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萊因哈特以無人能模仿的優美姿態走入房內,身後的木門由麗妲幫忙帶上之後,他看著在他眼前的巴爾特.吉爾菲艾斯正難掩不安與緊張地來回搓著手,而像是終於鼓足所有勇氣抬起頭來望向他,用低啞的聲音道:「公爵閣下,您、您是繆傑爾家的少爺吧!」
被人以那個自己主動放棄繼承的舊姓稱呼著,萊因哈特卻無法對發言者感到任何不悅。但他並沒立即回應,這是在他跟隨麗妲前來的途中就預想到的狀況。他只是用那雙蒼冰色的眼眸、獨一無二的氣質與態度,首先印証這個問題。接著才在一陣沉默後,發出輕微的辯解。「你口中的人,應該已經死去二十多年了。」
「噢,閣下,我這個沒用的東西已經多活了這麼些年,早已過了什麼事都要相信科學根據的年紀了!」巴爾特與麗妲坐了下來,在沙發的另一端,他擦拭著額上的微汗,請萊因哈特在自己的對面坐下:「我知道……我一看到您就知道了,這世上絕不會再有第二個繆傑爾家的少爺了。」
萊因哈特注視著面前的老夫婦,眼眸中慣有的犀利暫時蟄伏,就像收起羽翼棲息的美麗天使。「假使我真的是那個人的話,你們打算要對我說什麼呢?」
猶疑了一會,巴爾特側頭過去看了也萬分緊張的麗妲一眼,像是下定決心地道:「喬修亞那個孩子,就像當年的齊格飛,正直、聰慧、體貼而又果敢,我們從小看著他長大,曾經多麼希望他能與齊格飛一樣優秀,卻又多麼不希望他與齊格飛一樣,踏上那一條路……閣下,請原諒我們身為父母的操心,或許在您的眼裡會對我們的懦弱與退怯感到不齒,但身為父母,除了希望孩子健康平安的長大外,真的,沒有任何其它多餘的願望了……
「喬修亞沒有投身殺人的軍隊,但或許是註定的命運吧,雖然他進入醫療體系,卻還是遇見了您……我知道我們已經不能再限制他什麼,我們也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一定全是出自於他內心的意願,畢竟無論是齊格飛還是喬修亞,都是那麼正直勇敢的孩子,絕沒有任何人能夠強迫他昧著自己的良心行動。
「然而,公爵閣下,或是,應該稱呼您為萊因哈特陛下,我還是想要請問您……以我們身為親人的自私……」
頓了一頓,就像是要用盡一切意志與力量,將言語整理清皙而擠出口腔發音一般,巴爾特.吉爾菲艾斯緩緩地道:「您一定不曾知道,齊格飛曾經與我們說過一句話吧,那是在舊曆四八五年,聖靈降臨祭的前夜,那一天,齊格飛回到八年不曾回來過的家裡……」
思緒隨同老人平淡無奇的語調與陳述,陷入過往的回憶裡,那像是因為相隔太久而矇上一層迷霧,卻又像只是昨天才發生過一般熟稔而清皙。萊因哈特微微垂下視線,不發一語地聆聽著,他記得,那一年,歷史還像是在渾沌中打轉著,就連曾經發生的凡佛利特會戰,也是一片勝負難解的旋渦。
「齊格飛不是一個衝動的人,他不會誇大言辭,輕諾寡信,所以,那應該是他唯一一次把心底深埋的決定說漏嘴,雖然當時我和他母親,都堅決地想相信,那不過是因為他還太年輕所發下的輕狂豪語……」
『我是不會結婚的。』端正坐著的紅髮青年說著。
之後,像是發現父母因這一句話而臉色大變,善體人意的他才匆忙加上許多解釋,想要緩和前一句話所帶來的無比衝擊。
然而,在青年逝去之後,兩位老人才赫然發現這一句話,不只是與殘酷的現實相符,恐怕,也是與那正直青年的心意緊密相隨吧!
輕輕伸手撫住自己的下唇,黑髮少將的動作雖是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執行,卻散發出絕對的優美,只可惜現場並無人有心理上的餘裕去欣賞。
「……不會結婚的,是嗎?」下意識地重覆這一句話,萊因哈特閤上了眼睛。
「陛下,您知道嗎?若不是您,齊格飛絕不可能成為一名軍人……那麼或許他將不會得到現在這樣高尚忠勇的名聲,然而他卻可能在您的治世之下,擔任教職或是從事公務員,雖然您恐怕會認為這樣埋沒了他的才華,但是,他可能現在還會好好地、平安地活在這個世上,也可能已經有個完整的家庭了……
「只是,他把他所有的未來,甚至是最寶貴的性命,全都託付給您,他讓自己無限成長,強壯到足以與您一同飛翔在銀河裡,他摒棄了自己未來所有可能,他給予了您所有他能給您的……」
老人的聲音將近嘶啞,而嬌小的麗妲已經無聲地在擦拭著眼淚。像是用盡胸腔內空氣地陳情著,巴爾特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老人光是要控制自己的心緒與思想就耗損所有力量,所以沒能注意到面前俊美青年慘白到將近凍裂的臉色。
「而您,擁有了全銀河的萊因哈特皇帝陛下,您能給予,或是願意給予齊格飛的,倒底是什麼呢?」老人顫巍地控訴著,一字一句,都像是最尖利的刀刃。「齊格飛已經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而喬修亞,與齊格飛萬分相似的喬修亞,您也打算讓他走上同一條道路嗎?」
萊因哈特隱約聽到一陣破碎的清亮聲音,由他自己內心深處傳來。
那是他曾經以為已經痊癒的裂痕,那是他天真地認為早已跨越的障礙,那些因為喬修亞的出現而逐漸填補的缺憾……此刻,正一一潰散崩毀著。
「齊格飛的出生,或許不是為了您的存在,然而,我卻覺得,喬修亞就像是為了您而來到這世上一般,他與齊格飛那麼相似,甚至、甚至、還擁有著與齊格飛一樣的記憶……」老人用他那因為長年栽植蘭花而略顯粗糙的手捂住半邊臉:「但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他也不是當年的齊格飛了……陛下,請您不要,再讓這個世界上出現第二個『齊格飛』了……
「或許,對陛下而言,我們兩個老人不過是徒然浪費著資源與空氣般苟活著的渺小生物,但這是我們最卑微的心聲。陛下,請您一定要記得,在您手上掌握著的,絕不只是一個人的生命存續這麼簡單,在您尊貴的手掌中,還操縱著屬於他一生的、他所能擁有的一切幸福與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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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因哈特不是很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從那間像是執行著死刑與拷問的房間中走出。雖然他的身體依舊被完美的理性支配著,以最從容周到的禮節向等在樓下的休伯特夫妻告別,感謝他們的招待,並婉拒他們要呼喚紅髮青年出來送行的意圖。接著戴上深黑的墨鏡,踏著沉穩的步伐離開這棟溫暖的房子。
雖然時序已經進入三月,但深夜的奧丁地面還是有點發冷。
「閣下。」出來迎接的是等待已久的艾齊納哈准將,照理來說區區一個少將絕不該由准將來護衛,然而萊因哈特不只擁有帝國內獨一無二的『公爵』爵位,況且他本人也早已習慣身邊的隨從是將官的身份,再者,如今的他,一點也沒有心思去顧及這些……
「閣下,」就算深黑的墨鏡遮掩住大半的臉色與眼神;就算眼前的人姿態還是無比筆挺優雅,史堤爾卻明顯地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同以往。他謹慎地詢問著:「閣下,只有您一個人前往哈爾默德嗎?」
「嗯,走吧。」簡短回應,萊因哈特坐上了地面車。
撤哨的工作還不用艾齊納哈准將親身執行,因此他也搭上護衛車,跟隨一起前往下榻的飯店哈爾默德。
平穩的車廂內,黑髮少將沉默地注視窗外沒有多大變革的景色。但那光與影的交錯,像是只能膚淺地映入他的視網膜上,卻無法著落他的心底。
他,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從來就無法接受弱者自甘墮落地屈服於強者之下的心態。更沒有辦法接受乞求著強者的寬恕與容忍,好讓自己達成心願的逃避作法,對他而言,若想要得到公平的待遇或想實現己身的願望,就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反抗贏取。
與其卑微地懇求強者高抬貴手,不如使出所有力量遠遠離去,或是一舉扳倒那強權的一切,這樣才是最根本的解決辦法吧!
然而這樣的心態與原則,卻完全不適用於方才兩位老人的身上。
因為兩位老者所祈求的,是屬於那個紅髮青年的幸福。
是那個因為他而逝去的,堅毅果敢的摯友。
那是因為他的無知,讓士兵們失去一位常勝的長官,因為他的短視,讓下屬們失去一個可靠的同僚;那是因為他的任性,讓姐姐失去思念著的青年,因為他的愚蠢,讓兩位父母失去摯愛的孩子……
然後,他終於讓自己也失去了那一半的靈魂與生命……
他有什麼權利可以拒絕兩位老人的要求?他早已完全喪失了在兩位老者面前說『不』的能力,而且,他也沒有資格,要求那縷善良溫柔的靈魂,再次犧牲自我所有的一切,只為成為伴隨他飛翔的一半羽翼。
他不配,雙手沾滿血腥的他其實根本不配做全人類的皇帝!他用無辜人民的血液築起自己通往王座的道路,他以赤忱士兵的骨肉成全自己奪得勝利的渴望。而現在,曾經親手折去摯友性命的他,又怎麼能再次以自己的私情禁錮住那抹溫暖的紅色光芒?
他猛然感到全身發冷……
就像是那一天,他親眼看著失去呼吸心跳的紅髮摯友被永遠埋入地底時,所感受到的酷寒與失溫。
「閣下?您還好嗎?」為黑髮准將打開眼前的房門後,像是猶豫甚久,史堤爾才委婉地加以詢問。
接下來,等待回答的空白時間像是經過宇宙洪荒一樣的久遠難捱,至少對年輕的准將來說是這樣的。
「我看起來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萊因哈特毫無溫度地輕笑著,這絕非在嘲諷年輕准將逾越職權的問題,事實上目前發話者本身的情緒並無法達到那麼理性的地步。他的冰冷,源自於他此刻的靈魂,根本完全缺乏屬於人類的熱情。
微微開了口,史堤爾注視著正以全身散發強烈疏離感的黑髮少將,嚥下口中一切言語,恭謹地垂下視線道:「抱歉,閣下,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而接著準備離開這間特別為了伯倫希爾艦隊指揮官而安排的典雅房間。
「那麼,若閣下有需要交待的,可以按下通訊鍵,輪值人員會全夜待命。在明天一早我就會來此恭候,請閣下好好休息,晚安。」傾前鞠了個躬,史堤爾.馮.艾齊納哈以無懈可擊的禮儀一邊退出房間,一邊伸手關門。
「艾齊納哈准將!」一瞬間那清澈優美的聲線傳出,這讓史堤爾在第一時間產生了『這聲呼喚是否單純為自己誤聽』的疑問。
「是,公爵閣下!」然而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端整行了個軍禮回應。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個只是簡單站在原地,卻好比凝集了全宇宙光華一般的高級貴族,正隔著那深黑的墨鏡看著自己,遲疑許久才道:「我、我今夜的情緒有點紊亂,想自己一個人好好休息,請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我。」
為了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語,史堤爾切實地怔愣一下,而後才再度垂下頭。
「是,閣下,我知道了。」簡潔地回應著,伴隨著微微地笑意。深諳人情世故的准將明白,這一句話與其說是在下達命令,不如說是在做極度笨拙的解釋。
略微點頭,萊因哈特回過身去,聽著身後厚實的房門被輕柔關上的微小聲音。
最後,連那個聲音都完全消失,直到這整個溫暖雅緻的空間中,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氣息。
伸手取下幾乎是毫無重量的墨鏡,為自己倒了一杯深紅的香濃酒液。
不自覺地將手探向胸口,想要找尋那個讓他安心的重量,卻在撲了個空後,才想起自己已經將那個寶貴的墜子交給親愛的姐姐。
無奈而自嘲地苦笑著。看來,他完全沒有任何進步,依舊是一個非常任性而自我的人!他曾經那麼慎重地對墜子裡微笑的少年與那綹火紅的髮立誓,決不會再發無謂的脾氣,也絕不會再將自己的痛苦牽怒他人、糟蹋任何人的好意,但卻總是這麼簡單地就重蹈覆轍。
仰頭飲下一杯酒,讓那複雜的滋味流入自己的體內,黑髮的青年略微晃著他那俊美無比的腦袋。
你絕沒有再度犯錯的權利了,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你一定要記得那段切骨的追悔與疼痛,記得那沉重的罪惡與酸苦,因為自己的驕縱而失去不能失去的東西,那樣的代價與懲罰有多麼嚴苛,你應該只要嘗過一次就足夠了吧!只有最痴愚的敗者才會讓自己一再地重覆過往的軌跡,陷自己於錯誤的泥沼中載浮載沉。還是說,你其實是一個完全不知悔改的駑鈍者?
再度飲入一杯酒液,要是這瓶美酒的釀造者不幸身在現場,一定會為了萊因哈特這樣猛獰的喝法而瞠目結舌、痛心疾首吧!而負責規劃佈置這間尊貴客房的人員,也肯定會對自己這個放置充足美酒的體貼行為,竟成為現下這不堪狀況的原罪者而感到無比吃驚!
但由於沒有任何人能來阻止黑髮青年放縱的舉止,所以酒精正直接而兇猛地在青年身上,發出它傲人的怒吼與功效。
紋路精細的瓶身因為內容物的減少,而逐漸透出較為淺淡的色澤來,香醇的美酒就連盛裝的酒瓶都是娟麗的佳作,然而本身也是宇宙中最優美藝術品的飲用者卻沒有任何心思去觀賞讚嘆,只是蠻不在乎地再轉開另一個酒塞。
飲盡水晶杯中的佳釀,極其用力地將空杯放到實木桌上,所幸杯子的硬度還足以對抗這不合道理的出力,否則飛濺的破片恐怕會讓萊因哈特修長的手指也一起隨同遭殃、血花四濺。
恍然,那麼溫柔清亮的熟悉嗓音,就像是在耳邊響起一般。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離開萊因哈特大人。』
『無論發生任何事,就算宇宙即將傾覆毀滅,我還是會待在您的身邊。除非您不再需要我……』
手指緊緊握拳,憤怒地一敲桌面,潔白的貝齒毫不留情地咬著下唇,發出的言語好比由牙縫中擠出一般。
「騙子……」努力地搖著頭,純黑的髮絲柔軟地在空氣中舞著,雖然失去了散發金粉的能力,弧度還是無比美麗。「騙子!什麼不會離開我、不會比我先死,結果你什麼都沒有做到!」
在伊謝爾倫要塞中那或許將失去摯友的恐懼歷歷在目,終於清醒的紅髮少年用他溫厚有力的手掌與堅定的語調答應自己任性要求的情景言猶在耳,然而禿鷹之城內飛濺的血液如此灼熱沸騰,那存放在保存箱中的身體已極度僵硬冰冷……
然後,在他以為自己再度睜開眼所面對的世界只會是一片寂靜虛無時,卻在第一個轉頭,就看到那如火焰般炙暖,如深海般溫柔的靈魂,正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用那麼珍惜眷愛的目光,牢牢地注視著自己。
於是他以為,終於能再追回彌補,那一度因為過度自大驕縱所遺失的幸福。
只是,現在呢?
『而您,擁有了全銀河的萊因哈特皇帝陛下,您能給予,或是願意給予齊格飛的,倒底是什麼呢?』
『請您不要,再讓這個世界上出現第二個『齊格飛』了……』
悲傷的嘶啞語句,不知道是由哪裡傳了出來……
曾經,他批評過魯道夫.馮.高登巴姆那雷鳴般的怒吼不過是徒然浪費能源的作為,然而此時此刻,那位垂著肩膀,顫抖著雙手的老人所作的傾訴,雖然微小低沉,卻讓他的腦中像是被雷殛般,痛苦地迴響著劇烈的耳鳴。
萊因哈特多麼想大聲地宣誓嘶喊:我是願意給他的,我所擁有的任何東西,無論是權力、財富、地位與勝利,我都毫無留戀與自私地,願意把一半的所有權贈予我那賢明溫柔的摯友,我所擁有的任何東西,就算是這整個銀河帝國,我都樂意將一半給予那紅髮的青年。
只是,在他覆述著這句早已立下的誓言時,卻有那麼心虛空洞的感覺,由靈魂深處瘋狂湧上。
任性地拒絕接受摯友擔心的勸諫,還搬出長官的威嚴逼使善良的紅髮青年住嘴;愚蠢地被追求成功的慾望矇蔽視線後,還對總是溫柔誠實的摯友端出公事公辦的冷酷嘴臉,這樣的他,有什麼資格再理直氣壯地重覆那句誓言?
他沒有資格,他其實根本不配……
只是,就算如此……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想抓緊……
「可惡!吉爾菲艾斯!」再一次用拳頭擊向無辜的典雅桌面,萊因哈特那蒼冰色的眸子閃爍著接近最高溫火焰的炙豔光芒,由那張優美嘴唇所發出的言語也清皙到像在宣佈軍令,若是能忽略其呼吸中滿溢的酒香、以及內容的倔強任性。「難道是宇宙即將毀滅了嗎?否則為什麼你現在不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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