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著了呢。注視著身旁平和的睡顏，孩子默然。
似乎只有在旅店裡，他才能這樣好好睡一覺。
在野外露宿時，他一次都沒有睡過。不管已經連續幾夜未眠也總推說要守夜。
一開始，孩子年紀尚小，並沒有發現他只要在戶外就不閤眼。只是覺得，在他身邊就很安心，就算是在曠野裡入睡也不害怕。
即使在人煙罕至野獸嚎叫聲四起的荒地裡也一樣一覺到天明。
只是偶爾，因為尿急或無來由地中夜醒起時，總看見清醒的他，寂寥地看著什麼。
有時仰視夜空，有時望向火堆，有時只是隨意地將視線放在某物上。
但是孩子可以確定，他並不真正在看他所看的東西。
有幾次，他的視線就放在自己躺臥處旁邊的石子上而已，卻沒有發現自己正注視著他已好一會兒。
他一定在想事情吧。可是到底是怎樣的事情令他如此在意，又只會讓他在戶外就不敢睡？
孩子原本猜想，是因為警覺心的緣故。他怕在危險的外面睡著，在臨急時會不能應變───旅行者的大忌。
後來孩子發現，危險對他根本不成不眠的理由。一次山賊夜半突襲他們歇腳的村落，要不是被他回來更衣的窸窣聲吵醒，孩子根本不會發現身旁的他曾離去又返。
他換下的外衣上鮮紅斑駁。
孩子甩甩頭。眼前人呼吸平穩，沒有半點醒轉跡象。
是了，其實他，什麼都沒有在看吧。在野外，他既不望星辰、不守候營火、不關心石頭、也不在乎黑暗。
他的思緒一定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想著很遠很遠的某人。
他說過，他在等一個人、一個名字、一個判決、一個結束。
他說過，他知道結局。
那時他的嘴角勾起微笑，有些自嘲、有點疲憊。眼裡藏著哀傷。但為什麼看起來，又帶著解脫的快樂呢？孩子想不明白。
察覺自己的不安，他保證，那會是在很久很久以後。
「很久很久」是多久呢？
還記得他笑著，揉亂自己髮，說，那是在自己不需要他之後。那就是很久很久以後。
孩子不知道那到底是多久以後，但是孩子知道，至少現在，自己不能放開他的手。
孩子有種感覺，如果不時刻當心他，他也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
也許只要自己不再需要他，他就真的會不存在一樣。
每當想到這一點，孩子就會無聲地落淚。為這個最親近的人難過，就像此時。
孩子沒看過他哭。即使在相遇的那夜，孩子看進他幾近崩潰的眼神的那時，他也沒有流淚。
孩子把臉埋進棉被裡。旅店的棉被帶著久久未曬的潮氣。孩子用被子吸掉眼淚，再把淚痕擦淨。
雖然動作很小，摩蹭的動作還是驚醒了他。兩人視線對上。
他伸出手揉揉孩子的頭，在棉被裡挪動身子，並將孩子拉近了些，睡眼惺忪地笑了笑。
又睡著了，看樣子他真的很累，到底為什麼在外面就不睡呢？孩子還是懷著疑惑，但是安心地靠進他懷裡。
唔，果然是被棉被煨熱的吧。平常他的手，總是涼涼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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