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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03 19:58:55 | 人氣(3,203)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影評】紀錄片:赤柬人民公敵(Documentary: Enemies of the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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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官網:

http://enemiesofthepeoplemovie.com/


在網路上可以看到「赤柬人民公敵」這部影片的預告片: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iO-kcYlgLs

 

(以上圖片取自官網)


我喜歡看「有深度」的紀錄片。此處所謂深度,可以是在拍攝難度上的、在藝術境界上的、在生命觀照上的、在社會影響上的、在歷史價值上的、在知識內涵上的、在洞見啟發上的。

本屆《2010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影片當中,我最欣賞的一部,叫做「赤柬人民公敵」。這是由柬埔寨導演拍攝,而由英國出資剪接的一部紀錄片。

這可能是本屆影片中,最能稱得上是「冒著生命危險,拚了命也要給歷史一個交代」的一部紀錄片。這部影片耗了十年青春去拍攝,是一部試圖以直接採訪方式,探索加害者內心的深層世界和對屠殺事件的觀點,對於理解人類大屠殺歷史極具參考價值的紀錄片!

(另外一部可能也必須冒著生命危險拍攝的片子是中國大陸的「上訪」,同樣也花了十年拍攝,這部影片可惜我還沒時間看)

以下是「赤柬人民公敵」的影片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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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紅色屠殺的真相,到底是什麼?為了揭露這個令人沉痛的事件,孤獨長大的記者泰.森姆貝不惜以10 年的時間,換取父母和哥哥遇害的真相。他隱瞞自己的不幸,深入「殺人場」進行拍攝,不斷走訪當年劊子手,終於博取信任。然而,對方對屠殺的認知卻是:「他們是人民的敵人!」。影片娓娓道來的筆觸,鮮血淋漓,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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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影片介紹摘錄自TIDF網址:

http://www1.tidf.org.tw/2010/film/film_detail.php?id=069


這部影片的價值,超越了一般對「影像藝術」的認知,而到達一個重要的歷史深度。

如果只用「技巧、呈現手法」之類的觀點來看待本片的價值,會認為本片雖然拍得不錯,具有深度,但藝術境界、敘事手法、資訊完整度...等方面似未達到世界頂級。所以本片雖然在國際上獲獎無數,仍然可在網上看到某些部落格上影評文章沒有給本片極高的評價。

然而,這些影評文章基本上犯了「去脈絡化思維」的毛病。就是說,只單純探討一部影片的內容、文本、藝術水準,就給予評價,卻沒有從與影片相關的所有時空脈絡去進行更深入的探索,找到這部影片真正在歷史上、文化上、社會上、現實條件上...應有的評價位置。

如果從人類歷史的大格局角度來著眼,就可以知道這部影片是多麼珍貴!可說是目前對於有關大屠殺事件加害者觀點的最深刻之第一手採訪記錄。

觀賞本片之前,最好先對柬埔寨近代史有一個基本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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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高棉赤柬高棉語Khmaey Krahom法語Khmer Rouge),1950年成立時為印度支那共產黨的分支名為柬埔寨共產黨,1970年後改名為柬埔寨民主黨(Party of Democratic Kampuchea)。該黨是一共產主義組織,但奉行極左政策。於1975年1979年間,先後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泰國的不同程度支持下,成為柬埔寨的執政黨,建立「民主柬埔寨」政權。

在柬埔寨共產黨的「三年零八個月」管治期間,處於戰亂的柬埔寨估計可能有200萬人死於饑荒、勞役、疾病或迫害等各種原因,佔當時柬國人口五分之一,是20世紀中最血腥暴力的人為大災難之一。目前在柬埔寨發現的埋人坑超過20000個。2007年9月下旬赤柬第二號人物農謝聯合國支持的特別法庭宣布,他正式被控以戰爭罪和反人道罪。之後發明一字為自我屠殺autogenocide)形容紅色高棉。

2007年11月中,柬埔寨警方拘留赤柬第三號人物,前副總理和外長英薩利及他太太英蒂迪(前社會事務部長),他們和另外兩人將移交聯合國種族滅絕法庭審訊。2009年2月18日,聯合國與柬埔寨共同組建的柬埔寨法院特別法庭開庭提審康克由[1],拉開審判前紅色高棉成員及主要領導人的序幕[2],並初步認定紅色高棉時期有170萬人無辜死亡[3]

 

以上資料摘自維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7%BA%A2%E8%89%B2%E9%AB%98%E6%A3%89&variant=zh-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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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到過柬埔寨一處景點,稱為Killing Field,中文譯為殺人刑場,或殺戮刑場。這處刑場就是當年柬埔寨共產黨大量殺人埋屍的地點,也就是「赤柬人民公敵」所關注的那一段歷史。

這個景區乍看之下,就只是一塊看起來很平常的田野空地,有一些雜草、樹木、溝渠。然而,一進到景區門口,立刻入眼的是一座由上百顆頭骨所堆起來的高塔,讓人一看就覺得毛骨悚然。這些頭骨據說全屬於後來挖掘出土的當年被殺害者。

柬埔寨國境內,主要族群為「高棉人」,所以其共產黨政權也稱為「紅色高棉」或「赤色高棉」,也有簡稱為「赤柬」的。這個統治集團在短短幾年獨裁統治期間,大量屠殺了約150-300萬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聽聞親友被殺或失蹤。而這個政權當年受到中國共產黨大力支持,利用期來對抗越共和美國。

二十世紀以降的人類社會,凡是統治者進行的大屠殺,若以屠殺的人口比例來看,從沒有像柬埔寨共產黨那樣,屠殺了據信高達全國20%-40%人口的嚴重程度。(關於實際屠殺與迫害致死總人數,包含死亡原因出於直接蓄意殺害的人數與間接受迫害致死人數,即使是柬埔寨共產黨高層的資料,也可能未曾有過任何確切統計,故有許多種數字版本,但大抵上介於前述數字之間。)

本片導演成功採訪了當年柬埔寨共產黨排名第二號的統治人物-農謝,和他進行了長達十年的採訪。而農謝在前三年完全沒有透露任何關於屠殺的想法,本片導演耐心地與農謝博感情,取得對方的信任,才讓農謝在第三年開始透露當年參與決策討論的秘辛。

(圖右即柬埔寨共產黨排名第二號的統治人物-農謝,圖左為本片導演,圖片摘自官網)


此外,在這部影片中,當年的劊子手親手表演當年殺人的姿勢和動作,詳細描述殺人的過程和動機,令人震顫。

這部影片拍攝難度與風險之高、與其對人類歷史中,深沉心理黑暗面的赤裸呈現,都達到了某種難得一見的高度。

在我們尋常看到的,關於大屠殺的紀錄片當中,絕大多數無法取得加害者的觀點之第一手採訪資料。主因就是在於要採訪到願意吐實的加害者觀點,難度太高。

少數成功採訪到加害者觀點的影片,通常也頂多是少數一些當年大屠殺的「基層執行者」(劊子手)願意現身說法,而能採訪到當年中層下令者的,已是極少見。至於能採訪到當年大屠殺的高層決策者的紀錄片,更是絕無僅有。(至少這是我所看過的眾多關於大屠殺題材紀錄片中的唯一一部)

我們可以設想,當本片導演在追蹤過去這段殺人歷史時,身為劊子手的被採訪對象,必然多少有所警覺,會想要逃避責任,故意撒謊或語帶保留,乃至故意誤導..等等,這使採訪難度大大提高。本片導演必須耗費多大的耐心、多少年的光陰與這些劊子手交朋友,才能取得他們的信任,才能讓他們願意吐實?

而如果你知道原來導演自己的父親與兄長,也是當年大屠殺當中被殺害的兩人,而且導演母親也曾遭受過迫害時,你會震驚並且欽佩於導演為了追蹤歷史真相而與這些加害者當朋友的捨我精神與宏大願力!

試想,若有些當年加害者,因為本片導演追蹤此段歷史而惱羞成怒,兇性大發,會想要暗中將本片導演給殺掉,也並非沒有可能。所以,本片一開始,導演就在影片中自述,「如果我忽然無故身亡,必然是因為拍攝這些採訪影片的緣故」。



(影片中劊子手模擬殺人動作,圖片取自影片官網)

就人類文明發展的重要性來說,對於「加害者」內心世界的深度挖掘之素材,是人類社會在揚棄暴政統治,邁向人權政治的過程中,所必須進行的「轉型正義」和相關歷史論述時,所最關鍵、但也最難取得的一塊真相拼圖。這是我給予本片極高評價的最重要理由。本片導演成功取得這最難取得的一塊拼圖。

儘管農謝仍然不是赤柬集團最高首腦(首腦是波布,但已於數年前死亡),但本片拍攝取得的資料,已經能幫助人們理解當初赤柬統治集團進行大屠殺決策的一些思維邏輯和結構背景。

而就歷史建構的價值而言,本片導演所拍攝高達三百多卷的影片,並非只有呈現在紀錄片中的九十多分鐘具有價值,而是每一卷影片都堪稱重要且珍貴的歷史資料。

看看這位柬埔寨導演所達成的成就,再回頭看看台灣的紀錄片導演們,便會多少感嘆於台灣至今似乎尚未有這樣用盡生命來書寫歷史的大格局導演出現。
 
我很期待不久的將來,台灣能出現關於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等,能有類似這部影片這樣的,關於當年加害者的第一手直接採訪資料問世。這樣才能使得台灣在二戰後的歷史真相,所遺漏了的最重要一塊拼圖得以完成。

隨著蔣介石、蔣經國父子雙雙去世,這塊拼圖已經遺漏了一大半難以再重新尋獲。目前還能做的,應該是對於當年這些迫害事件的中層下令者、與基層執行者的直接採訪,但可惜目前還沒看到台灣在這方面有成功的嘗試。
 
當然,我們應該也要多給台灣的紀錄片導演們鼓勵,而非苛責。苛責無法造就出一個大格局的導演,鼓勵卻有可能。因為台灣本地之所以至今欠缺這樣深刻的紀錄片出現,與紀錄片工作者在現實生活中、經濟上、政治上、面對政府與相關人物時...所遭遇到的種種困難,並非沒有關係。

同樣地,對於中國大陸,關於國共內戰、大躍進、文革、六四、新疆、西藏...等近代重大傷害事件,至今仍未有這樣的關於「加害者觀點」的第一手採訪資料出現。而這樣的資料若要令其出現於世,其難度可說遠高於台灣二二八等事件的這類的加害者觀點資料之問世。

因此,站在大歷史的格局來著眼,我認為台灣紀錄片導演不應自滿於得幾個獎等這類小小成就,應該要有人敢於追問歷史真相,如本片導演那樣,拚了命也要給歷史一個交代。
 
同時,也要藉此機會,給中國大陸的紀錄片導演帶來一些正面鼓勵。讓他們更勇於挑戰紀錄片的歷史深度,見證中國重要的歷史轉折時期,用影像建構出宏觀的歷史意識。

(根據2010年11月2日於「河光‧流映」的留言,於2010年11月3日撰文)

 

台長: 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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