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白先勇的《遊園驚夢》,雖說是改寫自湯顯祖《牡丹亭》中的「遊園、驚夢」兩折,但在我讀來,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感想。
就像來自元稹的《鶯鶯傳》,在經過王實甫改編為《西廂記》之後,也為人們帶來了全新的感受。
而這差異之處,就在於「希望」和「絕望」。
一‧《牡丹亭》中的希望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這是我們可以在《牡丹亭》內感覺到的青春氣息,小姐正值少女年華,滿心春意如同剛要綻放的花蕾,白紙般的戀愛經驗,也正期待著良人的降臨。
而更令人感到神奇的是,小姐竟在夢中與良人柳夢梅相遇,暫時滿足了對愛的渴望與夢想。
即使後來小姐因相思病而死,卻也能因為「愛」而復活,因為「愛」能克服時空的障礙,因為「愛」而與良人相守。
正如湯顯祖所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註1)
那是一個夢想的成全,不僅成全了劇中人對愛的追求,更成全了觀眾對於愛的期待。
所以當觀眾在欣賞《牡丹亭》與《西廂記》時,都能感覺到這樣的滿足,也能感覺自己彷彿就像劇中人一般,突破困境,終而得到了真愛。
二‧白先勇《遊園驚夢》中的絕望
「她記得這種絲綢,在燈光底下照起來,綠汪汪翡翠似的,大概這間前廳不夠亮,鏡子裡看起來,竟有點發烏。難道真的是料子舊了?」(*註2)
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中,藉由衣料顏色、燈光、景物,去傳達人物神態,以及他們目前所處的狀態。
光是從這一段,我們就可以看出藍田玉的心境和《牡丹亭》內的小姐,是截然不同的。
「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豔晶晶花簪八寶填」(*註3)的《牡丹亭》小姐實現了夢想,擁有了與良人廝守的幸福人生;而《遊園驚夢》的藍田玉雖然因為「長錯一根骨頭」而有幸與良人相遇,但由於她的身分與個性,使得她無法為了愛「奮力一搏」,去留住這段原本不該發生的愛。
藍田玉這一生還有機會再遇到像這樣的愛嗎?機會恐怕是非常渺茫的,她不但老了年歲,更老了對愛的渴望與勇氣。
年輕時的她無法抓緊的愛人,那之後她又能如何面對將來呢?
惆悵和時間帶來的蒼涼感,人事變換下無力可回天,「賞心樂事」只成了一種追憶,和一種悵然所失的悔恨。
這種讓人讀來不勝唏噓的情感,正和《鶯鶯傳》給人的感覺一般遺憾,在家鄉等待良人取得功名歸來的鶯鶯,又怎會是元稹一句「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就足以安慰的呢?
結語
中國戲劇自古以來,大多以團圓結局收場。
好人終有好報,離人終會相聚,壞人也一定會得到屬於他們的惡報。
這大概和壓抑的中國人個性有關,雖然人人都渴望自由戀愛、人人都渴望得到正義伸張,但又有多少人能勇於追求,又有多少人能盼到正義降臨呢?
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中描寫的,是一種現實的殘酷,更是一種時間流逝的殘酷。
不似為愛還魂而生的小姐,藍田玉終究只能在夢裡回憶良人了。
參考資料:
註1.湯顯祖,〈牡丹亭題辭〉,《牡丹亭》(臺北:第一書店,1985),序頁4。
註2.白先勇,〈遊園驚夢〉,《遊園驚夢》,頁240。
註3.《國文選》(三民書局,2006),頁178。
圖片來源:http://blog.nacta.edu.cn/fall/200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