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我的想法之前,先讓大家讀讀這段。
有一個人,尻骨生了奇臭的蝕爛症。痛苦到了極點,面部表情反倒近於狂喜……眼睛半睜半閉,嘴拉開了彷彿癢絲絲抓撈不著地微笑著。整夜他叫喚:「姑娘啊!姑娘啊!」悠長地,顫抖地,有腔有調。我不理。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沒良心的看護。我恨這個人,因為他在那裡受磨難,終於一房間的病人都醒過來了。他們看不過去,齊聲大叫「姑娘」。我不得不走出來,陰沉地站在他床前,問道:「要什麼?」他想了一想,呻吟道:「要水。」他只要人家給他點東西,不拘什麼都行。我告訴他廚房裡沒有開水,又走開了。他歎口氣,靜了一會,又叫起來,叫不動了,還哼哼:「姑娘啊……姑娘啊……哎,姑娘啊……」
三點鐘,我的同伴正在打瞌盹,我去燒牛奶,老著臉抱著肥白的牛奶瓶穿過病房往廚下去。多數的病人全都醒了,眼睜睜望著牛奶瓶,那在他們眼中是比捲心百合花更為美麗的。
香港從來未曾有過這樣寒冷的冬天。我用肥皂去洗那沒蓋子的黃銅鍋,手疼得像刀割。鍋上膩著油垢,工役們用它煨湯,病人用它洗臉。我把牛奶倒進去,銅鍋坐在藍色的煤氣火焰中,像一尊銅佛坐在青蓮花上,澄靜,光麗。但是那拖長腔的「姑娘啊!姑娘啊!」追蹤到廚房裡來了。小小的廚房只點一隻白蠟燭,我看守著將沸的牛奶,心裡發慌,發怒,像被獵的獸。
這人死的那天我們大家都歡欣鼓舞。是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將他的後事交給有經驗的職業看護。自己縮到廚房裡去。我的同伴用椰子油烘了一爐小麵包,味道頗像中國酒釀餅。雞在叫,又是一個凍白的早晨。我們這些自私的人若無其事的活下去了。
──節錄張愛玲‧《燼餘錄》
許多人不愛,或者是撻伐張愛玲,多少是因為這段文字。
課堂上讀《燼餘錄》,老師說這是段大膽的文字,它太過誠實、而又太過勇敢的去表達厭惡。
我讀了,卻是種驚心的震攝。
「怎麼有人能說出我的心呢?」
而她的確是膽大而誠實。
我不知道每個人的感受力,能不能用光纖、或其他能承載傳送資訊量的東西來比擬;但我的確知道,每個人所能承受的情感程度的確是不一樣的。
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
若是你要救溺水的人,絕不能也同他一同入水,必須保持在岸邊的位置,拋與他可以憑抓的東西,再將他拉回岸上。
因為溺水的人,會將眼前救他的人一起拉墜。
悲傷、低落、萎靡,這種種負面情緒,也是一樣的。
耽溺在這些情緒中的人,都在水裡伸著手等待救援,一旦你對他伸出了救援的手,那重量、那沉重的生命託付,也不是人人都能消化承擔的。
一弄不好,就又多了一雙待援的手。
其實我們也只是,能盡量減輕自身負擔,不至於造成他人負擔的,那一種人。
只是多了一些些餘力,就那麼一些些,只能輕巧的在瞬間使力,企圖將誰脫離滿池爛泥……但我無法忍受自己也墜到那池深黑裡。
我也想活下去!
所以,原諒我的冷血,原諒我的求生意志,原諒我無法流更多的淚,原諒我無法感同身受,原諒我只想看你好好的。
原諒我的神經,它敏感得只要一點痛就會痙攣。
我不是不愛你,而是我愛不了附帶在你身上那樣的生活方式,我愛不了沒有希望的人生,我愛不了一下子就將期待和負擔往我身上拽的人,我愛不了。
我不是不同情你,而是我對你停不了的眼淚束手無策,我對你停不下來的抱怨和惋惜束手無策,我對你失去的東西束手無策,我對你的無力束手無策。
若是你無法明白如何擦乾眼淚,如何站立起來,如何快樂,如何負責,無法告訴我,你也看見、也抓住了希望……
那麼我絕對會徹徹底底的離開你。
就像心裡發慌、發怒、被獵的獸,要關上門,要甩開手,要轉身逃亡;我連你的聲音、你的一字一句、你那要人同情的可憐樣子……
知道嗎?我恨。
我更恨你只是要我同情,而我最討厭的就是去扯,扯那塊讓我抽痛的心底處。
而你也儘管去吧,去恨我,去擅自扭曲我,說我冷血、孤獨、說我執迷不悟、不明事理、身邊留不住人都無所謂,至少我不會再因為這些事情而感到痛苦。
把自己看得多高也無所謂,以為我會因為你的離去而不捨也無所謂,因為我只要能鬆口氣就好,就好。
但你的確該知道,人是不會因為「痛苦」消失而感到不捨的;你更該知道,對我而言,你的代名詞就是「痛苦」。
總還有些別的什麼,只是我不再願意對你這可憐蟲說了。
我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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