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聶矞完全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
他像是一個最無足輕重的旁觀者，卻又像是處在這水深火熱之中的當事人，他無法去想像自己有一天居然必須面對這樣一個血腥與痛楚的場面，更無法想像他必須對置身絕境中的蕭洹袖手旁觀！
他無比痛恨自己，為何怯懦軟弱地下不了手？他早該出手的！在他聽到那個來路不明的大夫提出如此可笑而荒謬的要求時，他在第一時間所該了結的不是自己的眼睛，而該是躺在床上那個青年的性命！
但他卻做不到、他動不了手！他為自己的遲疑感到羞愧與惶恐，那種似乎是背叛了主上的罪惡感叫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這都是他！這一切都是無能的他所造成的！他本來就不該放任祇濂離開儀陽城，更不該自恃武藝高絕就任憑青年往那兵戈之處飛奔而去！
結果現在，始作甬者，罪該萬死的他竟然完好無缺地站在這裡！
而那個已逐步贏得天下、生來就該是王者的男人，那張俊美無匹的臉上卻即將活生生凹入一個永不平復的血口。
然後失去一隻充滿力量與遠見的眼睛！
他怎麼能坐視這場災難發生在蕭洹身上，就算這整件事不是因他而引起，他也難辭其咎，應該為主上的苦難挺身而出！
聶矞看著蕭洹的手指毫不停頓畏怯，不止充滿殺傷力、還迫不及待地往自己低垂的右眼剜去，他的反射比精神上的思索還要快速，一記又狠又準的手刀就往蕭洹毫不設防的後頸劈落！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將武力使用在蕭洹身上，也極其順利地使其完全失去意識地倒下！
而後他的身法快到難以捕捉殘影，就已經來到韓玦光的身前，一舉成擒！
「你提出這個鬼藥引，不過就是要來削減四爺的力量吧！那麼我告訴你，我給你我的一條命，那還比你拿去四爺一隻眼睛來得有用得多了！」話語中已經沒有丁點理智可言，但就因如此，更可看出這個寡言漢子的真性情：「四爺不會因為沒有那隻眼睛就成為一隻軟弱的病貓！」
的確沒有料想到聶矞會有如此動作的韓玦光失去反制的先機，任何他擅用的藥物或毒針也完全派不上用處，然而此刻他卻仍然好整以暇。
「要是我認為他的一隻眼睛還是比你的一條命值錢呢？」他挑釁地反問。
「如此你可以試試看，你自己的命比起我的命誰還要更來得貴重！」聶矞冷沉地道。他雖然不常殺人，但不代表他會對任何人都心慈手軟！
韓玦光輕巧地笑了聲。
其實，他這個人也不愛見血的。
他不過是想看看面前這個富貴已極的貴人，那捉襟見肘的醜態罷了，若能見到這麼意氣風發的男人展現出心口不一的膽小舉動，那才叫人痛快！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蕭洹竟然就毫不猶豫地選擇捨棄自己一隻眼睛。
方才的情景氣氛，就算是無知的孩童也能感受得出來，蕭洹的一舉一動絕非作戲！若非是情緒狂暴、武藝高絕的聶矞突然無視尊卑地發難，恐怕現在蕭洹就將把一只血淋淋的眼珠捧在手上交給他當『藥引』了！
不能說自己沒被驚駭到！韓玦光沉默地想：他知道自己的確是個性古怪的傢伙，但不意味他是一個無理取鬧、不近人情的蠢蛋！與朝廷中人素不相識的他更不可能如聶矞所想，是哪家派來的刺客。他只是單純地想要為難那個新婚燕爾的男人罷了，結果沒想到，那個男人似乎完全不用去衡量青年對其的重要性。
也罷，他本來就打算男人要是寶貝著自己的眼睛直到最後一刻，他就讓其充份地切身體會到，失去一隻眼睛會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不過現在看來，既然這隻眼睛如此無關緊要，那麼失去它或擁有它，也已經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算了，就讓他欠著吧！」韓玦光終於開口，朝面前神色緊繃的男人微微一笑：「你的一條命也欠著，要是哪天我真正需要的時候，你再交給我吧！」
「……你？」對於他劇烈的轉變，聶矞還有點無法反應過來。
「本來，我就沒打算要什麼藥引的，畢竟這個孩子也算是順道幫了我吧！只是來到這裡，壞毛病又發作了……」動了動自己被抓到有點疼痛的手，他嘆了口氣：「我也要感謝你，阻止了我的壞毛病，省得讓我又添上一筆冤枉債。」
看著聶矞已經低下身去扶起昏迷狀態的蕭洹，那個死士明明是不常顯露表情的臉上卻是一臉歉意，韓玦光很難說清楚自己心裡是什麼樣的感覺。
他想，自己這次扮壞人也真是壞得徹底了，讓一名賢能的貴人打算挖去一只眼睛，再讓一隻沉默的忠犬急到跳牆！看來這下他很難洗淨『惡毒』的這個污名！
「帶著他出去吧，三天之內，不要讓任何人進入這個房間，否則我不保証這個青年能完好無缺地醒來。」轉過身，不再看向其它任何事物，韓玦光往床畔走去：「記住，整整三天，你們才准踏進來，明白嗎？」
「我知道了。我會吩咐下去。」聶矞謹慎地答應，然而心裡卻因為此人的反覆無常而感到惴惴不安。
像是看透他內心所想似地，韓玦光回過頭來一笑，明明是一張非常不起眼，甚至能讓人在見過後起不了任何鮮明印象的五官，在泛出那抹笑意的同時，卻像是傾城地豔麗了起來。
「你放心吧，救人的事，我說到做到。」而後揮揮手，示意他離去。
聶矞略微怔楞了會，難以釐清自己猛烈的心跳是因為事情竟能如此簡單解決，還是單純只因為方才那抹笑靨。然而，也無法再讓他去多想了，此刻，他也只能相信，上天應是不會讓一個心狠歹毒的人，擁有那麼懾人心魂的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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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侍女梳著髻，周愫原來還在打算要是必須自己一個人前去拜見帝后的話，該為夫君的缺席編出什麼理由。
所幸不用她攪破腦汁去湊一個完美的應答，她的夫君就已及時回到這個本該讓他們夫妻倆在昨夜同床共枕的房內。
仍舊英俊卻略顯疲態的男人走過來摟住她，歉意地吻了她光潔的額，而後就讓侍人服侍著更衣梳洗。
看著那挺拔的背影，周愫有點出神了，凝望了會，才緩緩垂下眼去。
『侯門一入深似海；皇家大內，繁華卻又孤寂，一旦踏入就沒有回頭之路，往往時勢弄人，身不由己。』男人對她說過的話語，此刻依稀重現在腦海之中。
她懂得，她怎麼會不懂蕭洹說這些話的意思，她知道這個男人，若非是完全無心情愛、醉心權力，那麼就肯定是早已心有所屬……
無論如何，他都是在婉轉地告知她，在他的心中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為她保留的空地……
但她能有什麼辦法呢？她就是喜歡英雄啊！何況這是一個，讓她從剛識得情愛之事起，就那麼傾慕迷戀的、完美無缺的男人。
所以她已經決定，她會認真地扮演男人希望她擔任的角色，那是她的驕傲與自尊，就算蕭洹在愛情上並不需要她，但她總該讓自己在另一方面，對這個俊美的男人而言，是絕對不可或缺、無人能夠替代的……
這樣的決心雖然令人傷心，但至少，她還能努力讓男人的身旁，永遠都會為她留下一個專屬的位置，讓她能以另一種意義陪伴著他。
蕭洹已經換好了衣物，走過來看著她，含著那麼俊雅的微笑，目光無比柔和。
「愫兒，今天的妳真是格外美麗。」
聞言，周愫也回之一笑，的確是份外嬌美的容顏上沒有一點怨恨陰影。她撩動裙襬，站起身整裝。「我們今晚就要回到王府去嗎？」
「是啊，」輕輕頓了一下，蕭洹仍然溫文地微笑著，口中卻吐出讓人隱約嗅到煙硝味的話語：「現在，唯有那裡，才是相對安全的地方……」
比深宮大內還要來得安全嗎？周愫心裡不禁起了疑惑，但卻不是懷疑蕭洹話裡的可信度，而是對即將來臨的未來感到不安。只是，她看著與自己相攜前行的男人，步履行止間卻仍然如此從容不迫，不禁繼續問道：「但我看著您，卻沒有一點擔心害怕的樣子呢？」
「害怕嗎？」蕭洹輕淺地笑了：「妳錯了，愫兒，我也是會懼怕的。」輕輕地頓了一會，男人的眼光像是觸及旁人無法理解的境界，無比高遠飄渺：「我害怕自己必須面對一池死水，無論怎麼努力、拼命去撩撥，它也沒有漣漪，不生波瀾，就像陷入永遠的泥淖裡，再也無法逃脫……」
隨著腳步前行，一盞盞往後退去的華美宮燈就像是為蕭洹這段虛渺的話語佈下最深刻的襯畫，周愫有點似懂非懂。「這世上難道還有什麼人事，是四爺您用盡心力，也難以扭轉改變的？」
聞言，回過頭來的男人用那雙清亮深黑的眸子凝視著她，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低柔地道：「妳說呢？」
隨後，男人轉身而去跨入侍人推開的宮門內，周愫卻像是被方才那一言一眼所懾，恍忽停下腳步。
瞬間，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心痛湧上心口，來得又急又兇，那是種她還從來未曾體驗過的苦澀。
她還太年輕，就算無比聰穎，她也還沒有能力去分辨……
她無法得知在蕭洹口中，那池足以掌控其喜悅與哀傷的『水』，指的是目前糾結難分的政治局面；還是那個讓他全心愛戀的幸運兒……
她想：如果她有資格去祈求，那麼她會真摯地希望，答案不要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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