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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2-24 00:31:03 人氣(505) | 回應(0) | 推薦 (0)

旅店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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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兩日到紫藤廬去聽老學運世代感嘆革命理想的衰退,奎澤石頭(石計生)一邊罵當局為匪,一邊說起台灣的革命事業正是從茶房起步,這又正好又應證了旅店與抗爭的緊密關連。在這方面,昨天讀林達的《一路走來一路讀》,也提到正是1765年在維吉尼亞的威廉斯堡的一家酒店,派屈克‧亨利慷慨抨擊英國加諸殖民地的印花稅制,喊出「沒有代表,不納稅」(原文想是"No representatives, no tax.",揭開了美利堅合眾國登上世界舞台的序幕。看來在歷史層面,旅店故事還有得說。先回到赫拉巴爾的《我服侍過英國國王》和蘇國垚的《意外的貴人》可資互參的地方,還有些細節可以多說幾句。

  《我服侍過英國國王》儘管呈現了旅店人生虛空的調性,但赫拉巴爾仍留下相當的空間給正面積極的要素,讀者在領略浮世電幻的終局之餘,也應該不忽視立在他幽默的憂傷後面,仍有溫柔敦厚的身形。巴黎飯店的領班斯克希萬涅克所代表的典雅文化與專業價值,以及寧靜旅館具社會主義傾向的同事茲登涅克所代表的樂善好施精神,便是其中兩項。兩者俱是導引蒂蒂爾成長,給予參考的座標,同時也是足與三大男高音相交心的蘇國垚在經營旅館時一再標舉的重要品質。

  「我服侍過英國國王」指的是布拉格的巴黎飯店裡一位閱歷豐富的白髮領班斯克希萬涅克先生。在蒂蒂爾眼中,他是一位最值得尊敬、追隨的前輩,赫拉巴爾賦予他一種領航者的氣勢,當他站著觀看四方,「彷彿在檢閱千軍萬馬或者在瞭望台上,在一艘海輪上欣賞美麗的風光;又好像什麼也沒瞭望,因為每一個客人的每一個動作都能讓他立即明白,他需要什麼。」他代表一種旅館服務的專業精神與尊榮,蒂蒂爾畢生仰慕、追隨的境界。

  這種專業的地位,赫拉巴爾的小說以「服侍過英國國王」的說法來表達,而記述蘇國垚二十年飯店經營故事的企管書則顯示,那種體貼、沉著的態度,事實上是經營者給予的制度性訓練以及個別服務員反覆用心體會每一位上門顧客的需求才能獲致的素養。

  在台灣力求推動服務業發展的現階段,旅館業這種提供精細、優雅服務的專業價值,適為提升服務品質最需灌注養成的質素。根據蘇國垚的觀察,旅館服務的層次也會與當地生活及文化水平相關,因此,至少這兩本書所推崇的專業服務文化,就值得有心導向及從事服務者拾來看看。

  飯店在國家的層次也扮演了相當關鍵的角色,《我服侍過英國國王》以一段諧擬的情節述說飯店參與國家的情報工作,也以更誇張的方式表現精細安排的國宴在飯店與來客的國家廚師團隊合作之下賓主盡歡的盛大場面。而透過蘇國垚的現身說法,讀者也當可進一步瞭解到,由飯店的廚師組成的團隊實際上更常在國界之外進行文化交流、締結友誼。

  茲登涅克在小說裡是另一個主人翁蒂蒂爾同在的夥伴。他有財則散,常與村鄰飲酒作樂,組織樂隊,即便是在森林中遇見精神病患對著空樹林吹哨當足球裁判的古怪場面,也毫不猶豫地下海參一腳。一如在《嚴密監視的列車》中,赫爾巴拉將墜落戰機的蒙皮鐵片精工敲製為樂器一樣,有了這一腳,故事與人生即刻便化虛為實,點鐵成金,其正向的作用自是赫式藝術的獨門絕技,不應逕以荒謬劇視之。茲登涅克當了共產黨的官員後也一直默默地在背後照顧履險的蒂蒂爾,其角色大致如同《愛麗絲鏡中遊記》中陪伴並護衛愛麗絲克服困難達成任務的紅騎士。

  參照赫拉巴爾的《自傳體三部曲》看,理想、熱情且淡泊名利的茲登涅克無疑就是赫拉巴爾本人的化身。這樣的傾向,在成功企管人蘇國垚和他的員工身上也是顯而易見的。《意外的貴人》提到九二一大地震時,當時身為台中永豐棧麗緻飯店總經理的蘇先生幾乎立刻開倉把飯店儲存物資投入救災,還開放儲水給無水可用的台中災民,其他利用假日參與的公益活動如前往孤兒院油漆、邀請院童到飯店共餐、雇用身心障礙者擔任麵包品管師等等,更不在話下,都是慈善化企業理念的具體實踐。兩書併看,讀者或許可以發現浪漫主義與理性的資本主義,仍有共存且相互滲透的可能。

  還值得一提的是赫拉巴爾關注底層與生活的創作立場。雖然赫拉巴爾的故事多是他的酒館生涯的產物,例如《我服侍過英國國王》便是某天聽斯拉基茲鎮上一家小旅店「藍星」的老板說起自己發跡的歷程之後,在十八天內揮筆而就。然而,赫拉巴爾絕不是那種只從啤酒泡裡虛構人生的寫作者,真正積累他觀看世界能力反而是「生活、生活、再生活」的態度。

  在《我是誰》中,他自稱受到美國作家的影響,酷愛走入生活,將自己投入「不順心、不痛快、力不從心」的工作環境,尤其是那種能把他帶到絕望之境的職業:他幹了四年的保險推銷、四年的鋼鐵廠、四年的劇院和演員、四年的舞台布景工,還有在《過於喧囂的孤獨》和《婚宴》中都佔相當份量的廢紙打包工。在這方面,同樣以文學關注底層生活、逃過學、幹過牧場工、修路工、泥水工、水手、採棉工、海洋生物採集者和歐戰記者等等的史坦貝克,無疑是其中一位對赫拉巴爾發過光的美國作家,因為在《我服侍過英國國王》裡,赫拉巴爾就特地讓蒂蒂爾自創品牌的旅館的游泳池旁的草坡邊上,為史坦貝克留了張供他眺望山下景色的座椅。

  蘇國垚雖是汐止望族子弟,但他的飯店資歷卻是從櫃台服務生的基層幹起,儘管《意外的貴人》有半本在說那些國內外富商達官與飯店的關係,他沒忘記那些為飯店品質付出最多而奠定飯店服務名聲的基層同仁,並花了不少篇幅表彰廚師、門衛、司機等員工的專業與用心。蘇國垚另一本《位位出冠軍》的書名即表達了這種每一位員工與顧客都是貴人的管理哲學。在他的哲學裡,用心於顧客的僅佔20%,用於對待員工的卻高達80%,書裡有張員工送他的生日卡片上畫著他只穿背心、笑口常開的人像,重要部位上大辣辣的印著唇印,還有小字書寫著曖昧的”When we start the 19th Hole!!”。可以推想,一個主管如果不是能與員工長相左右,如此開放無忌的卡片從何而來?剛過知天命之年的蘇國垚已經從旅館退位,轉而到學校培養更多可以服侍國王的旅館從業人員。他的故事可以反證:未必所有的大人物都是漂浮在城市、製衣廠和小說上空的充氣人形。

  徘徊於想像與現實之間的讀者進入書坊時,不免會注意書坊的兩大區塊互不相涉,一是文學,一是企管。兩者之區隔,不只是出於分類揀別之便,也出於兩者本質的迥異。文學或誇張虛構或寫實鋪陳,都意在揭露人生實象,或為人暫離現實而提供門徑。企管書則多半以實在、正面的書寫,從企業或經營者的經驗中粹鍊出成功原則,砥勵後進,使其做出更佳的規劃和抉擇。如果讀者想要兼有魚與熊掌,左手挑文學,右手挑企管,而且希望兩者有所交集,以上兩本不同時不同調的書,也許值得選擇。

台長:pc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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