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雋弘詩中有一種「擬童話傾向」,彷彿是此一斷代此類風格的某種整理。這也許和他個人的教師背景,必須熟習兒童的心境語言有關;這更和他心目中一個去消費時尚,去世俗化(大人化),去泛政治化,去戰爭與仇恨,獲得更多愛與想像的理想田園有關。所以他的詩技巧也總是力求「本色天真」,而無「橫絕四海」的炫技企圖:不避散文化的句子,形式非關注的重心,忠於生活無須史詩包袱的仿擬盲從,絕少依賴易容術與物件繁華堆砌,盡可能大膽想像如孩童。雖然雋詩展現的是一種口語般自然,流行歌曲那樣直截了當的感動能量;我們仍可在字裡行間,感受他不肯輕易錯置任何一字,不願有任何一個妥協意象,追求完美的藝術習性。
雋自視為一個過著平凡生活的男子,在那種不得不「就接受了所謂的:原本應該如此」的日常裡,顯然希望用詩來超越這些。他的詩藝社會是成熟的,一切詩的技巧與爭論對他來說彷彿都不是問題,他只是盡興地融入發揮那些習俗與律定。寫詩者雖然熟知詩社會的規矩,離開了詩仍要過活,有困難的瑣事要面對,也有難以應付的人須忍受;而這些都是詩社會裡慣用的那一套意象法則,對美的感受力與通感之音樂性所無用武之地。所以雋不斷在網路上留言強調自己現實人生的無趣甚至卑微,無意間更突顯了他在詩藝社會的傑出表現。
由是,於尋常睡眠裡,他要偷租一艘船,要發現失眠者窗口的浮石;在強調生活平凡同時,卻又企圖在詩社會裡,控訴那些都只是被「誤認」是不值得一提的夢境,彷彿欲以之取代尋常令人失眠的現實。這是所以他的晚餐可能是在用雨作成的鞦韆中飄蕩於整個城市上空;他的下午茶則是隨餐具漂流於海面,且任憑一艘小船穿進耳朵像是變魔術一樣成為海鷗飛出;而他的早餐則是有窗戶將陽光一塊塊烤好盛放,與麻雀一起共食的。可知詩人之可貴不在於提供知識,而在於提供想像,創造未有之想像,以拉開尋常社會與詩藝社會的距離;愈能用尋常社會去想像詩藝社會的詩人,愈能使我們感到親近、動容。人們常誤以為想像若能奠基於歷史、戰事、神話與宇宙等磅礡之物,便能偉大,殊不知這些偉大之詩的「偉大」往往在於其歌頌對象而不在於自身;若愈是回歸到詩的本體來看,即便是歌詠米粒或跳蚤,只要想像之能高愈巨,詩藝便能相對偉大才是。
詩人抒懷,詩成之後,是否就把困擾解決了呢?這可看他下一首作品,是否仍繼續書寫同樣的情懷可知。雋詩中慣常處理的幾個情境,諸如「夢境/失眠」(相對於多個睜開眼瞳之句以及「灑落遍地的月光」)、「距離」(突顯自己在尋常生活裡的各類位置,如地理上的「課堂」、時間性的「夏天」等)、「途中」(關於出發與抵達之間種種行旅所見)、「你是草原我是海」(「海」與「草原」及其依附意象皆是常設背景);以及慣用的動詞「交換」、「假裝」、「漂流」、「漂遠」、「翻轉」等等(包含了由小轉大,由不可能變為可能,將他者置換為我們,反之亦然等等諸般情形);皆傳達了若干程度,不變的「遁逸感覺」,指引各種巧妙的逃走路徑:無論是「你發現了嗎,我們的身體/其實正在悄悄改變顏色」或者「所有的船都會在那裡消失/再過去一點,他們說/就會出現美麗的珊瑚」;彷彿在現實中遇到困厄一次,便從詩中逃離一次似的。若是逃無可逃,不能發明更聰穎的詩句以遁走;就得屈辱地困在現實裡了,或呆在上一首詩裡,永遠賴著不走了;這兩者都可以導致創作枯竭。而雋可能繼續啟用別的動力來寫另外的詩,那是鈾礦採盡換成太陽能發電;然後他的逸走詩也可以告一段落。
雋的困厄到底是什麼呢?他在詩中敘述著自我的無辜與無奈,此類情感如試紙,原本超然(「一個坐在雲端的小孩/聽不見我們激辯的聲音」);然而在不同的化學中,便有不同的變化。若是僅看其表面意思,並非詩中絕對的重點;而是他潛藏的意識和諸多情景相遇後的集合,才可視為雋詩的核心。一首未收錄於此詩集,名為〈一八七四〉的詩(內容提及牡丹社事件)其中詩句:「我今年二十二歲,住在/偶爾因失眠而起浪的海上/無業漂浮,迎著風,正準備教師甄試/離過家也流過血/但沒見過牡丹花」。這是雋用偉大壯烈的歷史事件來和自己平凡尋常的生活做比較;一方面似是責怪自己的無感、輕忽:「(啊,那裡我曾開車經過/但沒有一次搖下車窗)」;一方面又顯示自我的世界已經完足,此類事物純粹紛擾,乃為了應付考試才需要知道的知識——在自滿又自卑的心態下,時空交錯,我們以為他為了處理牡丹社事件,其實他仍在處理「自己」的問題;與其說他想遇見那些歷史人物,不如說他想讓他們遇見「自己」。
即使他在詩中大量耗用「我們」二字,那意圖也是指涉一種人所共有的「自我」——這樣的方式,更可以猜中讀者的心事,所謂「共鳴效應」是也。閱讀小說時,可自書中形勢及人物性格來測度自己,若有相同遭遇,會採取何種行動,以知人心差異;而詩中人物則鮮少如此,性格往往是不明的,事件也曖昧模糊,一切只剩下感觸:「不知什麼時候/我身上已經長滿了斑斕的魚鱗」;「每每在轉彎之時/不著痕跡地換韻」;「聽灑水器每隔半小時/就對著草地唱三分鐘害羞的/彩虹的歌」……,諸如此類詩人獨特的〈興趣〉。而這感觸是可理解的,且可以投射到多種外在的形勢與人物性格的組合上。吾人早知詩藝社會是一浪漫化、誇張化、魔幻化的社會,所有被認為最無奇甚至無聊的尋常事物,卻能夠引起一整個詩社會互通有無的感動與尖叫。那往往是,一個有才華的讀詩者在看見另外一個風格超群的詩人時,必然會感受到的心靈相通,也理解了對方必能瞭然自己的會心一笑是什麼意思。
「詩藝社會」是一個普遍的概念,大抵每個有所經歷的寫詩或者讀詩人,皆共具某種默契,認同什麼意境該造,什麼句子最好不要寫。但這造詣之間往往隨著每個人的遭遇與信仰又有些歧異性。雋弘的詩彷彿是落在詩社會調查統計的中位數或者平均值那個位置,也就是說,他的詩裡有最多人認為應該被寫出來的句子以及最少不該被寫出來的意象。這從他屢屢獲得各種文學獎的首獎,可知,他的詩是詩社會裡通行無阻的一種類型,最符合各種詩社會公民所認可的詩的形象與本質;換句話說,雋詩就像是公投出來的結果一般(惟這種公投乃詩社會的公投,跟一般尋常社會所認可的「大眾詩」又不相同),是屬於小眾裡的大眾。這優勢卻也構成了他的苦惱,他曾非常自覺地說過:「自己總是難以寫出令別人驚嚇的詩。」
如此,雋費了一番心思,成功逃離尋常困厄,居樂於自己的詩藝社會;猶如避世於桃花源,大多是單一境界,致力發展景物與內心的精神往來(「鼾聲與窗外的海嘯輕輕押韻」),任憑外界風水流轉,鮮少激情衝動。雖偶有焦慮(「以為自己就是/稻草人的那個想法/已經在星空下站立許久」),卻無仇恨,他甚至不曾於「幻想中復仇」(沙特語)。也就是說,他是誠實地以詩為鏡相對,既反映了詩藝社會(鏡內)與尋常社會(鏡外)的某種一致;也願意將自己的真面目反映在鏡中,且再使鏡中人明確與自己對峙——此詩集同名詩,也是時報文學首獎作品〈面對〉中,便隱喻了與「人」(人我之間)面對,與「海」(自然)面對的態度。然而,在詩藝居樂之際,雋終又將面臨了新的「焦慮」(「求知焦慮」?「影響焦慮」?):是否沒有不安,就不會有衝突,也就無有積極、前瞻呢?這樣「純粹的安居」是否最後也將失去樂趣,轉變為詩藝社會裡的另一種「困厄」?那麼,是否又得回到尋常社會,重新在其中找尋「居樂」的可能,然後再一次解決他的困厄呢?這些或者是下一本詩集的事了,目前我們都願意停駐在最好的幾首雋詩之中,共享安逸靜美,居樂和雋的時光。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