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在晉陽百鄄一帶,前陣子官兵與叛民對峙長達數月,但儀陽畢竟仍地處遙遠,沒受到什麼波及。百姓們今兒個,仍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近些日子的大消息,就是受盡榮寵的皇四子蕭洹即將婚娶啦!
在敉平叛軍的那次,官軍回京遶城遊行的軍容中,百姓就已見過蕭洹英挺俊雅的姿儀,那卓爾不群的風采令所有人大開眼界,也因此,才會讓尋常百姓對這次皇室擇妃如此有興趣。今兒個,整個皇城瀰漫著一股喜氣,人們見面後的話題除了談到穎王爺的婚娶之外再無其它。
「能被穎王爺迎娶入門,該是多大的福氣啊!」茶棚下,酒樓裡,百姓行商的耳語閒談中就只有這個話題:「四爺要娶誰?有聽說他有什麼喜歡的女人麼?」
「那還用說麼,一定是人稱儀陽第一美人,兵部尚書周道熙的千金周愫啦!也只有她能和四爺匹配,更何況周尚書可是四王爺的心腹大臣。」
「周愫麼?雖然總被說是儀陽第一美人,但誰也沒見過她真正的長相啊,說不定全是胡謅的,搞不好生得一臉麻子!」
「才不呢!城西綾坊的老闆娘就曾為她量身做過衣裳,據說啊,她的美不是來自凡間,是尚書夫人不停向觀音菩薩求到的呢……」
「這也太誇張了吧!」這樣穿鑿附會的神話讓眾人咋舌。
「要說美,」另一人壓低了聲音說:「聽說前朝的軒轅后那才是天人般的美麗呢,所以前朝的鳳帝放著三千佳麗,就唯獨寵她一個。」
「軒轅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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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洹靜靜地喝著上好的冰釀藕粉,等待可能是自己未來丈人及妻子的到達。
說來,也是他自己向蕭剡提出這一次婚娶的,表面的因素不外乎是自己已到了適婚之齡,男子漢先成家而後立業,實在不該再拖延。但其實更深的一層是,只有在這個時機,這次的大婚才會辦得異常隆重盛大!
回想著晨間與父皇的談話,蕭洹那端整的唇角流露出一點諷刺的笑紋,但就算如此,也依舊是俊美無匹。他笑自己,明明正扮演一個稱職的戲子在暗地裡攪亂一池靜水,卻還格外入戲,像是都忘了他實質上根本是個陰謀者的身份,而不是那麼無害無辜的清白。
「父皇,孩兒的身份實在不配使用這般婚儀,況且,如此一來只怕更落人口實……」說著,他都覺得這樣無公無私的剛直言論,才像是他真正的心聲。
「口實?」蕭剡只淡淡笑了一下:「要你真有那個心,它才能夠叫做口實,不然,不過都只是一群好事者在造謠生事罷了。」
褟上的君父一句短言,卻讓蕭洹沉吟了好些時刻。
「怎麼,洹兒,你認為那些東西,足夠被稱做『口實』嗎?」飲著藥盅的男人不輕不重地拋來這以試探稱之,還過於膚淺的深沉語句。
繼續地沉默著,片刻後蕭洹才能發出些微的苦笑。「父皇,您相信著兒臣,可很多人不這樣想。兒臣還是避忌一點,以免徒生事端。」
「洹兒,你能這樣想,為父的很是欣慰,能有一個子孫後輩這樣顧全大局,朕做為父親,也算是無憾了。」蕭剡繼續地喝著他的湯藥,緩緩慢慢地道:「只不過,除了一個家庭裡的父親之外,朕,還是一個國家的主君。」
「一個君王,不一定要事事全能,但一定要知人識人,尤其,還必須有容人的雅量。『功高震主』?如果天下百官都摒持著這個心,那麼誰還敢踏踏實實地拼命做事?」蕭剡平淡地說著,在下聆聽的蕭洹卻謹慎恭敬,這是他那在多疑主君手下提心吊膽執事了十數年的父親,第一次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洹兒,這一次百鄄民變,是件沒人肯去幹的爛差事,你不只接了下來,還結束得俐落漂亮,朕如果礙著誰的面子不褒獎你,日後,這一種活兒還有誰肯出頭去擔下?」君王的心思與百官的看法完全不同,表相平靜的蕭洹內心實感驚訝。
「父皇的苦心,孩兒懂得了,但孩兒身處的環境,卻不是人人都能有父皇這樣的真知灼見,而且恕兒臣冒昧,二皇兄那邊,就算二皇兄不將此事往壞處想,也怕皇兄身邊的人……孩兒實在是極不願在父皇面前提起這樣的話……」說著,連他自己都要相信眼前這個蕭洹是一個完全無心於帝位的出世之人了。
「如果你二皇兄現在就無法去辨別誰能被委以重任,誰又該避而遠之,那麼,恐怕他也沒有足夠的胸襟去擔起這個天下了。」頓了一頓,蕭剡將手中的瓷杯擱到桌上:「你無須擔憂此事,朕自有安排,你二皇兄和你都一樣,倘若真執意做出任何大逆不道的事來,朕絕不會袖手旁觀、坐以待斃。」
這最後的一句話,讓心緒向來不易波動的蕭洹也不禁深吸了口氣。
他知道,眼前這個熬過時代動盪,終能步向皇位的老者,並不是只吊著一口氣枯坐在金碧輝煌的龍椅上。那雙略微泛黃渾濁的眼睛,不只是已將四周人的心思全看個透徹,恐怕也早先佈好一局棋,等著好好收拾哪個膽敢率先開戰、無視皇權的莽撞傢伙。
也就是說,沉不住氣先動手的人就等著一敗塗地了,那麼他親愛的二皇兄可真是佔盡優勢,只要按兵不動就能穩當地坐上皇座,反觀他,不只要大動干戈,還得先過得了君父所佈下的這關伏兵才行,相較起來實在困難重重。
但就只怕,有的人沒有足夠的智慧與餘裕去等待那懸在樹頭的豐滿果子緩慢熟成採收啊!
他那多疑衝動的二哥,下得贏這步棋嗎?
蕭洹暗自勾了下唇角,露出一點沒有笑意的紋路。
「四爺,周尚書及他的千金已經到了。」侍人屈著身秉告。
輕輕應了聲,蕭洹起身往室外行去,在遠遠的廊上,他就見到周道熙精壯強健的身影了,同時,也望見了那個跟在父親身後,一身淡粉織繡交錯甜白綾緞裝扮的長髮少女,少女或許是怕羞,就算到了穎王府也還用一頂白紗帽遮住容顏。
那個少女,就將是他結伴一生的髮妻吧。
對於將成為自己王妃的女孩,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說得狠心些,他要的是這個時機以及女孩的身份,妻子的容顏妍是媸並不會左右他的決定,畢竟他已見過太多外表美勝天仙,心地卻比蛇蠍還要惡毒的麗人!
「四爺吉祥。」周尚書以及他那還害羞地垂著頭的女兒齊齊向蕭洹下跪行禮。
「周相您與我客氣什麼。」蕭洹微笑著扶起了面前那曾一起在馬上打天下的夥伴:「看您健步如飛,我心裡甚是寬慰,朝廷還需要您再貢獻時間與心力。」
「四爺這麼說就見外了,為了您,微臣還是那一句老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說著,周道熙已笑瞇了他的星目:「小女早在從前就不停聽我嘮叨四爺的風采,聽到現在,讓她對所有男人挑三撿四、眼高於頂,就連身為她親爹的我恐怕都比不上四爺在她心中的好呢!來,愫兒,快些過來見見妳心裡的大英雄吧!」
說著,他伸手拉來了身後的女兒,然後才見到周愫揚起了自己雪白的藕腕,摘下了遮顏的紗帽。一瞬間,所有跟在蕭洹身後的侍人,全都不自主地吸了一口氣,眼睛連眨也不敢再眨上一下。
姣美若白蓮的雪頰,就像盪漾在萬點波光的清湖中,而那兩輪比墨還要烏黑的美麗瞳子更是活靈活現地聚集了山精水靈似地,勾去了人們的心神。挺直的圓潤鼻頭可憐可愛;嬌紅的菱形小嘴讓人直想一親芳澤,這樣的絕世美人,別說是在皇宮大內裡了,恐怕連整個天下翻過來也找不到第二個。
「民女周愫,見過四爺,四爺吉祥。」聲音有如水晶碰撞似地,酥麻了所有聽到她嗓音的耳朵,言畢女孩子盈盈地再度對蕭洹下拜。
「周相好福氣,養了這麼一個仙女似的人兒。我要能有這樣一個寶貝千金,恐怕不到最後關頭,絕對捨不得讓她出閣。」蕭洹讚嘆著,而親手扶起了周愫,女孩在他的面前紅了美麗的雙頰,怕羞地不敢抬頭看上一眼。「只怕侯門一入深似海,倒是委屈周相的千金了。」
「若是嫁予四爺為妻還叫做委屈的話,那臣可不真知要怎樣才能稱做好姻緣了。」周道熙真心地嘆息著。
「恕我冒味,令嬡心裡可有所屬之人了?」蕭洹這句話是直接對少女提問的。
而這次,周愫自己緩緩地搖了搖頭。
然後,蕭洹伸了手來,親自扶起女孩兒低垂的臉龐,讓她與他能完全的四目相對,只見女孩美麗的黑瞳晶亮地望住了男人,在那般純真美麗的視線中,倒映男人眼底的一片深濃難測。
「皇家大內,繁華卻又孤寂,一旦踏入就沒有回頭之路,往往時勢弄人、身不由己。」男人那足以震懾天下的眼眸此刻也定住了女孩,就像能鎖住她靈魂一般強悍有力。「愫兒,妳回去好好想清楚了,我蕭洹在這裡向令尊提親,並等待妳的答案,無論結果是同意或拒絕,都絕不會傷到我與令尊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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