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平凡家庭出生的四十世代,壓力也不小。四十六歲的愛鮮家總經理梁家銘就是一個例子。他的父親開卡車,一直希望梁家銘能夠做安穩的職業,例如老師、警察、醫生。中興大學畢業的梁家銘卻要向父親證明他有能力從事其他行業,他在味全公司曾成功地打響「每日C」果汁的品牌,四十歲那年,決定自己出來創業。
經過六年的打拼,他推出的乳酸飲料「比菲多」、由名模林志玲代言的優格「植物の優」都造成轟動。愛鮮家營收也達到十億,他還是很不安,為了要讓父親能刮目相看,梁家銘把賺的資金都投入到事業,現在仍是租房子,沒有餘錢繳房貸的頭期款,平常也沒有休閒娛樂,「我有那種要向家人、全世界證明我是對的看法,」他說,「不被了解的心情很寂寞。」
四十世代在父母期盼與自我發展之間找平衡。三十七歲的前昇陽電腦行銷總監洪志鵬,他國中是資優班班長,班導師就是他父親,如果跟同學一起做些叛逆的事情,他白天被打一頓,晚上還有另一頓排頭吃。
洪志鵬的人生一直走在父母期望的路上,但他一直想走出父親龐大的背影。他最近離開昇陽,想暫時休息半年,完成他的作家之夢,第三本書也即將付梓。
為了不讓教師退休的父親擔心,他一離職就帶父母與家人到日本展開一場豪華旅遊,證明他沒有經濟壓力,還把昇陽總經理張鴻瑜贈給他「望你早歸」的琉璃放在客廳,讓父親知道他還有退路。「我只想試試看,」他充滿期待。
為什麼四十世代會處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中?生活環境跟上一世代不同,影響他們的價值觀。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陳寬政認為,由於上一代父母累積財富,改善這一代四十歲的生活環境,加上政治民主化的衝擊,多元價值的洗禮,反而比較重視個人主義。
美國也是如此。美國作家蓋爾.希伊在《男人新中年主張》一書中也分析,嬰兒潮後半段成員、一九五六到一九六五年出生的世代,是致力於發展自我的「自我世代」。
台灣的四十世代卻處於一種世代價值觀拉扯的狀態。他們不像五、六十歲的世代這麼重視大我,比較先重視自我成長,卻又不像二、三十歲較極端的個人主義。
「我們可以站在他們肩膀上前進,」王浩威說,「計算之後,萬一發現難度太高,會先成就自己,採取守勢。」
比方陳瑞憲工作結束,為了紓解壓力,經常會到巴里島散心放鬆心情,滿足內心小小的幸福感。「我讓自己幸福,只要求小一點的我,這已經做到,但是要讓別人幸福,我可能還沒有做到,」仍想繼續創事業高峰的他說,「我是在使命感與個人主義之間拉扯。」
除了上一世代的壓力,資訊化與知識經濟的發展,讓目前二、三十歲的世代能快速吸收知識,更造成四十世代的壓力。
四十八歲的政大企管系教授洪順慶記得他去美國唸書時,還是使用打字機,沒想到一轉眼,學生的電腦操作能力就遠遠超過他。「資訊與科技變化太快,」他感嘆。
習慣用平行尺與三角板的陳瑞憲也感到尷尬。「三角板用了一千年,使用電腦卻一夕之間可以讓三角板放下,我正處於這個尷尬期,」他說。
「上面一直看著你,下面的人一直在頂你,」高雄餐旅學校助理教授蘇國垚一句話總結四十世代的夾心壓力。
在這空前挑戰之下,這群不安的四十世代要前進到何處?如何找到生命出口?
四十世代的出路:回到初衷、承先啟後、探索自我價值與定位與持續學習
通常在面臨四十大關之前,都會重新思考未來的發展,要轉換人生跑道,還是繼續堅持下去?
五十二歲的偉太廣告董事長孫大偉建議,要回到出發點,停下來探索當初從事這個工作的初衷,了解自己到底要什麼?有沒有達到目標?「下水前要想清楚,不能邊游邊想,」四十二歲從奧美廣告總經理離職、自行創業的孫大偉說。
初衷是個大哉問,需要時間的沉澱。五十一歲的昇陽建設總經理簡伯殷,逢甲建築系畢業之後就一直從事建築工作,三十歲加入昇陽建設,就沒有離開過。但是他在四十歲時也因為是否要離開公司去創業陷入抉擇。
當時他想到從事建築業的初衷是提供消費者安穩、有品質的幸福感,而不只是華麗的外觀。「如果我去創業,一開始為了獲利會容易妥協,」簡伯殷選擇繼續留下來奮鬥,四十六歲時升為總經理,讓他有機會發揮個人理念。
前亞都麗緻總經理、五十一歲的高雄餐旅學校助理教授蘇國垚,他人生的規劃就是工作二十年、教書二十年,再玩二十年。他回想十九歲時,老師經常缺課、遲到,當下他就立下目標,以後要教書,給學生正確的人生方向。
承先啟後更是四十世代的目標。四十五歲的神基科技總經理黃明漢,一直難忘在三十九歲那年的神達集團尾牙上看到員工深切的眼光,在一剎那間,他領悟到企業領導人的責任,就是帶領員工創造企業最大價值,讓員工更幸福。
為達到這個目標,他把眼光看的更遠,不再執著日常瑣事,強化自我的領導與管理能力,充實更多知識,並學習將權力下放、積極培育人才。「三十歲以前靠科技賺錢,四十歲之後靠管理賺錢,」他說。
四十四歲的心靈工坊負責人王浩威,在三十八歲離開臺大醫院、自組心理諮商工作室,現在計劃要培育更多的心理諮商人才,提昇台灣的心靈品質。
當外界喧嘩聲逐漸沉靜時,更能探索四十人生的內在豐富。台大哲學系教授傅佩榮認為,四十歲之後,如果一直在追求物質享受,要賺多少錢,是重複而乏味。「從追求外在的熱鬧,到追求內心的豐富,」他說。
知名設計師、四十三歲的歐陽應霽,他的服飾色彩變化就反映他價值觀的改變。
從事設計師工作時,他喜歡深沉的藍色與紫色系,還有山本耀司、川久保玲的名牌衣服。三十歲之後逐漸回歸自然,喜歡大地色系,咖啡與卡其。四十歲之後走上極簡之路,只穿黑與白,還告別往日的名牌。現在他可以穿Giordano、Bossini、甚至是菜市場裡的衣服。
「利用名牌來代表自己,自己就不見了,」他的生活重心層次已經黑白分明,寧願把錢省下來去旅行、買書。
代理進口家具、四十歲的晴山貿易負責人黃世潭,現在儘量降低外在環境的誘惑力,例如不看電視、不用手機,晚上看哲學書籍,思索更多人生價值。「我等待另一個拋物線,做不同層次的事情,」他說。
學習則是不斷創新、保持思考敏銳的方式。惠悅企管顧問大中華總裁黃世友建議,不論是回到學校進修、還是自修,不僅能沉澱心情,還能讓專業更專、廣度更廣。
四十四歲、剛從大陸回來短暫停留四天的陳薇薇,頭銜是一張寫簡體字的大陸知名廣告媒體--實力傳播首席品牌顧問。她的正職是美國華盛頓大學與上海復旦大學合設的EMBA學生,這趟回來的目的是要上一天密集學習電腦操作的課程,做為到美國進修的制勝武器。
重回學校,是待過奧美、智威湯遜、聯廣的資深廣告人陳薇薇經歷大環境衝擊之後的決定。
兩年前她在聯廣擔任總經理,因為中信集團入主聯廣的變動,加上大陸市場的競爭魅力,讓她重新思考自己的未來,決定進軍大陸,給自己一段充電與探險的機會,「我要從區運進入奧運。」留著一頭俐落短髮,未婚、講話充滿能量的陳薇薇,還要繼續向前挑戰。
四十六歲的明基策略長雷輝,現在重拾大學喜愛的音樂與藝術書籍。他認為以前看書是為了解決事業的問題,現在則是解決人生問題。「現在拿起來讀,感覺很不一樣,以前讀是一種想像,想像一個未來你想去的世界,現在讀起來是一種真實,因為你已經打過好多仗了,」他說。
追求內心豐富、回到學校進修,也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四十歲的安捷倫通信系統暨服務事業群總經理王彬正在念EMBA,過去喜歡熱鬧,只要朋友邀約,就會去參加各種飯局與球敘。
當上總經理之後,他體會到生活規律,才能有更多時間思考。他曾因公司分割感到徬徨,有一次讀到組織轉型的書籍,書上的分析,正印證目前安捷倫的發展,他疑惑的心頓時沉靜下來,因為這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能夠見證與參與組織轉型。
因此,他減少應酬,改為電話溝通,或是中午應酬,下班提早回家唸書,生活改為早睡早起。「生活改變,心境就會改變,」他說。
英國詩人丁尼生寫下《尤利西斯》這首詩,就是描寫尤利西斯從特洛伊戰爭歸來、經歷長期海上漂泊,重返家園之後,再次出發找尋人生夢想,探索世界的邊緣。
三十九歲眼睛就開始退化的盲詩人波赫士,反而在未來五十年的人生中,寫出不朽的故事與詩篇,創造無數分岔的未來。
「時間永遠分岔,通向無數的未來,」這是波赫士留給黃金世代探索未來的謎語與答案。
後記:
這是私人沉於海中的初稿,撈起來在花園中留點生命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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