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9-15 20:22:18 | 人氣(1,925) | 回應(2) | 上一篇 | 下一篇

我的家族疾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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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詩句都是從我家族成員的身體病痛中錘煉而來的。



就從我的叔叔談起吧,他從小就患了生長激素分泌不足症候群,因此一直將自己五十多年來的心靈藏在十歲的羸弱身軀裡。原本這也無傷,反正島嶼戒嚴以後我們家早已不再從事農漁,無須身強體壯從事勞動。但我的叔叔一直引以為憾的是他無法參加每年例行的國民兵民防訓練。在這全民皆兵的島嶼,他因身高不足一隻五七步槍的高度,在村民在梅石靶場集訓打靶或是在馬港村落裡實施實地攻防演習時,他只能躲在家裡徒呼負負。這也使他的心理發生奇妙的化學變化,而做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行為。例如當村民穿著草綠色的軍服戴著滑稽的帽子在各村落澳口插滿軌條砦的沙灘上演練反登陸作戰時,他爬上我們家的屋頂在煙囪插上一面鮮紅的旗幟;或是在村口刻著藍白國徽的圍牆上,以左手用紅色磚塊寫上毛主席萬歲等等,使我們全村的英勇民防隊員立刻被發了瘋似的村指導員叫到村公所前的廣場集合,比對每一個人的筆跡之後,再足足聽五個小時口沫橫飛而不知所云的訓話而忍飢挨餓。

其次就是我的三伯父。他是一個先天雙眼紅綠色弱的患者,因此這美麗地球上花紅草綠的顏色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也就因為如此,戰地政務時期他在村口站哨遇到馬祖防衛司令部司令官來查哨時,並沒有向司令官的座車行軍禮。當侍衛長怒氣沖沖地下車質問時,他只聳聳肩對著頭上冒著青煙的侍衛長攤開兩手說:對不起,我色盲,無法分辨車牌是紅是黃。這使侍衛長也對他無可奈何。今年他因趕著小三通的熱潮想去大陸找個老婆,來醫院找我要開體檢證明辦漁民證出海。他涎著臉在門診診療室要我將他的色盲記錄塗銷,卻遭我嚴詞拒絕。這使他認為我們家這一房仍對他進行上一代家族糾紛以來永不休止的恩怨報復。

諸如此類疑難雜症總是落在我的族人身上,因此當我回馬祖行醫時絕大部分的病人都是我的家族成員。我二姨媽在四十三歲那年開始對金屬過敏,這使她痛不欲生地每天往我門診跑。她將家裡的首飾一件件試帶過去,竟然發現凡是一九四九年以前買的或是結婚時親友送的首飾都會在她頸項手腕手指上產生劇癢難耐的紅疹。後來我向國科會申請了一項研究計畫經費補助,計畫名稱是┌馬祖列島謝式家族染色體基因變異研究┘,發現我們家族成員在第十九對體染色體上的一簇基因序列確與他人相異。但是這項研究成果並不能阻止我家族成員的陸續發病。家住青潭澳的四嬸一早起床發現她變成一隻自己豢養的鵝,她搖搖擺擺爬上紅瓦石牆的屋頂展翅向後院自己的青蔥園裡俯衝,結果在落地之前來不及拔高飛起而摔斷了大腿骨,她被送來醫院急診時雙手仍不停飛舞喉嚨發出嘎嘎的鵝叫聲。我幫她輸了兩千西西鮮血之後,立刻申請德安航空公司緊急救護直升機要送她到台北榮民總醫院開刀。她聽聞要搭飛機便以雙手緊抓急診室大門不放,我們只好找來數名彪形大漢以鈑手橇開她緊抓的手,才將她順利送上飛機。

再來就是我那在秋桂樓老家獨居數十年的叔公。因兒女不孝,舉家遷台之後對他老人家不聞不問。但他為了維持自己數十年來的男性尊嚴仍拒絕住進縣立安老院。當十年前因數日沒開大門而被人發現倒臥家中大堂時,他已近彌留狀態。後來雖然從腦中風的緊急狀態存活了下來,但左手左腳的偏癱使他無法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因此就成了我們醫院的長住院民,整日價在病房走廊柱著拐杖遊走吆喝找所有可以遇見的人聊天扯淡。過了三個月他便向護士小姐請了兩個小時假,到戶政事務所辦理遷移戶口到醫院,他說這樣比較方便,免得被警察查報為幽靈人口而遭到強制驅逐出境。在他住進我們醫院三千六百五十天零五個小時之後,我在忍無可忍之下把他和黏在他肚皮上的導尿管一起轟出醫院大門,讓救護車免費送他回家。

我的大伯公打從年輕時就是西尾村裡的恐怖份子。他落草當海盜時養成的習慣日後一直無法隨他改邪歸正,因此三不無時便將家裡養的雞鴨兔羊用繩子五花大綁之後提往海邊碇海,邊走邊說你這個叛徒淹死你淹死你如此這般。我伯祖母因忍受不了他的怪僻向法院訴請離婚獲准,成了當年轟動馬祖列島的大事。後來家中雞鴨被他淹斃殆盡,有天他竟一時技癢,將鄰家伊慶伯的三歲孫子用麻繩綁了起來。在提往海邊時,沿途孩童的哭聲引起海邊西守備旅衛哨的注意,就通報馬港警察分駐所那位有著酒糟鼻的一線二星警員將孩子奪下,並將我大伯公送進軍方的禁閉室關了兩週。期間不斷施以嚴刑拷打電擊冰凍,詢問是否是對岸的共諜云云,當他從禁閉室釋放之後從此失聲瘖啞衣著襤褸與從前判若兩人。

我的晚輩也無法倖免。疝氣、腦炎、腸套疊與兔唇一例例毫無預警地發生,使家族裡瀰漫著一股愁雲慘霧,猶如瘟疫降臨。

在家族漫長憂傷的疾病史裡,我閱讀了數百年來族人苦難、歡喜與悲愁的面容,潛藏的情感充溢胸口。當我獨自一人漫步已遭野菊淹沒的舊日車轍道上,兩旁的相思樹葉飄落如雨,對生命的憂思湧滿胸臆。面向滿載著童年記憶的海灣,翼手龍般的夕陽日復一日張翅加速墜落海面,一旁靠泊馬港沙灘上的灰色軍用運補艦龐大的身軀猶如一隻殮翅的兀鷹。我打了一個冷顫,在心裡寫下一行行突梯、矛盾且不忍卒讀的詩句。

(圖:畢費:MON CIRQUE,石版,普羅畫廊)

台長: 謝昭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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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asseel
灰色的詩句裏,混雜了紅。
鮮紅,暗紅,豬肝似的紅,血淋淋的紅,以及乾涸的紅。
2008-07-01 18:51:37
謝昭華
這篇散文寫在<喧囂>一詩之前,詩與散文有互相指涉的用意,其中語多暗喻與自我嘲諷。雖然有朋友問我你真的向國科會申請了研究計畫嗎.....。
2008-07-04 00:2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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