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們併肩在樹蔭下信步走著。
陽光從枝椏與葉子的隙縫間照下,一束束的光影,有點點塵埃在光中翻滾。我每次都會被這種情景感動,覺得生命充滿光明與生機。仿佛上帝也存在,佛陀也存在,一切的神祇都存在天地間。
當風徐徐吹來,再沒有其它時候比這一刻更清明自在了。
乾柴似乎也頗享受這一刻。
走了好一會,他突然在一棵巴杜樹的前面停下。
我對樹沒有很深的認識,之所以知道那棵是巴杜,是因為這公園的每棵樹都有簡介樹名,樹的性質和樹齡的牌子。
乾柴走近樹下,我這才看到有一只蝴蝶被黏在蜘蛛網上了,一只小小的米色粉蝶,可能剛被卡住,拼命地抖動翅膀掙扎。
他用手輕輕撥開蜘蛛網,粉蝶掉在他的手背上,顫動蠕動,我說:“它好像是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呢!”
乾柴不說話,只是注意著粉蝶,然後用指甲輕輕把附在粉蝶觸鬚與前翼的小截蜘蛛網挑開。小粉蝶真正獲得自由,翅膀一開一合地飛走了。
我為我的粗心和自以為是感到羞慚。
我們無言地走著,空氣中好像滲入了某種成份,有悉悉索索的輕裂聲。
“你救了牠一命,你不高興嗎?”還是我先打破沉默。
“不,我救了牠的同時,也就破壞蜘蛛的網,拿走了蜘蛛的糧食。這實在沒什麼值得高興的。我只是滿足了我的惻隱之心。”他說得心平氣和。
“哦…”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覺得他的話好像有道理,又好像那裡有問題。
我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年輕人,跟我見過的不一樣。
我轉過頭認真地看他。
濃眉,長眼,挺鼻,不厚不薄不嘴唇,古銅色皮膚,微卷的黑髮。不算特別,在人群裡不難找到十個八個這樣的人。
“怎麼這樣看我?”
“覺得你特別,可看你卻不特別。”
“哦…”這次輪到他‘哦’了,“我有什麼特別的?從來沒有人說過我特別。”
“你年紀小小,想得東西卻跟一般同齡孩子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先聲明一下,我不小了,今年十八,大學二年級,是成人。”
“對不起,成人,因為你比我小很多,我才說你小的。我那裡十八歲還算是孩子,很少被當成人看的。而且十八歲的孩子不會救了蝴蝶還想到蜘蛛的糧食。”
“我覺的很平常,這個每個人都是這樣做,也這樣想。連十歲的小朋友也會。”
“所以我覺得奇怪。”
“听你這樣說,我才奇怪,難道說,你們那邊的人不是這樣的嗎?”
經他一問,我再次不知如何回答,我覺得自己陷入一個很深的洞,只有微微的光線洒入。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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