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把「憤怒」當作一時代的風景,可說我們已逐漸喪失了那種「沒有理由就感覺到的憤怒」,更缺乏所謂「不斷強大起來的憤怒」。現今的剝削是非常細緻的,細緻到我們幾乎不覺得痛苦;我人偷安於物流、資本、慾望之中。忘記了應該憤怒,失去了持續憤怒的能力。
或者雖然明明也常吹鬍瞪眼,但大多是瑣碎的,不易累積,不能專心,無明確對象。往往只是在KTV點不到招牌歌或者不小心看到爛電影那類非常個人的一時氣概。有時雖也有人上街,不過通常和某特定、一時的團體、利益相關,很少是為了改變整個時代很核心的什麼,更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遊行隊伍中。
以往的人們因為受困於「無」的狀態(戒嚴、髮禁、白色恐怖、父權……)而咬牙,情勢始終無法改變所以切齒。現在的人們則因為太「有」的境地(時尚、政黨輪替、民營化、謊言八卦、多元化……),雖仍有嚥不下的一口氣,卻沒有什麼毫無轉圜的餘地,沒有絕對的真理信仰了。
「憤怒青年」這樣一個令人聞之聳動的身分因此也被分化抵銷了——有「脾氣暴躁的憤怒青年」,也有「平心靜氣的憤怒青年」——前者的憤怒是歇斯底里的,一時的,能量無從累積;後者的憤怒是內隱的,修練的,一生貫徹著,不僅僅是憤怒的青年,也必然會是憤怒中年與憤怒老年。前者在一般社會新聞中的飆車、情殺或者轟趴少年之間隨處可遇,還要防止自己無意犧牲為他們的洩憤對象;後者讓人想起三島由紀夫以及他的小說《金閣寺》中的敘述者溝口,都是表面看來並不憤怒甚至相當冷靜,最後卻放火毀滅現實之金閣以保存自己內心金閣之永恆性的少年。這自然是象徵性的,這時代的金閣寺被貼滿了金箔,愈加俗豔,而與之對抗的燒毀金閣的少年們何在?
憤怒的狂烈衝動和文學的含蓄優美並不合拍。除了某些真的寫得太糟糕而使讀者受辱氣憤的作品之外,儘管有些以憤怒為訴求的文學作品,閱讀時卻被美學的構造、韻律、轉折所稀釋。然而一種精神上永續的憤怒,屬於真實的自我,相對於瞬間煙消雲散的衝冠一怒,則幾乎每個有所抵抗的作家都必然具備。那似乎是核心能源一類的東西,可說必須將其發洩出來,所以產生了寫作這樣的人生。
以詩人來說吧,詩並不是一個適合展示憤怒情緒的文體,即使詩人是憤怒的,也會把憤怒隱藏於文字之中,這和詩的「沉默性格」有關。雖然也有情緒化的詩作,卻不會是詩人本身最好的詩作。然而當憤怒作為一種維護信念必須的姿態時,即使是那些表面上看似遊戲人間的享樂派詩人,也都是以憤怒的內心挑戰著既定的看似不可撼動的傳統呆板想像的。
這個時代的憤怒風景,如果僅僅就是在和諧娛樂的飲料音樂之中,與幾個真假難辨的知識份子憤怒地爭論一些無人在意的議題;那麼當你離開了咖啡小酒館,世界迎面而來,你將會失落地發現憤怒來得如此容易去時更無聲息。但不憤怒的時候並非因此而更快樂,我們的心只是日復一日被空蕩蕩的垃圾所填滿,儘管毛髮很硬,拳頭很幹,「憤怒」卻無可奈何,逐漸變成了一種不知傾洩的,失傳的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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