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我們談到了動物園＞
帶著你狹窄如單人房的身體下滑
種種想念傾軋的夜裡
輪流換取的愉悅只是一次
沒有終點的遠足。
你反覆說著故事關於動物園
那群失眠的狼
還有憂鬱的長頸鹿
鐘錶都停留在你咳著嗽
顫聳的瞬間
我們吮吸過的煩躁不安的甜。
就這樣急急地跳過細節
跳過困窘和灰色的夏天
以及路旁醜陋的樹
坐在樹上的男人
總是用那張陰沉的臉
在詩歌的空行裡窺探，穿行——
「我們也曾遇見彼此的不耐
像森林裡種下的煤
灰質的岩層，壁畫
一群沒有尾巴的羊。
我們也曾遇見疲憊的熊
傷心的袋鼠
還有愛說謊的狐狸小姐
現在幾點……」
下午六點。到很遠的地方洗手
折返，然後晚餐
我們吃掉動物屍體
喝大量加碳的水，我們開始腫脹
像裸露在河床上的漂流物。
我覷眼去看樹上的男人
還是那張陰沉的臉——
「牠們不能說任何一個字
譬如你或者我，牠們不懂
牠們沉默得像一群蠟像，不知道生存
這回事。（牙齒緊緊咬住了繩子）
難以忍受的是，牠們的虛榮
牠們展示的身體，皮毛以外的
那些光。」
咀嚼。時間被一小時一小時
整齊地切割，排列。
如同在欄柵後面的我們總是
沒辦法停下來
一直在找東西，說話
克服沉默和恐懼
克服聲音——經過甬道和樓梯
向我們走過來的聲音：
「你只是在重複某人的生活
你只是不懂得放棄知道
牠們是誰……」
他們是誰。你指著一棵塑料樹問
像指著童年時買不起的玩具錫兵們
我不忍心提醒你他們已經
不在了。他們像颱風後的房屋
像賊，像租來的臨時演員
像你7歲時打碎的碗，畫了
一次又一次卻總是失敗的大象般
不在了。然而你還是無法明白
整個晚餐，我們坐在這裡
世界上所有的動物園正在淹水
裝載動物們的籠子像孤島般
飄流著，尋找高地。
但我們必須離開。
（動物園裡的廣播因疲倦而沙啞）
天氣變壞，霧裡的雨慢慢滲出
你用悲傷語氣說
這多像一齣電影的結尾啊。
我還記得那光景
行人天橋往河裡傾斜
大廈玻璃上捲曲的雲朵
汽車在我們身後吼叫
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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