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在角落裡專注地看著。
他曾不只一次幻想過身後倚靠的牆就是那人的懷抱。
不會拒絕他的懦弱、不會對他露出鄙夷的表情、不會在他靠近時推開……不會開心地望著不是他的別人。
左手好痛。
黑夜裡，魔法師醒了過來。
他作了個夢。夢裡的夢裡，他是一個黑暗底層的黑暗，連意識都不太能算上。
除了貪婪無止盡的食慾、剩下的就是「冥王」這個名字還盤旋在腦中。
回憶起重返人界後，第一個意識到的居然是「又更接近真理一步」而不禁興奮地顫抖起來，此時克雷默只能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扯著衣袖無聲地苦笑。
真奇怪。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時間裡，只懂得啃食吞吃的自己，為什麼心情卻是出乎意料的平靜呢？
是因為那不只是是我、不再是我的關係吧。克雷默數不清第幾遍重複地告訴自己，那時的他已與冥界黑暗同化，是魔物原形的闇暗。
是純粹的貪欲。把周遭的一切全部歸化己有，吞吃的同時也持續膨脹，無法滿足的無目的移動的一團……一團黑暗。
那時候那裡面並不存在克雷默這個個體吧，他想。被吞吃的意識與意識互相混雜，各種各樣曾存有的意念不受控制地來來往往，卻又沒有真正清醒的願望。
很舒服。比以往任何時刻都來的清醒與倦怠，他任由經年累月積蓄在黑暗裡的意念穿梭來回，回憶起來當時竟是無比舒暢。
那個不是自己。
不，那個就是自己。他肯定。
如果當時「冥王」沒把自己從那團黑暗中分隔開，他現在一定還是在那裡愉快地享受著墮落。
在黑暗裡回憶不起之前的願望，諸如家諸如好友諸如神一個都沒能想起。反倒是回到了人間後，發現各樣知識在腦海竄流，甚至連隨手畫下的陣勢都能發揮力量。
而他甚至不知道這陣勢是何人何時發明的。
倒五芒星法陣在他腳前閃閃燿著光。他知道他一開口就可以成咒，將這地灰飛煙滅根本易如反掌。
他只是咬緊了下唇，伸腳把陣勢抹去，隨即掉頭就走。
滿腦子都是毀壞的意念。想殺、想破壞、想……蝕盡。
這不是自己！他大吼，聲音在谷地裡繚繞，久久迴響不散，逼得他頭痛欲裂。
前方有水聲，他急急奔入河中，將頭埋進冷冽的溪水。
再抬頭，自己的倒影映在眼前，他一怔。
揪緊自己的頭髮，顧不得疼，克雷默真真切切體認到自己再也沒有歸處的事實。
黑髮黑瞳………
陽光平等地灑落，映著陽光的水面起起浮浮，染著黑暗顏色的髮絲隨著水波舞動。
他知道自己不會再長大、不會變老、也不會因年歲漸增而死去。
原本身體深處絕症的疼痛不知從何時也不再有感覺。
精神和體力滿滿地湧出來，從這個軀殼……
他終究，還是變成了魔物啊。克雷默跪在水裡。
他終於，可以再往前邁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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