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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爾赫斯:世界百大作家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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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爾赫斯


File:Jorge Luis Borges 1951, by Grete Stern.jpg
豪爾赫•路易士•博爾赫斯(西班牙文:Jorge Luis Borges,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阿根廷詩人、小說家、散文家兼翻譯家,被譽為作家中的考古學家。生於布宜諾賽勒斯(Buenos Aires)一個有英國血統的律師家庭。在日內瓦上中學,在劍橋讀大學。掌握英、法、德等多國文字。
  個人履歷
豪爾赫•路易士•博爾赫斯1899年生於布宜諾賽勒斯,受家庭薰陶,自幼熱愛讀書寫作,10歲時就在《民族報》上發表了英國作家王爾德的童話《快樂王子》的譯文。1914年隨全家赴歐洲,定居日內瓦。1919年隨全家移居西班牙,同一些極端主義派的青年作家交往。
1921年返回布宜諾賽勒斯,並創辦了《棱鏡》、《船頭》雜誌,介紹歐洲的先鋒派文學,宣傳歐洲最流行的超現實主義文學運動。
1923年,博爾赫斯自費出版詩集《布宜諾賽勒斯的激情》。此後又相繼出版了幾本詩集和散文集。1935年出版短篇小說集《惡棍列傳》,以其獨特的寫作風格引起評論界的極大關注。1937年在布宜諾賽勒斯市立圖書館謀得一等助理職位。
1941年,其代表作短篇小說集《小徑分岔的花園》出版,卻在次年的阿根廷全國文學獎評選中落選,引起阿根廷文學界一片抗議之聲。此時的博爾赫斯的文學地位已不可動搖。
1945年阿根廷作家協會為了“伸張正義”,授予他的短篇小說集《虛構集》特設的榮譽大獎。
1946年,博爾赫斯因在反庇隆法西斯主義的聲明上簽字,被革除在市立圖書館的職務,任命為市場禽兔稽查員。他憤而辭職,並得到知識界的聲援。1950年他被選為阿根廷作家協會主席。
1955年庇隆政府倒臺,新政府特別任命他為國立圖書館館長。他還被選為阿根廷人文科學院院士。從此博爾赫斯開始收穫大量榮譽,其中包括:1956年阿根廷國家文學獎,1961年福門托獎(與愛爾蘭作家貝克特分享),1962年法國文學藝術騎士勳章,1963年阿根廷國家藝術基金大獎,1965年英國爵位、義大利佛羅倫斯第九屆詩歌獎、秘魯太陽勳章,1968年義大利共和國勳章,1970年巴西美洲文學獎,1971年耶路撒冷獎,1973年墨西哥阿方索•雷耶斯獎,1979年法蘭西學院金質獎章、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榮譽勳章,1980年西班牙賽凡提斯獎(與赫拉爾多•迭戈分享),1981年墨西哥奧林•約裡茲利獎,1982年西班牙智利阿方索十世大十字勳章、法國榮譽騎士勳章,1984年義大利大十字騎士勳章。他的其他重要作品還有:短篇小說集《阿萊夫》、《布羅迪報告》、《沙之書》,詩集《詩人》、《影子的頌歌》、《老虎的金黃》、《深沉的玫瑰》等。
  博爾赫斯一生讀書寫作,堪稱得心應手,晚年雙目失明,仍以口授的方式繼續創作,成就驚人。然而,他的婚姻生活並不如意。他長期獨身,由母親照料生活,直至68歲才與孀居的埃爾薩•阿斯泰特•米連結婚,3年後即離異。母親辭世後,他終於認定追隨他多年的日裔女秘書瑪麗亞•兒玉為終身伴侶。他們1986年在日內瓦結婚。同年,一代文學大師博爾赫斯在日內瓦逝世。
  社會評價
讀書是博爾赫斯生活中一項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活動,而且對於他的寫作意義重大。他曾說:“我是一個作家,但更是一個好讀者。”他的最初和主要的知識來源可能是他父親的藏書室,到了開始真正作家生涯時,他已經是一個學貫東西、富有真知灼見的青年學者了。人們想像中那個在寧靜幽暗、滿是灰塵的的圖書館裡坐擁書城,讀破萬卷、下筆有神的形象,可能是個誤解。至少在被任命為國立圖書館館長的時候,他已經近乎完全失明,所以他不無苦澀地寫了一首詩向上帝致敬:“他以如此妙的諷刺/同時給了我書籍和失明……”
  讀書對於作家博爾赫斯的意義,至少有兩條必須強調:一,讀書使得他從不將自己的視野局限在阿根廷的現實中,而是以整個西方文明為自己的當然傳統和精神源泉,並以它的正宗傳人自居(他身上的英國血統更強化了這一傾向)。二,由於讀書在生活中的比重之大,與大多數作家不同,是書籍而不是生活成了博爾赫斯的寫作素材。以小說為例,博爾赫斯之所以被稱作“作家中的作家”,就是因為他的寫作從書中來,到書中去,作品帶有元小說特徵,既具有形而上的藝術思維方式的普適性,又容易模仿,所以後世追隨者非常多。博爾赫斯是20世紀現代主義文學與後現代文學的分水嶺。從他開始,傳統的文學觀念發生了很大變化,如文學種類的界限被打破、客觀時間被取消、幽默與荒謬結合、寫真與魔幻統一等等。
  詩歌、散文和短篇小說是博爾赫斯三大創作成果,而且各有千秋,相互輝映。有一種很生動的說法是:“他的散文讀起來像小說;他的小說是詩;他的詩歌又往往使人覺得像散文。溝通三者的橋樑是他的思想。”他是與帕斯、聶魯達齊名的拉美三大詩人之一,他的詩歌語言質樸,風格純淨,意境悠遠。他的散文大多非常短小,但構思新穎,結構巧妙,安德列•莫洛亞:“博爾赫斯是一位只寫小文章的大作家。小文章而成大氣候,在於其智慧的光芒、設想的豐富和文筆的簡潔——像數學一樣簡潔的文筆。”
  儘管是《小徑分岔的花園》使博爾赫斯名揚天下,但他寫於1939年的一篇名為《特隆,烏克巴爾,奧比斯•特蒂烏斯》的小說也許更值得注意,因為他在其中將模糊真實時間和虛構空間界限的本領發揮到了極致,“虛構”這一美學概念從此在他的藝術世界裡佔據了最重要的位置,而20世紀的世界文學也將大受裨益。故事從作者同好友比奧伊的對話開始,後者在一部偽託的百科全書裡核查一段他認為起源于烏克巴爾的文字,大意是:鏡子和男女交媾是可憎的,因為它們使人的數目倍增。由這些本已不可靠的敘述,又引出關於一個虛構的無所不在的國度特隆的敘述,讀者被牽引著進入了一個意義、概念、歷史、真實和虛幻糾纏在一起的迷宮,終難自拔。對這篇小說,有論者作了如下總結:“在一個走向瘋狂的世界,知識份子的反應只能是極端的禁欲主義形式,享受文學的情節,除自成體系的文學範疇之外,否定一切秩序。”
  作於1941年的《小徑分岔的花園》表面上採用了偵探小說的形式:一戰中,中國博士余准做了德國間諜,遭到英國軍官馬登的追蹤。他躲入漢學家斯蒂芬•亞伯特博士家中,見到了小徑分岔的花園。余准殺害了亞伯特博士,以此通知德軍轟炸位於亞伯特的英軍炮兵陣地,最後被馬登逮捕。實際上博爾赫斯意不在此,他用小徑分岔的花園造了一座迷宮,又借角色的口宣佈“寫小說和造迷宮是一回事”,而下麵的話才揭示了小說的主題:“由相互靠攏、分歧、交錯或永遠不幹擾的時間織成的網路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博爾赫斯將關於時間相對性的深奧、複雜的哲學問題訴諸小說這一藝術形式,充分顯示了他過人的智慧和非凡的文學才能。
  作品清單
詩集《面前的月亮》  
散文集《探討集》  
散文集《我希望的尺度》  
詩集《聖馬丁劄記》  
傳記《埃瓦裡斯托•卡列戈》  
論文集《討論集》  
短篇小說集《惡棍列傳》  
小說集《杜撰集》  
短篇小說集《小徑分岔的花園》  
短篇小說集《虛構集》  
詩歌散文集《影子的頌歌》  
詩集《另一個,同一個》  
散文評論集《序言集成》  
短篇小說集《沙之書》  
詩歌序言集《深沉的玫瑰》  
短篇小說集《夢之書》  
詩集《鐵幣》  
散文《什麼是佛教》  
詩集《布宜諾賽勒斯激情》  
詩集《夜晚的故事》  
詩歌散文集《阿德羅格》  
演講集《博爾赫斯口述》  
演講集《七夕》  
詩集《天數》  
詩集《密謀》  
短篇小說集《莎士比亞的記憶》  
短篇小說集《阿萊夫》
小說《布羅迪報告》
詩集《老虎的金黃》
http://baike.baidu.com/view/33451.htm#sub11212626

博爾赫斯作品集  天涯線上書庫
http://www.tianyabook.com/waiguo/boerhesi/wg/b/boerhesi/

    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阿根廷詩人、小說家兼翻譯家。生於布宜諾賽勒斯一個有英國血統的律師家庭。在日內瓦上中學,在劍橋讀大學。掌握英、法、德等多國文字。中學時代開始寫詩。1919年赴西班牙,與極端主義派及先鋒派作家過從甚密,同編文學期刊。1923年出版第一部詩集,1935年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從此奠定了在阿根廷文壇上的地位。1946年因在反對庇隆的宣言上簽名,被革除圖書館中的職務,派任市場家禽稽查員,但作家拒絕任職並發表公開信表示抗議。1950年至1953年間任阿根廷作家協會主席。1955年任國立圖書館館長、布宜諾賽勒斯大學哲學文學系教授。1950年獲阿根廷國家文學獎,1961年獲西班牙的福門托獎,1979年獲西班牙的賽凡提斯獎。 
    重要作品有詩集《布宜諾賽勒斯的激情》(1923)、《面前的月亮》(1925)、《聖馬丁牌練習簿》(1929)、《陰影頌》(1969)、《老虎的金黃》(1972)、《深沉的玫瑰》(1975),短篇小說集《惡棍列傳》(1937)、《小徑分岔的花園》(1941)、《阿萊夫》(1949)、《死亡與羅盤》(1951)、《布羅迫埃的報告》(1970)等。還譯有卡夫卡、福克納等人的作品。其作品文體乾淨俐落,文字精煉,構思奇特,結構精巧,小說情節常在東方異國情調的背景中展開,荒誕離奇且充滿幻想,帶有濃重的神秘色彩。

博爾赫斯詩選 - 中國詩歌庫
http://www.shigeku.org/shiku/ws/wg/borges/
  迷宮
宙斯沒有能耐鬆開包圍住我的
石砌的網羅。我忘掉了
從前的人是什麼模樣;我繼續走著
單調的牆壁之間可厭的路,
這是我的命運。無數歲月
使得筆直的走廊彎曲
成了不知不覺的圓周。時光的剝蝕
使得女牆出現了裂痕。
灰白的塵土上,我辨認出
我害怕的臉容。空氣在凹面的夜晚
給我帶來一聲咆哮
或者一聲悲痛咆哮的回音。
我知道陰影裡還有一個,他的命運
是使長期的孤獨厭煩於
這座結成了又拆掉的地獄;
是載渴望我的血,是要吞滅我的死。
我們兩個在互相尋找。但願
這是等待的最後的日子。
   回來
結束了多年的流亡
回到了兒時的地方
房子的外觀我已淡忘,
唯有觸摸那老樹的枝幹
能使我憶起舊時的夢魘。 
我重新踏上過去的小徑
突然產生了久違的詩興
望著黃昏漸漸降臨
羞澀的新月躲在棕櫚樹茂密的葉林
藏藏匿匿
恰似鳥兒埋進自己的窩裡。
房子重新將我容納。
問庭院的圍牆包攬過多少日月星辰?
交又的小徑承載過多少壯麗的晚霞?
還有那嬌美的新月
曾經把多少溫柔灑在路旁的花壇? 
葡萄酒之歌
在荷馬的青銅杯裡閃爍著你名字的光芒,
黑色的葡萄酒啊,你使人心花怒放。 
千百年來,你在人們手上傳去傳回
從希臘人的獸頭觴到日爾曼人的羊角杯。 
開天闢地以來,你久已存在,
把力量和神威奉獻給一代一代。 
你與日夜交替的光陰一齊流淌,
朋友和快樂為你歡呼、鼓掌。 
在神秘的激情洋溢的詩詞的字裡行間,
你是玫瑰花、紅寶石和小巧玲瓏的短劍。 
在你的勒忒河裡,讓別人痛飲傷心的忘懷;
我卻要尋求共同分享的節日的歡快。 
在漆黑、誘惑和仙影拳中間
我要用“芝麻”打開長夜漫漫。 
“相互愛戀”或“血紅的搏鬥”的美酒啊,
有時我將這樣稱呼你。但願這不是歪曲。
   局限
有一行魏爾蘭的詩,我冉也不能記起,
有一條比鄰的街道,我再也不能邁進。
有一面鏡子,我照了最後一次,
有一扇門,我將它關閉,直至世界末日降臨。 
在我圖書室的書中,有一本
我再也不會打開——現在正望著它們。
今年夏天,我將滿五十歲,
不停地將我磨損啊,死神。 
渥品尼亞的士兵
開始懼怕自己無用
一如上次的戰役,在海上
他給自己很輕的職責
無名無姓地浪跡西班牙
粗狠的國家。
   要減滅
現實兇殘的重量,他把頭藏入夢裡。
羅蘭武士靈異的過去和大英帝國
迴圈不息的戰爭溫暖著他,歡迎著他。
懶散在陽光裡,極目:不斷展開的
原野,溫熱的銅色綿延不絕
他覺得自己在盡頭,困頓、孤單
不知道所有的音樂在隱藏著什麼
突然,他投身一個夢的深處
遠遠的,山曹和吉訶德先生騎馬前來。
   南方
從你的一個庭院,觀看
古老的星星;
從陰影裡的長凳,
觀看
這些布散的小小亮點;
我的無知還沒有學會叫出它們的名字,
也不會排成星座;
只感到水的迴旋
在幽秘的水池;
只感到茉莉和忍冬的香味,
沉睡的鳥兒的寧靜,
門廳的彎拱,濕氣
——這些事物,也許,就是詩。
   書
一堆東西中難得有一件
可以當作武器。這本書誕生於
英格蘭,在1604年,
人們使它承受夢想的重載,它內裝
喧嘩與騷動、夜和深紅的色彩。
我的手掌感到它的沉重。誰能說
它也裝著地獄,大鬍子的
巫師代表天命,代表匕首
這匕首閃射出陰影的律法,
古堡中氤氳的空氣
將目睹你死亡,優雅的手
左右海上的流血,
戰鬥中的刀劍和呼嚎。 
靜靜的書架上堆放著各種圖書,
那寧靜的怒吼在其中的
一冊內沉睡。它沉睡著等待。
   詩藝
眼望歲月與流水匯成的長河
回想時間是另一條河,
要知道我們就像河流一去不復返
一張張臉孔水一樣掠過。 
要覺察到清醒是另一場夢
夢見自己並未做夢,而死亡
使我們的肉體充滿恐懼,不過是那
被稱為睡夢的夜夜歸來的死亡。 
要看到在日子或年份裡有著
人類的往日與歲月的一個象徵,
要把歲月的侮辱改造成
一曲音樂,一聲細語和一個象徵。 
要在死亡中看到夢境,在日落中
看到痛苦的黃金,這就是詩
它不朽又貧窮,詩歌
循環往復,就像那黎明和日落。 
有的時候,在暮色裡一張臉
從鏡子的深處向我們凝望;
藝術應當像那面鏡子
顯示出我們自己的臉相。 
人們說尤利西斯厭倦了奇跡
當他望見了蔥鬱而質樸的伊撒加
曾因幸福而哭泣。藝術就是伊撒加
屬於綠色的永恆,而非奇跡。 
它也像河水一樣長流不息
逝去而又留存,是同一位反復無常的
赫拉克利特的鏡子,它是自己
又是別的,像河水一樣長流不息。
   斷章
一柄劍,
一柄劍設計出黎明的寒冷,
劍身上鐫刻著神秘的詩篇,
沒有人會忽視它,沒有人會將它的
含義徹底解悟,
波羅的海的寶劍在諾森布裡亞
贏得了虛榮,
詩人們會將它
等同於冰和火,
一柄劍一位君王將會傳給另一位君王,
君王傳給夢想,
一柄劍,將會忠於
命運女神的一個鐘點,
一柄劍,將會照亮一場戰鬥的一柄劍。
 
一柄劍持在手中
將引導著美麗的戰鬥,男人們鋪天蓋地,
一柄劍持在手中
將把鮮血塗上狼牙
也塗到渡鴉殘忍的嘴喙上,
一柄劍持在手中
將揮霍掉紅色的金子,
一柄劍持在手中
將在毒蛇金色的巢中迎戰死亡,
一柄劍持在手中
將會獲得一個王國也會失去一個王國,
一柄劍持在手中
將砍倒戈矛之林。
一柄劍持在貝奧武甫的手中。

博爾赫斯的庭院——解讀博爾赫斯的詩  by彭俊平

  如果人生是不倦的迷宮、一團混亂、一個夢,博爾赫斯詩中的庭院就是一曲樂音、一聲細語,一個象徵。 
  博爾赫斯的庭院散落在常常吹著猛烈的東南風、在黃昏揚著細雨的南美洲,在隨著歲月悄悄流逝卻又永恆不滅的布宜諾賽勒斯,在腳步所遇到的相識或不相識的街巷裡,在沉重的黑鐵的屏門後面。博爾赫斯的庭院在黎明震顫的瞬間,掙脫普遍而深邃的黑夜,顯出沒有輪廓的依稀的圖像。在大白的天光裡看上去反而驚愕又冰冷。鴿子的幽冥(希伯來人如此稱呼傍晚的開始)賦予庭院溫柔的特權,簡樸的房舍呈露出真誠的平凡,有如一滴水的澄澈。 
  博爾赫斯的庭院周邊是藍色的牆垣,每天清晨,陽光像竊賊一樣爬上牆頭。庭前是謙遜的矮柱與愛戲謔的門環,庭院的空地涼爽如大理石與花朵的會合,庭中的蓄水池裡迴圈的水流,容納著整個傍晚如水的清涼。常常,黃昏的細雨會把葡萄架上的葡萄洗得黑亮,如姑娘們深邃的眼眸,素馨花和忍冬香氣在潮濕的暮色裡彌漫盈庭,感召著迷失的靈魂。單層的房舍,謙卑而迷人,每一個舍間都象一架燭臺,芸芸眾生在燭臺上燃燒著孤單的火焰。推門進去,空空的客廳裡,“桃心花木的傢俱在錦緞的躊躇中繼續著它們永遠的交談”,簡樸的時鐘散佈著一種已經沒有偶然也沒有驚奇的時間。走出門道,庭外就是街了。 
  一一是啊,那些街巷建構了一座迷宮。有時是城市西部邊緣一條漫長、累人,在日落中憂傷的街,有時是城南那條對腐爛深信不疑的陋巷;有時是單調牆垣間可憎的道路,有時是朝向輕柔往音的路徑;時而是模糊的恐怖與夢的走廊,時而是親切得刻骨銘心的街道。但是,但是不論這些街道朝南、朝北、朝西,哪怕是再荒涼、頹喪的街角處,總有一堵藍色的牆,一棵陰蔽的無花果樹——一座庭院。布宜諾賽勒斯,博爾赫斯的家園,這座一首詩似的城市,是擁有庭院之光的街。 
  博爾赫斯的庭院裡有生活有死亡,有清醒有遺忘,有全部的人生。 
  庭院裡的生活是最平凡不過的,睡夢、習慣和水的滋味是日子樸素的施捨。推門而人,你的眼睛不需要注視,那裡都是在記憶裡確切無疑的事物。也不需要說話,身邊都是熟識的人們,你的擔憂與弱點他們瞭若指掌。每一群人們都在編織著各自的日子,編織著他們的歡樂和痛苦。沒有驚歎也沒有歡呼,你就被樸素地接納,作為不可否定的現實的一部分,像那些石頭和草術。但正是在這樣的庭院生活中,要覺察,我們漫不經心的每一步,都在邁過別人的各各他(傳說中古代猶太人的刑場)。此時的你就是那些不曾生活在你的時代的人們具體的延續,而別人將是你在塵世的不死。生命是臨近的死亡,死亡是活過的生命,而墳基不過是死者不再注視的庭院。還要覺察,歲月是一條長河,一張張臉孔水一樣掠過。日子或年份裡有著人類的往昔與歲月,既被記憶留存,又因遺忘逝去。今天所記憶的,就是明天會遺忘的,就是未來無從追憶的。所以,清醒恐怕是另一場夢,夢見自己並未做夢,而睡夢不過是夜夜歸來的死亡。 
  博爾赫斯的庭院是塵世是天空,而整個以時空為輪廊的世界,都是博爾赫斯的詩。 
  庭院,天空之河。/庭院是斜坡,是天空流人屋舍的通道。/無聲無息/永恆在星辰的叉路口等待。/住在這黑暗的友誼中多好/;在門道,葡萄藤和蓄水池之間。庭院是塵世通向天空的斜坡,是短暫走向永恆的斜坡。女人們從她們沸騰的庭院尋找天空,那些蒼白的手臂照亮了黃昏。當夜幕降臨,世界所有的光都在藍色的牆圍與那一片姑娘們的喧鬧之中。你已經不知道是一棵樹還是一個神,透過生銹的大門呈現,從你的一座庭院,跳望古老的星星,從一張陰影的長凳,眺望那些零散的光點,一一它們連同秘密水池裡流水的迴圈,素馨花和忍冬的香氣,門道的彎拱一一這些事物,也許就是詩。 
  可是,博爾赫斯,我想知道,你在塵世的生活裡是否親身擁有過一座庭院?你推開黑鐵的屏門進去,有一個好姑娘一一她有西班牙女人特有的寧靜與高傲一一已經屬於你,在屋子裡。你們沉默著,火焰般顫抖。倘若萬物都有結局,有節制,有最後和永逝,還有遺忘,誰能告訴我們,在這幢房子裡,是誰接受了你無意中的告別?十字路口又向你敞開遠方,某一扇門你已經永遠關上,是否還有一面鏡子在徒勞地把你等待?當你用盡了歲月,歲月也用盡了你,你是否真的認為流逝的時間算不了什麼,倘若在地上,曾經有過一個頂點,一次狂喜,一個傍晚? 
  哦,博爾赫斯,讀懂了你的庭院,一個女子第一次學會傾慕。她和你之間隔著一千座山、一萬條水,隔著整整一個世界,你能否明白告訴她,什麼能成為你們相見的一場魔法?
http://www.tianyabook.com/waiguo/boerhesi/wg/b/boerhesi/xg/004.htm

在敘述的花招裡昏迷不醒——讀博爾赫斯  by張雙武

  大概有半個月時間的全部後半夜,我始終與一個叫博爾赫斯的阿根廷國立圖書館館長耳鬢廝磨。這個人的名氣實在太大了。他的玄思幾乎抵達了人類智思所拓展到的極限,一個雙目失明的詩人,竟荷馬般地獲得了神靈的眷顧。 
  我昏厥在他敘述的花招裡不能自拔,惟一的念頭是想把自己塗鴉過的每片紙每個字立刻銷毀,我產生了嚴重的犯罪感,試圖銷贓滅跡。和托爾斯泰一樣,這個圖書館館長是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永世的遺憾和恥辱。 
  我之所以強調他的圖書館館長身份,是因為走進博爾赫斯的巴別圖書館就是走進了心靈的世界。在這個幽冥的世界裡,一面鏡子以有限的形式忠實地重複著整個世界的無限性。 
  為瞭解決自己面臨的巨大困難,博爾赫斯惟一的辦法是“有條不紊地寫作”,在寫作中超脫。寫作取消了人的世俗存在,人變成了可以同無限結合的幽靈。肉體自行消失,而心靈永存。他的鬱悶的故事光芒四射,他遊走在語言和語言之間,被尊崇為“為作家寫作的作家”。博爾赫斯體驗到的巨大的幸福和絕望總是同時到來,以致他不無幽默地說:“我的寂寞,由於有了這樣美好的希望,竟然變成了快樂。” 
  初讀博爾赫斯,你總感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作為實體而存在的人,而是一個幽靈。他是一個閱讀者,他的一生不斷地在圖書館裡閱讀他人,而在寫作的過程中,他又不斷地用想像和宗教式的虔誠閱讀自己。博爾赫斯的作品實難區分出哪些是詩歌、哪些是小說或者散文――寫作已經成為了他的存在姿態。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猜想……讀來仿佛是訴諸理性的篇章就是散文;讀來仿佛是訴諸想像的,就會是詩歌。我說不準我的作品是不是詩;我只能說我所召喚的是想像。”我覺得,一切期望以理論分析的方法來解讀博爾赫斯的行為都是愚蠢的。 
  有一段評論文字這樣寫道:“博爾赫斯心懷文學之本,完成了對純粹文學形式的再造。他的作品往往越過了普通讀者和作者”,達到了“心靈所能達到的廣度和深度”。我贊同這一說法。 
  因為博爾赫斯的作品達到了極高的位置――“思”,它超越了生活、科學、甚至形而上的哲學。他直接撫摸著語言之外的玫瑰,他已成為書齋寫作或智慧寫作的典範。 
  讀一點博爾赫斯吧,他是文學史上極為罕見的一個缺乏可比性的獨特作家,這將使他贏得一代又一代的讀者,讓他們迷惑,使他們震驚。可以想像,當一雙修長的手在浩如煙海的人類精華中隨心所欲地索隱鉤沉時,會有一束來自天庭的藍光罩住深思中的頭顱。這就是博爾赫斯,一個讓我們仰望的人,他是荷馬和彌爾頓的兄弟。   1999年,當博爾赫斯百年誕辰時,阿根廷政府特製了鑄有其頭像的紀念金幣及流通硬幣百萬餘枚。如果沒有博爾赫斯―――套用博爾赫斯常說的一句話―――“這個世界將會貧乏得多”。 
  (《博爾赫斯文集》,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1996年11月第一版,全套三冊定價65.00元。) 
  《北京青年報》 2000年06月13日
http://www.tianyabook.com/waiguo/boerhesi/wg/b/boerhesi/xg/001.htm

《反博爾赫斯》:一枚集束炸彈  by陳眾議

  博爾赫斯的名字像奧林匹斯山上的神明,被永久地寫進了文學的神話。但是,時至今日,各種各樣的懷疑與不屑,也恰似博爾赫斯的詩文,“幽靈般”(瑪利亞•兒玉語)地圍繞著他的墓碑。剛剛由阿根廷出版社出版的《反博爾赫斯》便是這樣一個或一些不倦的“幽靈”。 
  此書由馬丁•埃內斯托•拉法格選編,輯錄了博爾赫斯出道以來,各個時期有關博爾赫斯的“不和諧音符”。全書共六章,包括16篇代表性評論,凡383頁。第一篇評論寫於1926年,當時博爾赫斯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極端主義詩人”。作家奧爾蒂斯在這篇文章中開宗明義,說不知道博爾赫斯“是怎樣將彼此對立的運動扼殺或者協調在其精神之中的”。但除此之外,他對博爾赫斯可以說是褒揚有加。 
  著名學者兼作家恩裡克•安德森•因貝特的批評就犀利得多,他在題為《〈傳聲筒〉雜誌的讀者調查》一文中指責《傳聲筒》雜誌虛張聲勢,認為“博爾赫斯只不過是個年輕詩人”,“他的詩作並不傑出”;“他的散文怪誕且缺乏人文品質,甚至連起碼的力度和新意都不具備”。認為博爾赫斯“只有形而上學的狡猾,卻無形而上學的血性”。他還批評博爾赫斯把民族文學傳統當作“空心核桃 ”並規勸他好好地思考一下阿根廷人的真正不足。這篇言辭率直的文章為後來(尤其是60年代)左翼作家抨擊博爾赫斯奠定了基調。 
  緊接著因貝特,拉蒙•多爾的言辭更趨激烈。他批評《傳聲筒》雜誌的所謂調查乃是對博爾赫斯的吹捧,“足見當下阿根廷知識精英正處在一個墮落的、短命的、死氣沉沉的時期”,“所有的人似乎都在用吃奶的勁兒,汗流浹背地訴說關於死亡的死亡,關於臭氣熏天的臭氣熏天。”多爾還逐一批駁了博爾赫斯在《探討集》中關於阿根廷和阿根廷文學的“歪理邪說”。 
  40年代到50年代,拉美作家對博爾赫斯的批評總體上趨於和緩與深廣。以阿道夫•普裡埃托為代表的新一代文人開始比較公允地正視博爾赫斯。誠如普裡埃托所說的那樣,博爾赫斯的價值“與其說是因為他的作品,不如說是因為他的存在”。他稱博爾赫斯是“沒有文學的文學家”,他的作品“就像是一件價格昂貴的禮服,儘管穿著的機會只有一次”。 
  與此同時,也還有作家不依不饒,批評博爾赫斯是“知識界的敗類”,“滿足於空洞的自我欣賞”。 
  到了60年代,隨著左派運動和校園文化的高漲,博爾赫斯幾乎成為眾矢之的。人們批評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外國作家”,既不珍惜民族文化,也不關心人民的疾苦:“雖擁有寫作技巧,但卻毫無生命氣息”。有的作家,如阿貝拉爾多 •拉莫斯、埃爾南德斯•阿雷吉、利波里奧•胡斯托等,用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和階級分析方法評析博爾赫斯,稱他患有嚴重的“大眾恐怖症”,以至於鑽進文學小巷、陷入生活溝壑而不能自拔。他們視博爾赫斯為“資產階級沒落作家” ,一心要阻礙一切進步思潮。 
  70年代的新左派雖然繼續視博爾赫斯為“貴族作家”,但批判話語明顯改變,最典型的例子是布拉斯•馬塔莫羅的《迷霧背後是英國》。這是一篇很有深度的文章,它不但挑明瞭博爾赫斯與西方文化特別是英國文化的親緣關係,而且從“拒絕數理性”、“拒絕歷史性”、“拒絕心理學”、“對話語的否定和破壞 ”等不同角度分析了博爾赫斯的虛無觀和保守主義、個人主義等等。 
  80年代到90年代,早已被西方輿論定於一尊的博爾赫斯成了阿根廷乃至拉美文學的一種象徵。嘹亮的讚揚聲淹沒了“不和諧音符”,但多少給人以“出國轉內銷”的感覺。於是,仍有一些執著的人冒不敬之大不韙。 
  當然,它們已經絲毫影響不了博爾赫斯。 
  《南方週末》 2000年06月30日
http://www.tianyabook.com/waiguo/boerhesi/wg/b/boerhesi/xg/003.htm

小徑分岔的花園   獻給維多利亞•奧坎波① 

  ①維多利亞•奧坎波(1891—1979),阿根廷散文作家、文學評論家,曾編輯《南方》雜誌,著有《證言》、《佛吉尼亞•吳爾夫論》等。 
  利德爾•哈特寫的《歐洲戰爭史》第二百四十二頁有段記載,說是十三個英國師(有一千四百門大炮支援)對塞爾一蒙托邦防線的進攻原定於1916年7月24日發動,後來推遲到29日上午。利德爾•哈特上尉解釋說延期的原因是滂沱大雨,當然並無出奇之處。青島大學前英語教師余准博士的證言,經過記錄、複述、由本人簽名核實,卻對這一事件提供了始料不及的說明。證言記錄缺了前兩頁。 
  ……我掛上電話聽筒。我隨即辨出那個用德語接電話的聲音。是理查•馬登的聲音。馬登在維克托•魯納伯格的住處,這意味著我們的全部辛勞付諸東流,我們的生命也到了盡頭——但是這一點是次要的,至少在我看來如此。這就是說,魯納伯格已經被捕,或者被殺①。在那天日落之前,我也會遭到同樣的命運。馬登毫不留情。說得更確切一些,他非心狠手辣不可。作為一個聽命於英國的愛爾蘭人,他有辦事不熱心甚至叛賣的嫌疑,如今有機會挖出日爾曼帝國的兩名間諜,拘捕或者打死他們,他怎麼會不抓住這個天賜良機,感激不盡呢?我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可笑地鎖上門,仰面躺在小鐵床上。窗外還是慣常的房頂和下午六點鐘被雲遮掩的太陽。這一天既無預感又無朕兆,成了我大劫難逃的死日,簡直難以置信。雖然我父親已經去世,雖然我小時候在海豐一個對稱的花園裡待過,難道我現在也得死去?隨後我想,所有的事情不早不晚偏偏在目前都落到我頭上了。多少年來平平靜靜,現在卻出了事;天空、陸地和海洋人數千千萬萬,真出事的時候出在我頭上……馬登那張叫人難以容忍的馬勝在我眼前浮現,驅散了我的胡思亂想。我又恨又怕(我已經騙過了理查•馬登,只等上絞刑架,承認自己害怕也無所謂了),心想那個把事情搞得一團糟、自鳴得意的武夫肯定知道我掌握秘密。準備轟擊昂克萊的英國炮隊所在地的名字。一隻鳥掠過窗外灰色的天空,我在想像中把它化為一架飛機,再把這架飛機化成許多架,在法國的天空精確地投下炸彈,摧毀了炮隊。我的嘴巴在被一顆槍彈打爛之前能喊出那個地名,讓德國那邊聽到就好了……我血肉之軀所能發的聲音太微弱了。怎麼才能讓它傳到頭頭的耳朵?那個病懨懨的討厭的人,只知道魯納伯格和我在斯塔福德郡,在柏林閉塞的辦公室裡望眼欲穿等我們的消息,沒完沒了地翻閱報紙……我得逃跑,我大聲說。我毫無必要地悄悄起來,仿佛馬登已經在窺探我。我不由自主地檢查一下口袋裡的物品,也許僅僅是為了證實自己毫無辦法。我找到的都是意料之中的東西。那只美國掛表,鎳制錶鏈和那枚四角形的硬幣,拴著魯納伯格住所鑰匙的鏈子,現在已經沒有用處但是能構成證據,一個筆記本,一封我看後決定立即銷毀但是沒有銷毀的信,假護照,一枚五先令的硬幣,兩個先令和幾個便士,一枝紅藍鉛筆,一塊手帕和裝有一顆子彈的左輪手槍。我可笑地拿起槍,在手裡掂掂,替自己壯膽。我模糊地想,槍聲可以傳得很遠。不出十分鐘,我的計畫已考慮成熟。電話號碼簿給了我一個人的名字,唯有他才能替我把情報傳出去:他住在芬頓郊區,不到半小時的火車路程。 
  ①荒誕透頂的假設。普魯士間諜漢斯•拉本納斯,化名維克托•魯納伯格,用自動手槍襲擊持證前來逮捕他的理查•馬登上尉。後者出於自衛,擊傷魯納伯格,導致了他的死亡。——原編者注 
  我是個怯懦的人。我現在不妨說出來,因為我已經實現了一個誰都不會說是冒險的計畫。我知道實施過程很可怕。不,我不是為德國幹的。我才不關心一個使我墮落成為間諜的野蠻的國家呢。此外,我認識一個英國人——一個謙遜的人——對我來說並不低於歌德。我同他談話的時間不到一小時,但是在那一小時中間他就像是歌德……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我覺得頭頭瞧不起我這個種族的人——瞧不起在我身上彙集的無數先輩。我要向他證明一個黃種人能夠拯救他的軍隊。此外,我要逃出上尉的掌心。他隨時都可能敲我的門,叫我的名字。我悄悄地穿好衣服,對著鏡子裡的我說了再見,下了樓,打量一下靜寂的街道,出去了。火車站離此不遠,但我認為還是坐馬車妥當。理由是減少被人認出的危險;事實是在闃無一人的街上,我覺得特別顯眼,特別不安全。我記得我吩咐馬車夫不到車站入口處就停下來。我磨磨蹭蹭下了車,我要去的地點是阿什格羅夫村,但買了一張再過一站下的車票。這趟車馬上就開:八點五十分。我得趕緊,下一趟九點半開車。月臺上幾乎沒有人。我在幾個車廂看看:有幾個農民,一個服喪的婦女,一個專心致志在看塔西倫的《編年史》①的青年,一個顯得很高興的士兵。列車終於開動。我認識的一個男人匆匆跑來,一直追到月臺盡頭,可是晚了一步。是理查•馬登上尉。我垂頭喪氣、忐忑不安,躲開可怕的視窗,縮在座位角落裡。我從垂頭喪氣變成自我解嘲的得意。心想我的決鬥已經開始,即使全憑僥倖搶先了四十分鐘,躲過了對手的攻擊,我也贏得了第一個回合。我想這一小小的勝利預先展示了徹底成功。我想勝利不能算小,如果沒有火車時刻表給我的寶貴的搶先一著,我早就給關進監獄或者給打死了。我不無詭辯地想,我怯懦的順利證明我能完成冒險事業。我從怯懦中汲取了在關鍵時刻沒有拋棄我的力量。我預料人們越來越屈從於窮凶極惡的事情;要不了多久世界上全是清一色的武夫和強盜了;我要奉勸他們的是:做窮凶極惡的事情的人應當假想那件事情已經完成,應當把將來當成過去那樣無法挽回。我就是那樣做的,我把自己當成已經死去的人,冷眼觀看那一天,也許是最後一天的逝去和夜晚的降臨。列車在兩旁的(木岑)樹中徐徐行駛。在荒涼得像是曠野的地方停下。沒有人報站名。是阿什格羅夫嗎?我問月臺上幾個小孩。阿什格羅夫,他們回答說。我便下了車。 
  ①塔西佗(55?—120?),古羅馬歷史作家。傳世作品除《編年史》外,有《演說家的對話》、《日爾曼地方誌》、《歷史》等。《編年史》記述的是西元14年(奧古斯都之死)至68年(尼祿之死)間的事情。 
  月臺上有一盞燈光照明,但是小孩們的臉在陰影中。有一個小孩問我:您是不是要去斯蒂芬•亞伯特博士家?另一個小孩也不等我回答,說道:他家離這兒很遠,不過您走左邊那條路,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不會找不到的。我給了他們一枚錢幣(我身上最後的一枚),下了幾級石階,走上那條僻靜的路。路緩緩下坡。是一條泥土路,兩旁都是樹,枝丫在上空相接,低而圓的月亮仿佛在陪伴我走。 
  有一陣於我想理查•馬登用某種辦法已經瞭解到我鋌而走險的計畫。但我立即又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小孩叫我老是往左拐,使我想起那就是找到某些迷宮的中心院子的慣常做法。我對迷宮有所瞭解:我不愧是彭囗的曾孫,彭囗是雲南總督,他辭去了高官厚祿,一心想寫一部比《紅樓夢》人物更多的小說,建造一個誰都走不出來的迷宮。他在這些龐雜的工作上花了十三年工夫,但是一個外來的人刺殺了他,他的小說像部天書,他的迷宮也無人發現。我在英國的樹下思索著那個失落的迷宮:我想像它在一個秘密的山峰上原封未動,被稻田埋沒或者淹在水下,我想像它廣闊無比,不僅是一些八角涼亭和通幽曲徑,而是由河川、省份和王國組成……我想像出一個由迷宮組成的迷宮,一個錯綜複雜、生生不息的迷宮,包羅過去和將來,在某種意義上甚至牽涉到別的星球。我沉浸在這種虛幻的想像中,忘掉了自已被追捕的處境。在一段不明確的時間裡,我覺得自己抽象地領悟了這個世界。模糊而生機勃勃的田野、月亮、傍晚的時光,以及輕鬆的下坡路,這一切使我百感叢生。傍晚顯得親切、無限。道路繼續下傾,在模糊的草地裡岔開兩支。一陣清悅的樂聲抑揚頓挫,隨風飄蕩,或近或遠,穿透葉叢和距離。我心想,一個人可以成為別人的仇敵,成為別人一個時期的仇敵,但不能成為一個地區、螢火蟲、字句、花園、水流和風的仇敵。我這麼想著,來到一扇生銹的大鐵門前。從欄杆裡,可以望見一條林陰道和一座涼亭似的建築。我突然明白了兩件事,第一件微不足道,第二件難以置信;樂聲來自涼亭,是中國音樂。正因為如此,我並不用心傾聽就全盤接受了。我不記得門上是不是有鈴,還是我擊掌叫門。像火花迸濺似的樂聲沒有停止。 
  然而,一盞燈籠從深處房屋出來,逐漸走近:一盞月白色的鼓形燈籠,有時被樹幹擋住。提燈籠的是個高個子。由於光線耀眼,我看不清他的臉。他打開鐵門,慢條斯理地用中文對我說: 
  “看來彭熙情意眷眷,不讓我寂寞。您准也是想參觀花園吧?” 
  我聽出他說的是我們一個領事的姓名,我莫名其妙地接著說: 
  “花園?” 
  “小徑分岔的花園。” 
  我心潮起伏,難以理解地肯定說: 
  “那是我曾祖彭囗的花園。” 
  “您的曾祖?您德高望重的曾祖?請進,請進。” 
  潮濕的小徑彎彎曲曲,同我兒時的記憶一樣。我們來到一間藏著東方和西方書籍的書房。我認出幾卷用黃絹裝訂的手抄本,那是從未付印的明朝第三個皇帝下詔編纂的《永樂大典》的逸卷。留聲機上的唱片還在旋轉,旁邊有一隻青銅鳳凰。我記得有一隻紅瓷花瓶,還有一隻早幾百年的藍瓷,那是我們的工匠模仿波斯陶器工人的作品…… 
  斯蒂芬•亞伯特微笑著打量著我。我剛才說過,他身材很高,輪廓分明,灰眼睛,灰鬍子。他的神情有點像神甫,又有點像水手;後來他告訴我,“在想當漢學家之前”,他在天津當過傳教士。 
  我們落了座;我坐在一張低矮的長沙發上,他背朝著視窗和一個落地圓座鐘。我估計一小時之內追捕我的理查•馬登到不了這裡。我的不可挽回的決定可以等待。 
  “彭囗的一生真令人驚異,”斯蒂芬•亞伯特說。“他當上家鄉省份的總督,精通天文、星占、經典詮估、棋藝,又是著名的詩人和書法家:他拋棄了這一切,去寫書、蓋迷宮。他拋棄了炙手可熱的官爵地位、嬌妻美妾、盛席瓊筵,甚至拋棄了治學,在明虛齋閉戶不出十三年。他死後,繼承人只找到一些雜亂無章的手稿。您也許知道,他家裡的人要把手稿燒掉;但是遺囑執行人——一個道士或和尚——堅持要刊行。” 
  “彭囗的後人,”我插嘴說,“至今還在責怪那個道士。刊行是毫無道理的。那本書是一堆自相矛盾的草稿的彙編。我看過一次:主人公在第三回裡死了,第四回裡又活了過來。至於彭囗的另一項工作,那座迷宮……” 
  “那就是迷宮,”他指著一個高高的漆櫃說。 
  “一個象牙雕刻的迷宮!”我失聲喊道。“一座微雕迷宮……” 
  “一座象徵的迷宮,”他糾正我說。“一座時間的無形迷宮。我這個英國蠻子有幸悟出了明顯的奧秘。經過一百多年之後,細節已無從查考,但不難猜測當時的情景。彭囗有一次說:我引退後要寫一部小說。另一次說:我引退後要蓋一座迷宮。人們都以為是兩件事;誰都沒有想到書和迷宮是一件東西。明虛齋固然建在一個可以說是相當錯綜的花園的中央;這一事實使人們聯想起一座實實在在的迷宮。彭囗死了;在他廣闊的地產中間,誰都沒有找到迷宮。兩個情況使我直截了當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一是關於彭囗打算蓋一座絕對無邊無際的迷宮的奇怪的傳說。二是我找到的一封信的片斷。” 
  亞伯特站起來。他打開那個已經泛黑的金色櫃子,背朝著我有幾秒鐘之久。他轉身時手裡拿著一張有方格的薄紙,原先的大紅已經退成粉紅色。彭囗一手好字名不虛傳。我熱切然而不甚了了地看著我一個先輩用蠅頭小楷寫的字:我將小徑分岔的花園留諸若干後世(並非所有後世)。我默默把那張紙還給亞伯特。他接著說: 
  “在發現這封信之前,我曾自問:在什麼情況下一部書才能成為無限。我認為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迴圈不已、周而復始。書的最後一頁要和第一頁雷同,才有可能沒完沒了地連續下去。我還想起一千零一夜正中間的那一夜,山魯佐德①王后(由於抄寫員神秘的疏忽)開始一字不差地敘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這一來有可能又回到她講述的那一夜,從而變得無休無止。我又想到口頭文學作品,父子口授,代代相傳,每一個新的說書人加上新的章回或者虔敬地修改先輩的章節。我潛心琢磨這些假設;但是同彭囗自相矛盾的章回怎麼也對不上號。正在我困惑的時候,牛津給我寄來您見到的手稿。很自然,我注意到這句話:我將小徑分岔的花園留諸若干後世(並非所有後世)。我幾乎當場就恍然大悟;小徑分岔的花園就是那部雜亂無章的小說;若干後世(並非所有後世)這句話向我揭示的形象是時間而非空間的分岔。我把那部作品再流覽一遍,證實了這一理論。在所有的虛構小說中,每逢一個人面臨幾個不同的選擇時,總是選擇一種可能,排除其他;在彭囗的錯綜複雜的小說中,主人公卻選擇了所有的可能性。這一來,就產生了許多不同的後世,許多不同的時間,衍生不已,枝葉紛披。小說的矛盾就由此而起。比如說,方君有個秘密;一個陌生人找上門來;方君決心殺掉他。很自然,有幾個可能的結局:方君可能殺死不速之客,可能被他殺死,兩人可能都安然無恙,也可能都死,等等。在彭囗的作品裡,各種結局都有;每一種結局是另一些分岔的起點。有時候,迷宮的小徑匯合了:比如說,您來到這裡,但是某一個可能的過去,您是我的敵人,在另一個過去的時期,您又是我的朋友。如果您能忍受我糟糕透頂的發音,咱們不妨念幾頁。” 
  ①山魯佐德,阿拉伯民間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講故事的女子。相傳薩桑國國王因痛恨王后與人有私,將其殺死,此後每日娶一少女,翌晨即殺掉。宰相之女山魯佐德為拯救無辜的女子,自願嫁給國王,每夜講故事,引起國王興趣,免遭殺戮。她的故事講了一千零一夜。 
  在明快的燈光下,他的臉龐無疑是一張老人的臉,但有某種堅定不移的、甚至是不朽的神情。他緩慢而精確地朗讀同一章的兩種寫法。其一,一支軍隊翻越荒山投入戰鬥;困苦萬狀的山地行軍使他們不惜生命,因而輕而易舉地打了勝仗;其二,同一支軍隊穿過一座正在歡宴的宮殿,興高采烈的戰鬥像是宴會的繼續,他們也奪得了勝利。我帶著崇敬的心情聽著這些古老的故事,更使我驚異的是想出故事的人是我的祖先,為我把故事恢復原狀的是一個遙遠帝國的人,時間在一場孤注一擲的冒險過程之中,地點是一個西方島國。我還記得最後的語句,像神秘的戒律一樣在每種寫法中加以重複:英雄們就這樣戰鬥,可敬的心胸無畏無懼,手中的銅劍淩厲無比,只求殺死對手或者沙場捐軀。 
  從那一刻開始,我覺得周圍和我身體深處有一種看不見的、不可觸摸的躁動。不是那些分道揚鏢的、並行不悖的、最終匯合的軍隊的躁動,而是一種更難掌握、更隱秘的、已由那些軍隊預先展示的激動。斯蒂芬•亞伯特接著說: 
  “我不信您顯赫的祖先會徒勞無益地玩弄不同的寫法。我認為他不可能把十三年光陰用於無休無止的修辭實驗。在您的國家,小說是次要的文學體裁;那時候被認為不登大雅。彭囗是個天才的小說家,但也是一個文學家,他絕不會認為自己只是個寫小說的。和他同時代的人公認他對玄學和神秘主義的偏愛,他的一生也充分證實了這一點。哲學探討佔據他小說的許多篇幅。我知道,深不可測的時間問題是他最關心、最專注的問題。可是《花園》手稿中唯獨沒有出現這個問題。甚至連‘時間’這個詞都沒有用過。您對這種故意回避怎麼解釋呢?” 
  我提出幾種看法;都不足以解答。我們爭論不休;斯蒂芬•亞伯特最後說: 
  “設一個謎底是‘棋’的謎語時,謎面唯一不准用的字是什麼?”我想一會兒後說: 
  “‘棋’字。” 
  “一點不錯,”亞伯特說。“小徑分岔的花園是一個龐大的謎語,或者是寓言故事,謎底是時間;這一隱秘的原因不允許手稿中出現‘時間’這個詞。自始至終刪掉一個詞,採用笨拙的隱喻、明顯的迂回,也許是挑明謎語的最好辦法。彭囗在他孜孜不倦創作的小說裡,每有轉折就用迂回的手法。我核對了幾百頁手稿,勘正了抄寫員的疏漏錯誤,猜出雜亂的用意,恢復、或者我認為恢復了原來的順序,翻譯了整個作品;但從未發現有什麼地方用過‘時間’這個詞。顯而易見,小徑分岔的花園是彭囗心目中宇宙的不完整然而絕非虛假的形象。您的祖先和牛頓、叔本華不同的地方是他認為時間沒有同一性和絕對性。他認為時間有無數系列,背離的、匯合的和平行的時間織成一張不斷增長、錯綜複雜的網。由互相靠攏、分歧、交錯,或者永遠互不干擾的時間織成的網路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在大部分時間裡,我們並不存在;在某些時間,有你而沒有我;在另一些時間,有我而沒有你;再有一些時間,你我都存在。目前這個時刻,偶然的機會使您光臨舍間;在另一個時刻,您穿過花園,發現我已死去;再在另一個時刻,我說著目前所說的話,不過我是個錯誤,是個幽靈。” 
  “在所有的時刻,”我微微一震說,“我始終感謝並且欽佩你重新創造了彭囗的花園。” 
  “不可能在所有的時刻,”他一笑說。“因為時間永遠分岔,通向無數的將來。在將來的某個時刻,我可以成為您的敵人。” 
  我又感到剛才說過的躁動。我覺得房屋四周潮濕的花園充斥著無數看不見的人。那些人是亞伯特和我,隱蔽在時間的其他維度之中,忙忙碌碌,形形色色。我再抬起眼睛時,那層夢魘似的薄霧消散了。黃黑二色的花園裡只有一個人,但是那個人像塑像似的強大,在小徑上走來,他就是理查•馬登上尉。 
  “將來已經是眼前的事實,”我說。“不過我是您的朋友。我能再看看那封信嗎?” 
  亞伯特站起身。他身材高大,打開了那個高高櫃子的抽屜;有幾秒鐘工夫,他背朝著我。我已經握好手槍。我特別小心地扣下扳機:亞伯特當即倒了下去,哼都沒有哼一聲。我肯定他是立刻喪命的,是猝死。 
  其餘的事情微不足道,仿佛一場夢。馬登闖了進來,逮捕了我。我被判絞刑。我很糟糕地取得了勝利:我把那個應該攻擊的城市的保密名字通知了柏林。昨天他們進行轟炸;我是在報上看到的。報上還有一條消息說著名漢學家斯蒂芬•亞伯特被一個名叫餘准的陌生人暗殺身死,暗殺動機不明,給英國出了一個謎。柏林的頭頭破了這個謎。他知道在戰火紛飛的時候我難以通報那個叫亞伯特的城市的名稱,除了殺掉一個叫那名字的人之外,找不出別的辦法。他不知道(誰都不可能知道)我的無限悔恨和厭倦。 
http://www.tianyabook.com/waiguo/boerhesi/wg/b/boerhesi/000/007.htm

台長: 阿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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