替記憶,充其量只是備忘錄,或是抵抗/預防失憶的良藥,用以向劣藥說「不」。

3.

陳慧的《拾香記》 是十兄妹對一個遠去的時代的「分身追憶」,當中不免有其可能性與可能性,接力敘述成就了一種追憶技術──〈晴朗的一天〉是另一種,「我」與祝小妹的凝視,全部秘密在於一張敘事者乘坐的輪椅。康夫的〈陽燄〉劈頭道明來意:「說故事的人總是永生的。」二十三個片段如轉動的經輪,穿越永生的前世今生,十方眾生如鏡中人世,「在過去,在現在,在將來」,真幻存乎一念,永生也者,要不是隔世的不復回憶,許是輪迴的抗失憶術。

謝曉虹的〈理髮〉一如《好黑》裡的多篇小說,在追憶與遺忘之間往復「插接」(cut-in)「閃回」(flash-back),一而再地顛覆記憶,時而近事遺忘(Recent amnesia),時而遠事遺忘(Remote amnesia),展示了「黑色敘事」影影魅魅的層次和厚度。韓麗珠的〈壁屋〉極可能是沃格林《記憶學》的另一解讀文本,「我」和「另一個我」可能是孿生姊妹,也可能是從同一個「我」精神分裂的幻覺──「我」留在家等「我們母」回來,另一個「我」去了壁屋這座監獄(找「我們父」)。此一雙重性(重像)的讀法,大概也適用於陳麗娟的〈6座20樓E的E6880**(2)〉,E6880**(2)是一個身份證號碼,他往返於兩個大同小異的「家」,家人(妻子和兒女)看同樣的電視劇,唸同樣的英文,同樣食而不知其味,同樣做按本子辦事的愛,一般論者都把他讀成有「兩頭住家」的齊人,這讀法亦無不可,然則另一讀法可能更有趣︰這個「沒臉的人」要是錯摸家門,入房「拍了拍床」,「老婆」邊摺衣服邊說「今天才星期三」(一向都是星期四的),他抬頭一看才說「……說不起搞錯了!」匆忙下樓才發覺是「四座Block4」,他是「六座Block6」的(小說題標已說清楚),這場「視而不見」的「摸錯」豈不是更形荒謬?

〈壁屋〉和〈6座20樓E的E6880**(2)〉都由記憶的分裂轉向不同程度的「記憶缺失」,崑南的《天堂舞哉足下》精神分裂得更徹底──由早年的《地的門》的神話結構顛倒過來,成為一個天地逆轉(天堂因而才在足下)的現代裝置結構。陳汗曾戲稱崑南患上「青春癡呆症」,我猜那是指精神病學家赫加(Ewold Hecker ,1843~1909)所描述的青春期精神病(dementia precox)吧,據說此症青春期發病居多,有妄想與幻聽的奇特表徵。我倒覺得這篇於2000年完稿的裝置式長篇小說,對比寫於1960年的《地的門》,相隔的四十年,構成了一種時間錯亂的狀態,恰如馮內格(K.Vonnegut)那本封筆之作的名稱:時震(Timequake)。《時震》是一本奇書。馮內格的自序由海明威的《老人與海》說起,八十四歲的古巴漁民釣到了一條巨大的馬林魚,把魚綑綁在小船旁邊——在他回到海岸之前,鯊魚已把馬林魚的肉吃光,只剩下魚的骸骨。馮內格認為鯊魚是指那些批評家,那條巨大的馬林魚,就是海明威那本被批評家冷待的長篇小說《過河入林》。馮內格在1996年完成了《時震》,他說他已七十二歲了,海明威只活到六十二歲,所以,他的想法是:把魚肉割下來,把骸骨扔掉。那是說,要用一種黑色幽默的、煞有介事地戲謔的說故事方法,跟海明威的那種英雄主義,那種高峰現代主義,徹底倒轉過來。

崑南大概沒有馮內格那麼瘋狂,妄想將自己分裂成散播於每一時間角落的碎片,但我相信崑南顯然也有馮內格式的覺悟:石像完成了,無法回復礦石初採時的形狀,即使重新開始也必一樣簡單。但「時震」只是一個虛擬的概念,只存在於想像,馮內格和崑南的「時震」遊戲,也恐怕只存在於他們不同的想像範圍——這範圍,大概不會超出他們大半生的經歷,馮內格是一個生活於美國的德國裔人,他要說的也許是:支離破碎的時間碎片不可能重塑非理性世界的任何意義;至於崑南,一個在香港這塊英國殖民地長大的中國人,想說的,也許就是神話的徹底幻滅,還未開始便已結束了。(未完,待續)

2004.7.13

台長:鯨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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