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拒絕成為上帝的羔羊，但無法違抗上帝就是時間的事實和他的意志，最後只能使計誘導上帝必須回答，如果他犧牲之後，他身邊的人會如何，未來的世界又會怎樣。起初上帝拒絕回答，辯說無止盡的未來如何說得完。但耶穌使出拖字訣，說，那我就賴在這裡聽。這時魔鬼也首度發言表示他也要留下來聽，上帝終於被逼得道出未來的恐怖景象。
上帝說，未來會有個教會，教會會遠播四方，但彼此間會相互誤解與不合。至於人，他們不會更快樂，但會抱著希望在審判日升天後能永享至福。耶穌又問：當你征服其他信仰時，死亡和痛苦的代價會有多大，又需要多少死王和痛苦才能證明為以你我之名戰鬥為正當。就在這裡，薩拉馬戈用了幾乎四頁的篇幅，封神榜似地紀錄了歷史上一個個具體有名的殉道者和跟隨其後的無數可怕的死亡與折磨：上帝回答耶穌，未來的教會將締建在無數肉身、自我犧牲、淚水、折磨和無數尚未揭示的死亡的基礎之上。接著便以單調的聲音一一宣敘十二門徒、其他使徒、信教者和異教者的命運：後來被稱為彼得的西蒙將被釘上十字架、詹姆士被砍頭、菲立普被磔石、巴妥羅蜜歐被活剝、湯瑪士被車裂、另一個西蒙被鋸身、某人被劈砍、某人被穿刺、某人被剝皮、某人被火焚、還有未來的修道制度下無數精神和肉體的自殘、類如十字軍與異教間的長期戰伐、宗教裁判的無數酷刑、血流成河、白骨稽天……。薩拉馬戈藉魔鬼之口說，這些都不是魔鬼的發明。在這裡，所謂的福音毋寧更接近諾斯特羅達姆式的黑暗預言。
薩拉馬戈在行文中不時插入他的強烈將戰爭聯繫於戰爭的觀點，在羅馬軍團圍勦加利利叛軍的段落，他指出軍團以標示"SPQR"字母的旗幟前導，"SPQR"為"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的縮寫，意為："the Senate and People of Rome"：「羅馬元老院與人民」，也就是說這是一支元老院和人民授權的帝軍。軍團過處，處處谷陵無不矗立釘死以色列人的十字架。薩拉馬戈說，就在這旗幟的名號之下，人們紛紛赴死，曝屍荒野。可日後奉"INRI"之旗屠戮異教徒的基督軍團也沒多大差。"INRI"是"Iesus Nazarenus Rex Iudaeorum"的縮寫，意為：Jesus the Nazareth, the King of the Jews，「拿撒勒的耶穌，猶太人之王」──這正是耶穌被彼拉多總督釘死十字架上的刻字，也正是薩拉馬戈在故事緣起所要闡述的中心議題。
在遇見附魔者那一段，薩拉馬戈描寫附魔者自稱其非一人，而是軍團(Legion)，他說話時，彷彿有千百種噪啞的聲音發自地底，吱喳齊鳴。更慘的是，附魔的軍團鬼魂被耶穌驅入路過的豬群的身上，附魔的豬一陣發狂之後，相繼跳崖入海溺斃。耶穌拯救了一個靈魂，卻枉送了一群豬的性命。
薩拉馬戈綜合了預示和歷史回顧的方式，為人類展現一幅最可怕的圖像，歷史既是未來，未來也是歷史。在這場對話中，上帝也不斷強調他就是時間，將會發生的已經發生了，已經發生的每天繼續發生，換句話說，上帝的意志就是時間的命運，一切清楚明瞭，但也斬釘截鐵地無可更改。相對地，魔鬼的時間觀看來弔詭曖昧，但真實的部分遠比虛妄要來的多，他的說法是：「我自己確能看見屬於未來的東西，但我並不總是能確定我所見的究竟是真還是假，也就是說，我可以在所是中看見自己的謊言，換句話說，可以看見自己的真，但我不知道別人的真有多大程度是他們的謊言。」或許薩拉馬戈和魔鬼本身終究都無法教人不向時間俯首，無法不教人臣服於未來，但起碼魔鬼的存在，逼使人們去檢視上帝意志之內的真假。而真假之辨，必須通過對弔詭的思索、對兩分意志的反叛，而不只是屈從。魔鬼教導的學習之所以寶貴，就在於此。
儘管魔鬼一再教導耶穌反叛上帝的必要，可耶穌只知道反抗羅馬及以色列的塵世權力。在兵臨之際，他還以為只要在十字架上刻下「拿撒勒的耶穌，猶太人之王」的字樣，就可以騙過上帝意欲以神子的犧牲煽起累世腥風血雨的命運。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耶穌這招並不管用。當他被釘上十字架時，上帝忽然從雲端發聲，仍稱他為神子。世人會聽信上帝得聲音還是木刻的文字？勝負立判。在終結處，一個時代開啟了，而歷史也就這麼往前滾去了。魔鬼(天使)最初在約瑟夫家裡放入塵土的碗，最終又被放在十字架承接耶穌滴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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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的思想裡一向不乏魔鬼的演出，Jack Betty提起「歷史是魔鬼的劇場」的說法，但證諸兩千年來兒童慘遭屠戮的事實，他更提醒「任何上帝的歷史都會是惡魔」(“any God of history would be fiend’)。薩拉馬戈的福音書則告訴讀者，惡並不始於魔鬼，反而是起於上帝自身的不滿足，並以上帝之名行動的結果。
上帝的意志不能違抗，歷史有其定數，這點，曾經被神拔救出酒精之苦的布希總統知道的更清楚，在2001年1月的就職典禮中，他昭告自己的沉淪與獲救於神的經驗，他還把上帝的意志與人的位置說得更為動聽：「人生都有高低，……生命有其輪轉，它為自己設下需求，它寫下自己的歷史。然循路前行，我們終於瞭解，我們並非作者。」可布希的真正意思是，遵從上帝的律法，就會是對的，而他自己正是上帝所選。而這正是以上帝之名的恐怖。Jack Betty干脆再將布希及其手下的錢尼、萊斯和倫斯斐比為《白鯨記》中瘋狂捕鯨的阿哈船長和他的船員。
至於上帝的意志為何，羔羊的血也許會告訴我們，也許不，如同薩拉馬戈所描述的那樣，只是藏入沙地裡。
ps.
1.關於其他諾斯底福音書：
http://www.pbs.org/wgbh/pages/frontline/shows/religion/story/pagels.html
2.如果不相信小說家的技藝，史家的技藝或許可以參考一二。史景遷在最近出版的歷史宏構《太平天國》中對洪秀全的描述，同樣著眼於以上帝之名而生的鉅變與屠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