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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10 06:39:48 人氣(4,994) | 回應(1) | 推薦(0) | 收藏(0) 上一篇 | 下一篇

《城南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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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讀林海音的《城南舊事》(爾雅版,原著出於1960年,此年剛好也是林海音當聯副主編力拔的「倒在血泊裡的作家」鍾理和死於肺結核、和林父同病而亡,而居中拉稿的鍾肇政也在此時連載《魯冰花》)只覺「林海音以她超逸的文字風格,饒具魔力的文筆,透過主角──英子童稚的雙眼,觀看大人世界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一種說不出來的天真,自然毫不造作,道盡人事複雜的情感。」

再看吳貽弓導演、上海電影1982出品的同名電影,愈覺「在淡淡的憂傷中感染一股濃濃的詩意」。

沒想到「《城南舊事》也翻譯成多種語文,英文版由齊邦媛、殷張蘭熙翻譯;日文版由杉野元子翻譯;德文版由蘇珊妮‧赫恩芬柯翻譯,並獲瑞士頒贈「藍眼鏡蛇獎」。《城南舊事》更榮獲亞洲週刊評選為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

那只!電影《城南舊事》還獲得「中國電影金雞獎」、第二屆「馬尼拉國際電影節最佳故事片大獎金鷹獎」、第十四屆「貝爾格勒國際兒童電影節最佳影片思想獎」等多項大獎。

連水彩畫家關維興的繪本《城南舊事》剛出版即獲選1993、94年「波隆那國際兒童書插畫展」、1993年「布拉廸斯國際插畫雙以及1994年「加泰隆尼亞國際插畫雙年展」。

別外行人看熱鬧了,電影少了小說<蘭姨娘>的以下情節:

「蘭姨娘很會燒煙…爸和蘭姨娘橫躺在牀上,面對面,枕著荷葉邊的繡花枕頭,上面是媽媽綉的拉鎖牡丹花…忽然,在噴雲吐霧裡,蘭姨娘的手,被爸一把捉住了…『別胡鬧!沒看見孩子?』…他側抬起頭,衝我不自然的一笑,爸的那付嘴臉!我打了一個冷戰…媽的臉色好難看…我的心又冷又怕,好像和媽媽放丟在荒野裡。我整日守著蘭姨娘,不讓她有一點點機會跟爸單獨在一起。」

兒童不宜嘛,再說童真無邪,酒家女出身很討人愛的蘭姨娘,在英子的牽線下,與德先叔相好,當《傀儡家庭》裡敢反抗惡劣環境的新女性,徒留空遺恨的爸爸、和暗喜的媽媽。

不過電影將四篇獨立的短篇小說<惠安館>、<我們看海去>、<驢打滾兒>、<爸爸的花兒落了>,串聯的更像一部長篇小說,尤其將<爸爸的花兒落了>的小結:「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與<驢打滾兒>的小結:「(得知小孩已死而要回老家的奶媽女傭)宋媽盤腿坐在驢背上…小驢兒朝前走,在厚厚雪地上印下一個個清楚的蹄印兒。」
結合成:喪父的小英子與媽坐車,和失子的宋媽騎驢,在雪地上依依不捨地各奔前程。這似乎更具影像魅力。

我以為皆是佳作,小說與電影,從一開始的:「我站在駱駝的面前,看牠們吃草料咀嚼的樣子……我看得呆了,自己的牙齒也動起來。」到結束,都能散發文字與影音(尤其駝鈴聲、背新詩聲、唱驪哥聲)的魅力。
 
《城南舊事》(免費網文)

城南舊事2000-04-28李家同
 
  如果要我找出一本我百看不厭的書,〝城南舊事〞絕對是其中的一本,這本書民國四十九年初版的時候,我在大學三年級唸書,當時我就愛上了這本書,整整四十年過去了,我依然不時將這本拿出來唸唸。
  城南舊事利用一個小孩子的口氣,說好幾個大人的故事,也就是因為作者假借了小孩子的口,寫出了故事也就特別感人,〝惠安館〞的故事其實是很普通的,並無什麼特別的情節,但是我不知看了〝惠安館〞多少次了,而且好像每次感受都不一樣。
  大家也不要以為假借小孩子的口寫大人故事是一件簡單的事,以這種技巧取勝的書其實不多。用第一人稱寫文章本身就非易事,第一人稱是個小孩子,更加是難上加難。林海意女士的這種功夫,恐怕別人很難學得會。
  雖然城南舊事借用了小孩子的口吻寫,卻是給我們大人看的,我之所以喜歡看這些故事,因為這些故事寫的全是小人物的故事,絕大多數文學作品很少替小人物說故事的,小人物的故事往往沒有什麼戲劇化的情景,有什麼好寫的?可是林海音還是寫出來了,而且寫得如此之好,難怪四十年來,大家都喜歡看這本書,我相信四十年以後,這本書仍會是大家所喜愛的書。 
 
比較林海音《城南舊事》的 小說與電影 應鳳凰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副教授
 
  【摘 要】 
本文探討林海音《城南舊事》小說與電影的差異。論文從原著小說的主題與形式入手,檢視大陸導演吳貽功在上海八0年代初期所攝製的同名電影──改編後的電影文本如何「增刪」這部著名的臺灣女性成長小說。固然電影有電影本身的圖像語言,把「文字」變成「影像」的過程,也必然有所選擇與取捨。但既聲稱改編自特定文學作品,觀眾必關心其中的「相互關係」,例如:是否保留了原著精神,做了怎樣的改變?本文在比較小說與電影「兩種文本」之際,既說明電影改變了哪些具體人物與情節,也指出它顛覆了怎樣的原著精神與小說主題。在「跨文本」比較之下,揭露「性別」與「政治」議題如何在藝術作品間,互相角力與對話的關係
  壹、前言 
林海音《城南舊事》1發表於來臺灣不久的五○年代,於西元 1960 年正式成書出版。形式是小說,但作者追憶童年生活,懷念北平城南的景色人物,熟練運用韻味十1 林海音《城南舊事》有多種版本︰1960 年出的「光啟出版社」初版早已絕版。1969 年作者曾收回由自己主持的「純文學出版社」續印第三版。1983 年重排新版時,由「純文學」「爾雅」同時印行而流通迄今。本文引文及頁碼,採用目前最通行的「爾雅出版社」版本,列為「爾雅叢書」131 號。純文學出版社已在林海音手上結束,「純文學」各書亦多斷版。
  出版以來,不斷再版,不但進入臺灣文學經典之林,且於八○年代「跨越海峽」──大陸將它拍成電影,成為現代小說中少數在兩岸都家喻戶曉的文學名著。林海音白話文寫得漂亮,文壇上知名度也高,其作品在臺灣擁有大量讀者。對大陸讀者而言,它能被民眾廣泛閱讀及熱愛,應當是小說被拍成電影的影響。電影較之文字,對一般民眾有更大吸引力,此其一。八○年代初電影拍成後,立即得到國內外幾項大獎,這是文革之後大陸電影首度拿到國際獎,成了當時最轟動的新聞,更增高電影與小說的聲望,此其二。當時,兩岸尚未開放,大陸民眾對於「臺灣作家作品」懷有強烈好奇心,何況是一位住過北京城南的臺灣女作家。
  如果「獲獎」與「佳評如潮」能證明《城南舊事》電影拍得成功的話,它應當是海峽兩岸「導演與作家」「聯手合作」的成果──雖然電影攝製時的西元 1982 年兩岸並不相通,大陸製片人既無法徵得原作者同意,也無從付給作家稿費。同樣的,大陸導演與編劇也無從徵詢原著的寫作動機或主題精神。然而,兩邊確確實實是「合作」的。試想,這部片子也只有在大陸才有「北京城南」可拍,臺灣哪裡找出那些駱駝、胡同與雪景。這也說明兩岸在文藝上的「合作關係」其實開始得很早──在兩岸開放之前已經開始了。
  本文的重點,集中於小說與電影「兩種文本」的比較與討論──檢視八○年代一位大陸男性導演,如何改編、增刪一位臺灣女作家充滿女性意識的小說文本。固然電影有電影的語言,把「文字」變成「影像」的過程,也必然有所選擇與取捨。但既然聲稱改編自特定文學作品,一般人自然關心其「相互關係」,例如:是否保留了原著精神,做了怎樣的改變?本文為「兩種文本」作比較,顯現電影增刪改變了哪些小說的具體人物與情節,顛覆了怎樣的原著精神與小說主題。在如此「跨文本」比較之下,便揭露了「性別」與「政治議題」如何在藝術作品之間互相角力的。
  貳、小說 
《城南舊事》的形式與內容為便於小說與電影的比較,首先簡介小說發表的時地與內容形式。《城南舊事》首先在臺灣文壇不同的文學雜誌及報紙副刊上分篇刊出,然後才結集成書。寫作時間在西元 1957 到西元 1959 年之間,初版於西元 1960 年 7 月,由台中光啟出版社發行。小說故事以民國十幾年,(一般多稱「二○年代」)的北京城為時空背景,以小女孩「英子」(作者本名林含英,林海音是筆名)一對童稚眼睛看世界,因此是典型的「第一人稱敘述觀點」。作品兼具散文風格與小說形式──從其回憶「舊事」,自敘童年生活的筆觸來看,具有散文風味。林海音也不反對別人把這部作品列為「自傳體小說」,因為的確寫她自己童年在北京的生活點滴。 
  一、文學形式與結構 
《城南舊事》除了前後各一段總結性文字,形式與框架明顯是一部小說。整部書由四段故事組成:依序是「惠安館」「我們看海去」「蘭姨娘」以及「驢打滾兒」。各段情節集中,各有一個中心人物:如惠安館的「秀貞」、我們看海去的「賊」、驢打滾兒的「宋媽」,加上第三段的蘭姨娘──這些人物皆圍繞在英子生活四周,也都透過她的眼睛,敘述角度自然是一貫的,合乎作為一部長篇小說的條件。如此設計又能兼顧長篇與短篇小說的優點,可邊寫邊發表。因各段情節獨立,本身像短篇小說,方便在不同雜誌,不同時間刊登﹕如〈蘭姨娘〉一段,登在西元1957 年底的《自由中國》半月刊,〈我們看海去〉則發表在西元 1959 年 4 月夏濟安主編的《文學雜誌》上。小說最前一段原題:〈惠安館傳奇〉,就刊登在林海音自己擔任主編的聯合報副刊上,從西元 1959 年元月 5 日開始連載,直到 2 月 7 日刊登完畢。《城南舊事》作為一部長篇小說的形式是完整的﹕不僅敘述觀點從頭到尾全由英子一人加以貫串,而且在時間、空間,人物造型、敘述風格上,全都有連貫性,看得作者當初是先搭好一部長篇的架構,再逐步完成的。從這裡看見林海音作為副刊主編(1953~1963 年)兼家庭主婦的聰明與巧思:寫稿人時間是零碎的,雖在不同時地刊登,合起來仍是完整的長篇。
  歷來評論《城》書的文章,無不稱贊它「從一個小孩眼睛看世界」的特殊「敘述觀點」。例如齊邦媛即提到﹕故事發展循著英子的觀點轉變,而英子「原是個懵懂好奇的旁觀者,觀看著成人世界的悲歡離合」(書序)。這方面技巧,早在四十五年前小說剛發表時,知名歷史小說家高陽便稱讚過。以高陽本人對寫作技巧的熟捻,很知道這方面的困難。他說:「作家模擬孩子的身份來寫小說」,常出現大人說孩子話,往往變成「孩子說大人話」,七八歲的孩子的嘴臉,「似乎比哲學家更智慧」,而林海音卻能「嚴守分際,以優越的技巧,避免了這種毛病」。《城南舊事》以兒童為主角,因此,頗有論者將之歸類為「成長小說」。又由於最先發表於總被臺灣文學史書稱做「反共與懷鄉文學」盛行的「五○年代」,於是,大陸學者如王晉民寫的《臺灣當代文學》,就直接把它歸為「純粹的回憶文學」,屬「懷鄉文學」一類。另一大陸作家黃重添寫的文學史也如此分類,認定它是臺灣「常見的文學品種」,『回憶文學如屬於小說的,亦可稱之為「鄉愁小說」』。
  固然文學史書寫或文學評論者為了分類的方便,不得不給作品加上各種概略性標籤,但筆者以為《城南舊事》應與五○年代臺灣其他大陸來台作家作品,如司馬中原、朱西甯等人的懷鄉小說有所區別。最重要原因是,林海音的籍貫或「家鄉」是臺灣苗栗。人人都懷念自己的故鄉,林海音也不例外。但這書的「鄉愁」與他書的鄉愁明顯有別:林海音懷念的是「童年」,是兒時身邊的舊人與舊事。女主角林英子在小說中對人說: 我是從很遠很遠的島上來的。換句話說,《城南舊事》的重點在童年與回憶,場景正好是北京城南,至於這書所要表達的主題,既不是鄉愁也不是回憶。 林海音從 1953 到 1963 年的十年間擔任臺北聯合報副刊主編,這一階段詳細內容可參看她的回憶文章:〈流水十年間——主編聯副雜憶〉,收在《風雲三十年——聯副三十年文學大系史料卷》(臺北:聯合報社,1982 年出版),頁 96。又收入林海音散文集《芸窗夜讀》(純文學出版社,1982 年 4 月初版)。
  二、小說主題與女性意識 
小說固然從一個七歲到十三歲小孩「好奇的眼睛」看世界,評論家忽略的是,它其實也是一部女性意識強烈的「女性小說」。英子既是位聰明小孩,更是一位伶俐而富於正義感的女孩,具有一雙屬於女性的,敏於同情的眼睛,特別能看見那些掙扎在性別壓迫中難以翻身的女人。《城南舊事》四段中,女性故事佔了三大段,三段中又正好包括了「老中青三代不幸女人」的三種典型。
  追溯這些女人不幸的源頭,無不直接來自男人。根據林海音的小說文本,首段「惠安館」的女主角秀貞所以瘋了,是因為使她懷孕的男人:一個從外地來北京讀書的大學生,被家裏召回後從此渺無音訊。這一段情節在小說書的文本裡十分明白清楚,爾雅版第 75 頁(以下引文頁碼皆為爾雅版,不另加註),秀貞對小英子敘述當年故事:(小桂子她爹)當了那個錶,他才回的家,這份窮,就別提了!我當時就沒告訴他我有了,反正他去個把月就回來。他跟我媽說,放心,他回家賣了山底下的白薯地,就到北京來娶我。…你不知道他那情意多深!(頁 75)天真的秀貞一直期待男友回家鄉惠安之後,很快會回來娶她。哪裡知道一去便音訊全無,直到她把嬰兒生下來,嬰兒又被父母棄置,才終於喪失心智,街坊鄰居看她是瘋子。這段情節卻在電影裡作了一百八十度轉變,下面會再討論。而最後一段「驢打滾兒」裏的宋媽,則是那位定期從鄉下來拿錢的丈夫──那位既髒又懶的男人,在家鄉不事生產只會賭博也罷了,居然一時疏忽先導致幼小兒子溺斃,後來還把宋媽剛生的女兒隨手送給路人,讓宋媽再也無處找尋。丈夫除了伸手拿錢,更把這一切都瞞住辛苦工作的宋媽。當然,這些女人的桎梏,不單純來自性別。
  在性別之上,還要加上經濟的、社會的、封建的因素。 作者在小說中透過英子天真的語氣問宋媽﹕「為什麼到我家當奶媽?為什麼你賺的錢又給了人家去?」宋媽單身從鄉下到城裏來幫人工作,放著自己的子女不照顧,卻來照顧英子和英子的弟弟,這是小女孩的疑問。宋媽的回答,對英子只說了一小部份: 「為什麼?為的是──說了你也不懂,俺們鄉下人命苦啊!小栓子他爸爸沒出息,動不動就打我,我一狠心就出來當奶媽自己賺錢!』(頁 197)
   但我們從故事邏輯看得清楚,更大原因是﹕貧窮的農村婦女,如果丈夫缺乏生產力,她不得不出外工作以換取一對子女的起碼生活費用。同樣的,第三段「蘭姨娘」又是另一個女性被迫害的例子。她是為了哥哥的病,三歲就被賣到北京的「蘇州姑娘」。上二十歲的青春年華,即「從良」當了六十八歲有錢男人的姨太太。小小的英子對蘭姨娘有無比的同情,她聽完大人自述後的反應是﹕『一個人怎麼能沒有媽?三歲就沒了媽,我也要哭了』(頁 174)。可惜「蘭姨娘」整段故事及主角人物在電影中全部被刪除(楨:故本文特補貼),細節下面也會討論。
  《城南舊事》文本裏還經常描述「女人與生養」,說明這部小說另有一個「探討母女關係」的主題。例如小英子聽了旁人的故事後,忍不住回家確認自己的身分:她問母親自己是不是她「親生的」。確定之後,又加問一句:「那麼你怎麼生的我?」這件事她早就想問了。「怎麼生的呀,嗯──」媽想了想笑了,胳膊抬起來,指著胳肢窩說:「從這裏掉出來的。」說完,她就和宋媽大笑起來(頁 67)。這段對話既溫馨且洋溢一片天真的童趣。表面上看,是兩個大人對一個小女孩的輕鬆玩笑,從英子的角度而言卻是嚴肅的,是孩子對「生之奧秘」的探索。電影裡把這段動作與對白全盤照搬,效果非常好:三個女人在畫面裡最後笑成一團,是電影中少數能引起觀眾哄然而笑的段落。
  參、電影導演、演員及其他 
由「上海電影製片廠」攝製於西元 1982 年的電影「城南舊事」,隔年即獲得第二屆馬尼拉國際電影節最佳故事片金鷹獎,成為中國「十年文革」結束後第一次在國際影展中獲得大獎的影片。導演吳貽弓原籍浙江杭州,西元 1938 年在重慶出生,比原著作者林海音整整小二十歲。他原是科班出身的資深電影導演,西元 1960 年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這一年正好是《城南舊事》剛成書出版的時間。吳貽弓自北影畢業後歷任上海海燕電影製片廠導演助理、上海電影製片廠廠長,上海市電影總公司總經理,上海市電影局局長。西元 1985 年任中國影協第五屆副主席,西元 1995 年任中國電影導演協會會長。更於西元 2004 年當選「中國電影家協會主席」。畢業後當了十九年導演助理的他,學到不少經驗,實際執導影片卻是從 1979年開始:電影《巴山夜雨》是其成名作,此片 1981 年獲第一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獎,文化部 1980 年優秀影片獎。《城南舊事》更是他重要代表作:不但西元1983 年獲第三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導演獎,更揚名海外,獲得第二屆馬尼拉國際電影節最佳故事片金鷹獎。西元 1984 年獲第十四屆貝爾格萊德國際兒童電影節最佳影片思想獎。西元 1988 年獲厄瓜多爾第十屆基多城國際電影節二等獎。
  有意思的是,不像林海音從童年、青少年、直到結婚生子將近三十年都住在北京,吳導演只有求學的四年住過北京,一畢業即回上海。當記者問起,「時隔多年你怎會拍出一部北京味那麼濃的電影」時,導演的解答如下:我北京電影學院畢業後就分回了上海,在上影廠分廠工作,《城南舊事》最早是北京電影製片廠要拍的,但是沒有特別合適的人選,陳荒煤就把這個本子推薦到了上海,上影廠的領導覺得這個本子有意思,讓我看劇本,那是文革以後,我已經42 歲了,之前完成了短片《我的小花貓》和《巴山夜雨》,都很受歡迎,《城南舊事》雖然講的是北京的事情,但是它讓我想到了我的童年。由此可見,城市之間並沒有壁壘,城市經驗和童年經驗都是互通的。在文革期間我沒有搞電影,但是積累了很多東西,在拍《城南舊事》時,正好把積累的情感和想法全都用上了。」(刊北京「新京報」,2004 年 06 月 10 日)
  首先,從上面敘述看得出,吳貽弓導演接拍此片並非個人自主選擇,而是上面領導交下來的劇本。更有意思的是,電影中那些讓人發思古幽情的北京巷弄,英子與家人穿梭其間的城門與胡同,原來都不是在北京拍攝,而是在上海重新搭景。必須如此的原因是︰八○年代的「北京城」已到處插著電線桿,老建築拆的拆、改的改,不復舊時風貌,只有重新仿造一個記憶中的、想像的「城南」。他在此文中也提到此片的經費成本,值得參考──用的幣值當然是人民幣。『當時上海電影製片廠一部電影的平均成本是 19 萬,《城南舊事》的成本是56 萬,但是 9000 元賣一個拷貝,共賣出了 105 個,將近 100 萬,除了成本,廠裏還賺了 40 多萬元,誰都沒想到。』(北京「新京報」,2004 年 06 月 10 日)主演本片「宋媽」一角的女演員鄭振瑤,也在西元 1983 年獲得金雞獎最佳女配角獎。
  此片另一用心處是音樂的處理。每段都在結尾巧妙地流出李叔同譜於西元1908 年的驪歌「送別」──當「長亭外,古道邊,荒草碧連天」的樂聲輕輕響起,不但緊扣原著者所言:「每一段主角人物最後都離我而去」的小說主題,也充分利用電影的聲光效果,表達導演精心營造的詩化意境。這部份顯現大陸觀影者常稱讚的: 《城南舊事》是一部「散文詩似的電影」,有「淡淡的哀愁,濃濃的相思」。也實至名歸地獲得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獎」。
  總之,電影原是「綜合性藝術」,演員、導演、劇本、音樂、美術、剪接,一部片子的成功,每一環節都是重要因素,不可偏廢。《城南舊事》作為一部電影,既然得獎無數,並且得到國際影展的榮譽,就其硬體方面的表現,技術方面的成功,自無需多費筆墨,也非討論之重點。本文僅預備將焦點置於「改編」這個環節。
   從大方向來看,編劇與導演也十分認真,盡可能尊重原著精神。例如片首──影片在打出「城南舊事」四個字的標題之前,先出現駱駝隊與古城門的畫面,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幕後傳出來:「我是多麼想念童年住在北京城南的那些景色和人物啊!我對自己說,把它們寫下來吧,讓實際的童年過去,心靈的童年永存下來。」這段話,錄自書裡「序言」的最後幾句話。不管是書,還是電影,都是很好的開場白──在電影裡,尤其巧妙利用整個故事尚未開始的短短「片頭」,便向大陸觀眾簡單明瞭交代了:這是一位臺灣女作家林海音的自傳體故事。又根據吳導演對來訪記者的口述,他認為這部小說「特別有一種緬懷舊日京華的傷感情緒」。於是,他用「淡淡的哀愁,沉沉的相思」十個字作為影片的總基調。從這裡顯示出來,任何藝術創作都有主觀的詮釋角度,將原著「改編」為電影已經是另一次藝術創作,或說「再創作」。而創作者心中的動機與目的,自有其藝術的或政治的、經濟的考量,不能用高下好壞來評斷。
  雖然筆者私底下認為林海音原著小說的「基調」是明朗的、開闊的,並沒有那麼多哀愁,也沒有太沈重的相思。但整體而言,電影架構乃跟隨原著小說亦步亦趨──小說是一段之後再接一段故事,電影的內在結構亦同。大陸一部電影史談到這部電影時,曾強調導演這種「串珠式結構」的獨創性:影片在結構上猶具獨創性。編導排除了由開端、發展、高潮、結局所組成的情節線索,以“淡淡的哀愁,濃濃的相思”為基調,採用串珠式的結構方式,串連起三段並無因果關係的故事。這樣的結構,使影片具有多棱鏡的功能,從不同的角度映照出當時社會的具體歷史風貌,形成了一種以心理情緒為內容主體,以畫面與聲音造型為表現形式的散文體影片。若說影片果真有這些多稜鏡功能,優美的散文意境,其中未提到的是:那「串珠式的結構」來自於原著本身已具有的形式與創意。換句話說,此片「結構上的創意」實受益於作者更多,導演不過巧妙追隨原著的形式罷了。
  肆、電影的「改」與「編」 
  一、電影版裡「蘭姨娘」不見了 
電影版與小說原著最明顯不同,就是把整段「蘭姨娘」刪去。《城南舊事》整本書,連最後很短的尾聲〈爸爸的花兒落了〉也算上,總共不過五段。刪去整段「蘭姨娘」,等於刪去全書至少五分之一。若就每段故事都有位「主要角色」而言,刪掉蘭姨娘,等於刪掉全書四位主要角色其中一位,改動不可謂不大。很多人定會產生這樣的疑問:為什麼刪去「蘭姨娘」這位時髦、豔麗、能幹又活潑,應該頗富於戲劇性的角色,而不是刪掉別人,例如宋媽?猜測之一:可能為了電影「整體結構」的考量,希望劇情更緊湊,不要有太多枝蔓。猜測之二:可能「蘭姨娘」這個「姨太太形象」過於負面。她是風塵女子,又是姨太太,兩者都是封建社會產物,與電影整體形象氣氛可能格格不入。是的,如果導演秉持「淡淡的哀愁」這種「緬懷」與「鄉愁」的電影基調,那麼有著「油光刷亮的麻花髻」,有一雙「很會燒鴉片煙的硃砂巧手」的蘭姨娘,與其他正面角色放在一起顯得有些突兀。例如小說中有一段場景,描寫蘭姨娘如何巧手為父親「燒煙」的敘述畫面,對「英子的父親形象」也許是負面效果:爸和蘭姨娘橫躺在床上,面對面,枕著荷葉邊的繡花枕頭,…煙槍遞給爸,爸嘬著嘴,對著燈火囌囌的抽著。(頁 176)就小說情節而言,不僅挑戰「父親形象」,這也是最不合乎「模範家庭」尺度的一段。主角蘭姨娘過去是妓女、姨太太,此刻,一個人從大家庭逃出來,被好心的英子父親收容。但這場面看在小英子眼裡:兩人面對面,一邊抽鴉片煙一邊打情罵俏,更像是在勾引、誘惑老實的父親。
  從故事結尾的發展,看得出原著小說的本意,是將蘭姨娘塑造成一個敢作敢當,欲脫離封建家庭自立的「新女性」。這段的男主角是「德先叔」,也是一位被英子爸爸收容,勇於革命的「新青年」。前面的燒煙畫面,只是中間一段小插曲:因嬌麗的姨娘不免讓英子爸爸動情,可憐英子媽媽雖然吃醋、不滿,卻無可奈何。而精靈的小英子站在中間察顏觀色,用計牽起了蘭姨娘與德先叔的紅線,也解除了家庭危機。「蘭姨娘」約佔三十頁篇幅,雖以姨娘為題目,實則更多「戲份」放在英子的父親與母親身上。英子父母在其他各個段落裡都舉止端莊,嚴父慈母,是一對溫良恭儉的模範夫妻。只有在這段裡,讓讀者看到父親橫躺床上抽鴉片的景象。但也只這一段,最能顯出英子與母親間深厚的感情。文中細寫母親挺著大肚子汗流浹背在廚房炒菜的畫面,這是從「心疼母親」的英子眼睛看到的。若單純從戲劇性的角度,「蘭姨娘」其實是《城南舊事》中最活氣生香、五味俱全「有好戲可看」的段落。但若從電影背負民眾教育的功能,必需給予父親一種正面形象時,為了讓電影基調一致,不免成為刪除的對象。
  二、秀貞男人的遭遇全然不同小說 
第一段名為「惠安館」,是全書最長的一段,佔全書快一半的篇幅。會館位在胡同最前面一家。別人都怕惠安館前面的瘋子秀貞,只有英子一點也不怕,還與她十分投緣,時常流連忘返。最後在偶然機緣下,還幫秀貞找到遺失多年的女兒。主角人物是那位楚楚可憐,因喪失女兒因而喪失心智的秀貞。故事主體集中於這位懷春的貧家姑娘,她與寄住在惠安館的北大學生談戀愛後,誰知愛人某日一去不回,害她未婚生子,難容於當時保守社會。家人除了帶她躲到鄉下生產,還悄悄將嬰兒丟棄,使秀貞深受打擊而喪失心智。導致主角秀貞發瘋的原因,不光是男人一去不回,重要導火線是她生產之際,父母代她將初生兒「處理」掉了。他們趁著天沒亮將嬰兒包裹起來丟在城門底下。在那樣一個保守而封建的北京城裡,單純的秀貞「打這兒就瘋了!可憐她爹媽,這輩子就生下這麼個姑娘。」(頁 48)。這是英子聽到的,宋媽與街坊老婆子之間的對話。小說並未解釋何以大學生一去不回,只知道他對秀貞有婚姻的承諾。小說中秀貞對小英子回憶當初離別的情景:『我當時就沒告訴他我有了,反正他去個把月就回來。他跟我媽說,放心,他回家賣了山底下的白薯地,就到北京來娶我。千山萬水,走一趟也不容易,我要是告訴他我有了,不也讓他惦記著!你不知道他那情意多深!』(頁 75)秀貞「當時沒告訴」這句對白,暗示男主角走的時候並不知女友懷有小孩。還有一段伏筆:『……他說,你是個孝女,我也是個孝子,萬一我母親扣住了我,不許我再到北京來了呢?我說,那我就追你去。』(頁 76)秀貞的「那我就追你去」既針對男友說的「萬一如何如何」的立即反應,也是給未來「會追去」埋下伏筆。這類年輕人男歡女愛的遭遇,就像一般始亂終棄的典型愛情故事,通常是受了家庭或意外事故阻隢。男女最後不得結合,不外一些經濟的或階級的、社會的因素。有意思的是,電影在這些以外,憑空加上政治的因素,把秀貞男友──名叫「思康」的一位北大學生,逕自移花接木,變成革命新青年「給抓走了」。
  電影同樣用「秀貞敘述給英子一個人聽」的畫面與場景,但內容竟然改成:那天夜裡,都後半夜了,來了好些人,我睡得死死的。突然帶走了好幾個學生,把你思康叔也帶走了。(幹嗎帶走他?英子問)誰知道呢,只聽我爹說,外頭風聲很緊,北大已經抓走不少人,等著過堂呢!將原著如此「政治化」的改變,不論是基於什麼信念,例如為了表現「國民黨主政的民國社會多麼黑暗」;若說電影(或劇本)同樣是「另一種創作」,本當給予充分而自由的創作空間。先不問這樣修改,主題上的必要性與完整性何在,是否違背了原作精神。但明顯看得到已經破壞了情節的一貫性,在藝術手法上出現很大瑕疵。電影如此更改之後,故事情節被扭歪了。因劇情被屑去一塊之後,後面的情節與前面故事即「牛頭對不上馬嘴」。這段故事最後一幕,電影和小說都一樣,是秀貞與女兒相認後,兩人拉著手急急要追趕火車,找她爸爸去:換衣服,咱們連夜的趕,準趕得上!……八點五十有一趟車上天津,咱們再趕天
津的大輪船,快快快!(頁 108)在電影裡,秀貞既然表白思康是某夜裡是被抓走的,後面卻急急帶女兒去找爸爸,趕火車,就完全不合邏輯。電影的過份政治化,明顯破壞了小說情節原有的合理設計,也因為強調男主角受到「政治迫害」,變成女友的受害也與政治有關。這同時弱化了原著所強調的,秀貞受封建社會、受性別壓迫的「女性位置」,也明顯弱化了林海音精心安排設計的女性意識主題。
  三、臺灣與客家鄉音何處尋 
在電影裡,從小英子到父母親,以及周邊所有人物,一律說一口道地的京片子。沒有任何「口音」的區別是這部電影很大的缺失。就原著小說而言,語言口音的不諧調,最能顯出英子一家是「外地人」的旁觀者角色。所以英子再三提到,爸爸把「惠安館」說成「飛安館」,媽媽則說成「灰娃館」,似乎有意強調他們家口音龐雜:她有一個閩南人的母親,一個說客家話的父親。小說開頭,作者是這樣介紹母親出場的:『這是我們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冬天。媽媽還說不好北京話,……媽不會說「買一斤豬肉,不要太肥」。她說:「買一斤租漏,不要太回」。』(頁 36)小說裏愛說話的英子,取笑她母親說不好北京話:『媽,…二十,不是二俗;二十一,不是二俗錄一;』(頁 88)善說話的英子,聽覺也比一般人敏銳,小說起始,敘述者就用上述幾句傳神的閩南腔,來達到她們家原是「外鄉人」的最佳效果。父親愛說客家話,他教訓英子的口頭語是『做唔得』,向太太表示自己毫不在乎,什麼都不怕,脫口就是『驚麼該!』(頁 164)。作者利用小說主人公的生活細節,處處呈現英子一家人的臺灣背景,例如英子會唱爸爸幼時教的客家情歌;例如小英子因同情秀貞正為小桂子傷心時,會聯想到自己的身世:『我想起媽媽說過,我們是從很遠很遠的家鄉來的,那裏是個島,四面都是水,我們坐了大輪船,又坐大火車,才到這個北京來。我曾問媽媽什麼時候回去,媽說早著呢,來一趟不容易,多住幾年。』(頁 51)在電影裡英子同樣提過:「我們是從很遠很遠的臺灣來的……」,既然如此,「英子的父母親」都講著一口標準北京話,其實是不合故事角色身份的。如果他們說話帶著鄉音,不但更忠實於原著,也會讓電影在藝術性或寫實性上更為圓滿完整。
  伍、結語 
林海音於西元 1960 年在臺灣出版的《城南舊事》文字簡鍊,故事動人,是一部備受評家稱讚,讀者大眾喜愛的文學作品。電影「城南舊事」於西元 1982 年由大陸「上海電影製片廠」拍完之後,獲獎無數。導演與一群藝術工作者,將文字轉化為影像與畫面,讓小說中北京的冬陽、駱駝隊的鈴鐺,井邊的知心朋友,胡同裏可憐的瘋女人,藏在草叢裏的小偷,最後一幕,騎著毛驢離開的宋媽和長眠地下的父親等等,不光是抽象的文字,而有了具體形象。新科技聲光化電的加入,擴大這部作品的讀者群與感染力。在文革剛結束的八○年代,這部影片的製作及藝術成就,就如大陸影評家所言:導演以「簡潔、凝練、含蓄的電影語言,精心營造了詩化的境界」。
  影片的拍攝還有一個重要社會背景:八○年代初開放,葉劍英提出兩岸通郵、通商、通航的公開談話,影響及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開始有計劃、有選擇地,公開介紹臺灣作家的文學作品,白先勇的小說〈遊園驚夢〉便於此時首度在大陸的文藝雜誌刊出。這一管道的放開,讓《城南舊事》有機會由北影廠老導演伊明先改編成電影文學劇本,劇本改正後,推薦給上海製片廠開拍。換句話說,製片單位特別選上這部作品,並強調一種「緬懷舊日京華,一種鄉愁的傷感情緒」,以及導演採用「淡淡的哀愁,沉沉的相思」十個字作為影片的總基調等,背後多少具有一定政治目的,雖然影片本身不直接反映某種政治內容。
  林海音寫作城南時,其實剛來臺灣不久,才四十歲不到。就算這部電影誕生的八○年代,林海音也才六十歲上下,精力正旺盛,不但把純文學出版社辦得風風光光,還在聯合副刊連載著精彩的專欄:「剪影話文壇」,叫好又叫座。臺灣讀者對她的印象很難是「蒼老的」「感傷的」「緬懷過去的」女作家。林海音在臺灣有多重身份:女記者、作家、副刊編輯、出版社發行人,也是產量豐富的兒童文學作家。每一樣角色扮演,都非常傑出,包括身兼家庭主婦與職業婦女:即使到了六、七十歲,她也每天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家事安排得有條不紊,工作上拿出優異成績。她整體形象是積極奮發的文藝工作者、新聞人、出版家。筆者最記得八○年代中期,與一群文友在林先生家裡「私下觀賞」《城南舊事》的情景。林海音對於影片開頭幾句旁白竟發出那麼蒼老的聲音,十分不以為然地說:『我哪有那麼老!』
  一部作品改編過程:從小說創作於臺灣的西元 1950 年代,到大陸改編成電影的西元 1980 年代,不論時代與社會環境,不論創作者的性別、學經歷背景都有差異,更別說因為「藝術形式」不同,而必須有所轉化。不過,我們的確看到一個「大陸」「男性」導演,與一個「臺灣」「女性」作家,各有所偏重。
  從本文舉出的「改」與「編」,如蘭姨娘的刪除,如遺棄秀貞的男人由單純家庭因素,轉變成政治逮捕,相當程度顯現大陸導演在改編臺灣作品時,如何強化了政治面,與弱化了原作者清楚的女性意識。電影要創造一種鄉愁的傷感情緒,且有意展示「上世紀 20 年代舊北京城裡」,國民黨統治的黑暗面,以及那籠罩著愁雲慘霧的生活細節。這沈重的主調,與林海音一貫樂觀明朗的個性,或小英子清亮無塵的大眼睛相比,的確有很大差別。 當時兩岸交流尚未公開,只有林海音本人有一份錄影帶拷貝,文友們都是悄悄到林先生家觀看。 
 
林海音詳參【圖博館】:《林海音傳》)
 
  林海音自幼在北京讀書,長大後曾就讀于女師,後進北京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畢業後,即進北京《世界日報》當記者,還曾當過編輯、圖書館館員。這些職業提供了廣泛的機會,使她能較深入地了解舊北京的社會風貌,爲後來的小說創作提供了許多素材。她的成名之作小說《城南舊事》即取材于這段生活。1948年林海音同丈夫回到臺灣後,即被剛創刊不久的《國語日報》聘爲編輯。1951年《聯合日報》創刊,她被任爲《聯合日報》副刊主編,她的丈夫爲主筆。這一時期,她特別注意扶植和支持臺灣的本土作家。如當時鍾理和的稿子經常被退,林海音卻常常使他的稿子重見天日。鍾理和死後,林海音還替他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書《雨》,接著他的長篇小說《笠山農場》也在《聯合日報》副刊上連載了。在主編《聯合日報》副刊時,林海音刊登了一首名叫《船》的詩,內容是敘述有一艘船在大海裏飄了很久,最後飄到一個孤島上,金銀財寶慢慢用完了,于是陷在困苦之中。臺灣當局認爲這是影射蔣介石到臺灣後的生活狀況,把作者抓了起來,林海音也因此不能再編副刊了。 林海音的創作是豐厚的。
  1957午《文星雜志》創刊,林海音任編輯,同時又擔任世界新聞學校教員。1967年她創辦和主編了《純文學》月刊,直到1972年《純文學》停刊後,她又獨立負責純文學出版社,出版《純文學叢書》。
  1976年11月4日,中文報業協會第九屆年會在香港富麗華酒店開幕,林海音以臺灣代表團團員的身份出席,並發表演講。她後期從事兒童文學。
  林海音的文學生涯發端甚早,始于北京,而這一切同她的家庭有密切的關系。林海音出身于書香門第,她的父親林煥文是優秀的愛國知識分子,早年受漢學的熏陶,後來又在“國語學校”師範部接受日本教育,精通日文,曾任教于臺灣新埔公學,著名的日據時期的臺灣作家吳濁流做過他的學生。後來林煥文遠渡重洋到日本經商,在那裏生下長女英子——林海音。以後又遷居北京,任郵政局課長。林煥文人緣好,又慷慨仗義,這對童年的林海音影響很大。
  長大後林海音生活情趣廣泛,不計犧牲,勇挑重擔,慷慨助人,這些性格特點,可以說是承襲于父輩而發展于自身。由于父親早逝,面對生活和社會的重壓,林海音對社會的認識較之同齡人更成熟更深刻,所有這些都構成了她創作小說的動力和源泉。在北京時,林海音已開始了文學創作。1948年回到臺灣後初期的一段時間,她撰寫了一些雜文和散文,大約是在1951年,林海音才真正走上作家的道路。她的作品十分豐富,包括小說、散文、雜文、評論、兒童讀物等多種體裁,而以小說創作爲主。
  林海音作爲臺灣老一代的作家,對臺灣文學事業的貢獻集中表現在小說創作、培育新人和興辦刊物三個方面。關于興辦刊物,前面我們已經講過,她除了擔任新創辦刊物的編輯外,還親自創辦《純文學》月刊達五年之久,並以選擇作品質量高而享譽文壇,推薦並發表了許多優秀作家的作品。後來又創辦純文學出版社,其宗旨與《純文學》月刊相似,選書認真,注意質量,頗受讀者歡迎,至今仍是臺灣有影響的文學出版社之一。在培育新人方面,林海音可謂爲培育臺灣文壇的一代新人傾注了心血,功績卓著。60年代以來臺灣湧現出的許多文壇新秀,多受她的提攜和影響。這固然與她長期擔任報刊編輯有關,但更重要的是出自對文學事業的熱愛和對造就新人的熱情。臺灣知名作家鍾理和的一生可概括爲“生前筆耕,死後成名”,他默默筆耕一輩子,生前不爲人們所知,而他的死後成名卻應歸功于包括林海音在內的幾位知音。林海音在《一些回憶》一文中曾說起這件事。鍾理和死後,其長子寫信給林海音,請求她能幫助出版其父的著作。林海音一口承擔下來,然後用募捐來的錢出版了鍾理和的作品《雨》,這時距死者祭日僅有百日;而死者的另一本書《笠山農場》也在其周年祭時出版了,完成了死者的最終遺願。林海音還如同當年扶植鍾理和那樣,以其在文學界的影響來提攜鍾鐵民,使鍾鐵民逐漸成長爲臺灣小說界的後起之秀。鍾氏父子從林海音那裏受益良多,而身受這種恩澤的又何止鍾氏父子呢?林海音從20世紀20年代到40年代末,主要生活在北京,差不多整整30年。她的青少年時代的最美好時光都是在北京度過的,因此,她對北京很熟悉,對北京的感情十分深沈,在臺灣也常稱北京是她的“第二故鄉”。也因此她的作品的故事背景多發生在北京,作者通過這些故事背景的描寫,給我們描繪出一幅幅古城北京的風俗畫和風景畫,從中流露出作者對昔日生活的眷戀和緬懷,以及熱愛國家民族的思想情感。1948年她回到臺灣後,臺灣的社會生活和鄉土習俗又注入到她的生活積累當中,她也因此寫了一些發生在臺灣的人和事。總之,林海音的生活積累有兩個來源:一個來自舊北京,一個來自臺灣。
  迄今爲止,已出版十八本書。
  散文集:《窗》(與何凡合作)(1972)、《兩地》(1966)、《作客美國》(1966)、《芸窗夜讀》、《剪影話文壇》(1984、《一家之主》(1988)、《家住書坊邊》(1987)。
  散文小說合集:《冬青樹》(1955)。
  短篇小說集《燭心》(1965)、《婚姻的故事》(1963)、《城南舊事》(1960)、《綠藻與鹹蛋》(1957)。
  長篇小說《春風》、《曉雲》(1959)、《孟珠的旅程》。
  廣播劇集《薇薇的周記》(1968)、《林海音自選集》(1975)、《林海音童話集》(1987)。
  編選《中國近代作家與作品>>
  此外,還有許多文學評論、散文等。
  《金鯉魚的百襇裙》(1993)《奶奶的傻瓜相機》(1994)《往事悠悠》(1995)《英子的心》(1996)
  《我們看海去》(1996)《驢打滾》(1996)《林海音文集》(1997)
  《城南舊影》(2000)《林海音作品集》(2000)
  相關作品介紹:
  《林海音文集--曉雲》
  《林海音文集》
  《林海音文集--金鯉魚的百襇裙》
  《林海音文集--英子的鄉戀》
  《林海音文集--生命的風鈴》
  《城南舊事——林海音自傳》
  《英子的心》
  代表作: 小說:城南舊事
  小說:<<驢打滾兒>><< 冬青樹 >><<瓊君>><<金鯉魚的百襇裙>><< 蟹殼黃>><< 血的故事>>
  散文:<<秋遊獅頭山>><< 吹簫的人>><< 悼鍾理和先生>><< 念遠方的沈櫻>><< 虎坊橋>><< 文華閣剪發記>><< 舊時三女子>><< 冬陽童年駱駝隊>><< 騎毛驢兒逛白雲觀>><<我的童玩 >><<北平漫筆>><< 絹笠町憶往>>
http://baike.baidu.com/view/74988.html?tp=2_11
 
吳貽弓 >百度百科
 
  吳貽弓,男,漢族,1938年12月1日生于重慶,浙江杭州人。大學文化。1960年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任上海海燕電制片廠導演助理。1977年後,任上海電影制片廠副導演、導演。1983年4月當選爲上海第六屆政協委員。1984年任上海電影局副局長,兼任全國影協副主任、上海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副主席。1985年3月任上海電影總公司總經理。同年6月加入中國共産黨。1987年任上海電影局局長兼上海電影制片廠廠長。1989年1月後,任上海電影局局長、中共上海市委委員、上海廣播電影電視局藝術總監。第六屆中國文學藝術聯合會副主席,文藝一級導演。中共第十屆、十五屆中央候補委員。
  他導演的影片,能夠和諧地運用電影藝術語言,深入細膩地刻畫人物的思想情感,塑造了富有特色的人物,影片洋溢著濃郁的生活氣息和真實的曆史感,飽含著豐富的人生哲理,具有獨特的創作構思和抒情詩般的藝術風格和精巧、細膩的藝術構思。《巴山夜雨》(合作)1981年獲第一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獎,《城南舊事》獲1983年第三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導演獎、第二屆菲律賓馬尼拉國際電影節最佳故事片金鷹獎和1984年第十四屆南斯拉夫貝爾格萊德國際兒童電影節最佳影片思想獎。 八十年代中期以後,他還導演了《少爺的磨難》、《流亡大學》、《月隨人歸》、《闕裏人家》等,其中《闕裏人家》又一次讓吳貽弓獲得了最佳導演獎(1992年廣電部優秀影片獎最佳導演獎)。
  作爲第四代導演的領軍人物,在上個世紀80年代初,用自己的創作在電影中注入了中國古典詩詞的意境,他的作品重視個人情感主義曆史和現代道德話語呈現,鮮明地凸顯了自覺創新意識,成功地將傳統美學和現代電影語言實現了完美結合,形成了富有個性的藝術風格。
  同時,吳貽弓又是一位電影事業家,在他的艱苦努力下,創辦了如今已然成爲A級國際電影節的“上海國際電影節”,完成了幾代中國電影人的夢想。他先後擔任了上海電業局局長、上海電影總公司總經理、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電影家協會主席、上海市文聯主席、上海電影家協會主席等職務。
http://baike.baidu.com/view/319246.html?tp=0_11
 
《城南舊事》(免費網文) 目錄
惠安館傳奇 我們看海去  蘭姨娘  驢打滾兒  爸爸的花兒落了  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http://www.nju.edu.cn/cps/site/dhjgy/wuzhenjun/oldstory.htm
 
蘭姨娘
 
 
  從早上吃完點心起,我就和二妹分站在大門口左右兩邊的門墩兒上,等著看“出紅差”的。這一陣子槍斃的人真多。除了土匪強盜以外,還有鬧革命的男女學生。犯人還沒出順治門呢,這條大街上已擠滿了等著看熱鬧的人。
  今天槍斃四個人,又是學生。學生和土匪同樣是五花大綁在敞車上,但是他們的表情不同。要是土匪就熱鬧了,身上披著一道又一道從沿路綢緞莊要來的大紅綢子,他們早喝醉了,嘴裏喊著:“過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
  “沒關系,腦袋掉了碗大的疤瘌!”
  “哥兒幾個,給咱們來個好兒!”
  看熱鬧的人跟著就應一聲:
  “好!”
  是學生就不同了,他們總是低頭不語,群衆也起不了勁兒,只默默地拿憐憫的眼光看他們。我看今天又是槍斃學生,便想起這幾天媽媽的憂愁,她前天才對爸爸說:
  “這些日子,風聲不好,你還留德先在家裏住,他總是半夜從外面慌慌張張地跑來,怪嚇人的。”
  爸爸不在乎,他伸長了脖子,用客家話反問了媽一句:“驚麽該?”
  “別說咱們來往的客人多,就是自己家裏的孩子、傭人也不少,總不太好吧?”
  爸爸還是滿不在乎地說:
  “你們女人懂什麽?”
  我站在門墩兒上,看著一車又一車要送去槍斃的人,都是背了手不說話的大學生,不知怎麽,便把爸媽所談的德先叔連想起來了。
  德先叔是我們的同鄉,在北京大學讀書,住在沙灘附近的公寓裏,去年開同鄉會和爸認識的。爸很喜歡他,當做自己的弟弟一樣。他能喝酒,愛說話,和爸很合得來,兩個人只要一碟花生米,一盤羊頭肉,四兩燒刀子,就能談到半夜。媽媽常在背地裏用閩南話罵這個一坐下就不起身的客人:“長屁股!”   
半年以前的一天晚上,他慌慌張張地跑到我們家,跟爸爸用客家話談著。總是爲一件很要命的事吧,爸把他留在家裏住下了。從此他就在我們家神出鬼沒的,爸卻說他是一個了不起的新青年。
  我是大姐,從我往下數,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除了四妹還不會說話以外,我敢說我們幾個人都不喜歡德先叔,因爲他不理我們,這是第一個原因。還有就是他的臉太長,戴著大黑框眼鏡,我們不喜歡這種臉。再就是,他來了,媽要倒黴,爸要媽添菜,還說媽燒不好客家菜,釀豆腐味兒淡啦!白斬雞不夠嫩啦!有一天媽高高興興燒了一道她自己的家鄉菜,爸爸吃著明明是好,卻對德先叔說:   “他們福佬人就知道燒五柳魚!”
  憑了這些,我們也要站在媽媽這一頭兒。德先叔每次來,我們對他都冷冷的,故意做出看不起他的樣子,其實他也不注意。
  雖然這樣,看著過“出紅差”的,心裏竟不安起來,仿佛這些要槍斃的學生,跟德先叔有什麽關系似的,還沒等過完,我便跑回家裏問媽:
  “媽!德先叔這幾天怎麽沒來?”
  “誰知道他死到哪兒去了!”媽很輕松地回答。停一下,她又奇怪地問我:“你問他幹嗎?不來不更好嗎?”   “隨便問問。”說完我就跑了,我仍跑回門外大街上去,剛才街上的景象全沒有了,恢複了這條街每天上午的樣子。賣切糕的,滿身輕快地推著他的獨輪車,上面是一塊已經冷了的剩切糕,孤零零地插在一根竹簽上。我八歲,兩個門牙剛掉,賣切糕的問我買不買那塊剩切糕,我搖搖頭,他開玩笑說:
  “對了,大小姐,你吃切糕不給錢,門牙都讓人摘了去啦!”
  我使勁閉著嘴瞪他。
  到了黃昏,虎坊橋大街另是一種樣子啦。對街新開了一家洋貨店,門口坐滿了晚飯後乘涼的大人小孩,正圍著一個裝了大喇叭的話匣子。放的是“百代公司特請譚鑫培老板唱《洪羊洞》”,唱片發出沙沙的聲音,針頭該換了。二妹說:   
“大姐,咱們過去等著聽《洋大人笑》去。”我們倆剛攜起手跑,我又看見從對街那邊,正有一隊光頭的人,向馬路這邊走來,他們穿著月白竹布褂,黑布鞋,是富連成科班要到廣和樓去上夜戲。我對二妹說:
  “看,什麽來了?咱們還是回來數爛眼邊兒吧!”
  我和二妹回到自己家門口,各騎在一個門墩兒上,靜等著,隊伍過來了,打頭領隊的個子高大,後面就是由小到大排下去。對街《洋大人笑》開始了,在“哈哈哈”的伴奏中,我每看隊伍裏過一個紅爛著眼睛的孩子,便喊一聲:   
“爛眼邊兒!”
  二妹說:“一個!”
  我再說:“爛眼邊兒!”
  二妹說:“兩個!”
  爛眼邊兒,三個!爛眼邊兒,四個!……今天共得十一個。富連成那些學戲的小孩子,比我們大不了多少,我們喊爛眼邊兒,他們連頭也不敢斜一斜,默默地向前走,大褂的袖子,老長老長,走起路來,甩搭甩搭的,都像傻子。
  我們正數得高興,忽然一個人走近我的面前來,“嘿”的一聲,嚇我一跳,原來是施家的小哥,他也穿著月白竹布大褂。他很了不起地問我:
  “英子,你爸媽在家嗎?”
  我點點頭。   他朝門裏走,我們也跟進去,問他什麽事,他理也不理我們,我准知道他找爸媽有要緊的事。一進臥室的門,爸媽正在談什麽,看見小哥進來,他們仿佛愣了一下。小哥上前鞠躬,然後像背書一樣地說:
  “我爸叫我來跟林阿叔林阿嬸說,如果我家蘭姨娘來了,不要留她,因爲我爸把她趕出去了。”
  這時媽走到通澡房的門口,我聽見裏有嘩啦嘩啦的水聲。爸爸點頭說:
  “好,好,回去告訴你爸爸,放心就是了。”
  小哥又一深鞠躬告退了,還是那麽正正經經,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小哥兒走後,爸爸窣地喝著香片茶,媽在點蚊香,兩人都沒說話。澡房的門打開了,呀!熱氣騰騰中,走出來的正是施家的蘭姨娘!她是什麽時候來的?她穿著一身外國麻紗的褲褂,走出來就平平衣襟,向後攏攏頭發,笑眯眯地說:“把在他們施家的一身晦氣,都洗刷淨啦!好痛快!”
  媽說:
  “小哥剛才來了,你知道吧?”
  “怎麽不知道!”蘭姨娘眉毛一挑,冷笑說:“說什麽?他爸把我趕出來?怪不錯的!我要走,大少奶奶還直說瞧她面子算了呢!這會兒又成了他趕我的嘍!嘖嘖嘖!”她的嘴直撇,然後又說:“別人留我不留,他也管得了?攔得住?走,秀子,跟我到前院去,叫你們家宋媽給我煮碗面吃。”說著她就拉著二妹的手走出去了。爸爸一直微笑地看著蘭姨娘,伸長了脖子,腳下還打著拍子。   
媽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蘭姨娘出去了,她才站在桌子前,沖著爸的後背說:
  “施大哥還特意打發小哥兒來說話,怎麽辦呢?”
  “驚麽該?”爸的腦袋挺著。
  “怕什麽?你總是招些惹事的人來!好容易這幾天神出鬼沒的德先沒來,你又把人家下堂的姨奶奶留下了,施大哥知道了怎麽說呢?”
  “你平常跟她也不錯,你好意思拒絕她嗎?而且小哥遲來了一步,是她先進門的呀!”
  這時蘭姨娘進來了,爸媽停止了爭論,媽沒好氣地叫我:   
“英子,到對門藥鋪給我買包豆蔻來,錢在抽屜裏。”
  “林太太,你怎麽,又胃疼啦?林先生,准又是你給氣的吧?”蘭姨娘說完笑嘻嘻的。
  我從抽屜裏拿了三大枚,心裏想著:豆蔻嚼起來涼蘇蘇的,很有意思。蘭姨娘在家裏住下多麽好!她可以常常帶我到城南遊藝園去,大戲場裏是雪豔琴的“梅玉配”,文明戲場裏是張笑影的“鋸碗丁”,大鼓書場裏是梳辮子的女人唱大鼓,還要吃小有天的冬菜包子。我一邊跑出去,一邊想,滿眼都是那鑼鼓喧天的歡樂場面。
 
 
  蘭姨娘在我們家住了一個禮拜了,家裏到處都是她的語聲笑影。爸上班去了,媽到廣安市場買菜去了,她跟宋媽也有說有笑的。她把施家老伯伯罵個夠,先從施伯伯的老模樣兒說起,再說他的吝嗇,他的刻薄,他的不通人情,然後又小聲和宋媽說些什麽,她們笑得吱吱喳喳的,奶媽高興得眼淚都擠出來了。
  蘭姨娘圓圓扁扁的臉兒,一排整整齊齊的白牙,我最喜歡她左邊那顆鑲金的牙,笑時左嘴角向上一斜,金牙便很合適地露出來。左嘴巴還有一處酒渦,隨著笑聲打漩兒。
  她的麻花髻梳得比媽的元寶髻俏皮多了,看她把頭發擰成兩股,一來二去就盤成一個髻,一排茉莉花總是清幽幽,半彎身地臥在那髻旁。她一身輕俏,掖在右襟上的麻紗手絹,一朵白菊花似的貼在那裏。跟蘭姨娘坐在一輛洋車上很舒服,她摟著我,連說:“往裏靠,往裏靠。”不像媽,黑花絲葛的裙子裏,年年都裝著一個大肚子。跟媽坐一輛洋車,她的大肚子把我頂得不好受,她還直說:“別擠我行不行!”現在媽又大肚子要生第六個孩子了。   有了蘭姨娘,媽做家事倒也不寂寞,她跟媽有訴說不盡的心事,奶媽,張媽,都喜歡靠攏來聽,我也“小魚上大串兒”地擠在大人堆裏,仰頭望著蘭姨娘那張有表情的臉。她問媽說:   “林太太,你生英子十幾歲?”
  “才十六歲。”媽說。
  蘭姨娘笑了:
  “我開懷也只十六歲。”
  “什麽開懷?”我急著問。
  “小孩子別亂插嘴!”媽叱責我,又向蘭姨娘說:“當著孩子說話要小心,英子鬼著呢,會出去亂說。”
  蘭姨娘歎了口氣:
  “我十四歲從蘇州被人帶進了北京,十六歲那什麽(指開懷),四年見識了不少人,二十歲到底還是跟了施大這個老鬼,……”
  “施大哥今年到底高壽了?”媽打岔問。
  “管他多大!六十,七十,八十,反正老了,老得很!”   
“我記得他是六十六十幾來著?”媽還是追問。
  “他呀,”蘭姨娘噗哧笑了,看看我:“跟英子一般大,減去一周甲子,才八歲!”
  “你倒也跟了他五年了,你今年不是二十五歲了麽?”
  “別看他六十八歲了,硬朗著呢!再過下去,我熬不過他,他們一家人對付我一個人,我還有幾個五年好活!我不願把年輕的日子埋在他們家。可是,四海茫茫,我出來了,又該怎麽樣呢?我又沒有親人,蘇州城裏倒有一個三歲就把我賣了的親娘,她住在哪條街上,我也記不得了呀!就記得那屋裏有一盞油燈,照著躺在床上的哥哥,他病了,我娘坐在床邊哭,應該就是爲了這病哥哥才把我賣的吧!想起來夢似的,也不知道是我亂想的,還是真的……”   蘭姨娘說著,眼裏閃著淚光,是她不願意哭出來吧,嘴上還勉強笑著。
  媽不會說話,笨嘴拙舌的,也不勸勸蘭姨娘。我想到去年七月半在北海看燒法船的時候,在人群裏跟媽媽撒開了手,還急得大哭呢,一個人怎麽能沒有媽?三歲就沒了媽,我也要哭了,我說:
  “蘭姨娘,就在我們家住下,我爸爸就愛留人住下,空房好幾間呢!”
  “乖孩子,好心腸,明天書念好了當女校長去,別嫁人,天底下男人沒好的!要是你爸媽願意,我就跟你們家住一輩子,讓我拜你媽當姐姐,問她願意不願意?”蘭姨娘笑著說。   “媽願意吧?”我真的問了。
  “願意呀!”媽的聲音好像在醋裏泡過,怎麽這麽酸!
  我可是很開心,如果蘭姨娘能夠好久好久地停留在我們家的話。她怎麽也說我要當女校長呢?有一次,我站在對街的測字攤旁看熱鬧,測字的先生忽然從他的後領裏抽出一把折扇,指著我對那些要算命的人說:“看見沒有?這個小姑娘趕明兒能當女校長,她的鼻子又高又直,主意大著呢!有男人氣。”蘭姨娘的話,測字先生的話,讓人聽了都舒服得很,使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爸對蘭姨娘也不錯,那天我跟著爸媽到瑞蚨祥去買衣料,媽高高興興地爲我和弟弟妹妹們挑選了一些衣料之後,爸忽然對我說:   
“英子,你再挑一件給你蘭姨娘,你知道她喜歡什麽顔色的嗎?”
  “知道知道,”我興奮得很,“她喜歡一件蛋青色的印度綢,鑲上一道黑邊兒,再壓一道白芽兒……”我比手劃腳說得高興,一回頭看見坐在玻璃櫃旁的媽,媽正皺著眉頭在瞪我。夥計早把深深淺淺的綢子捧來好幾匹,爸挑了一色最淺的,低聲下氣地遞到媽面前說:
  “你看看這料子還好嗎?是真絲的嗎?”
  媽繃住臉,抓起那匹布的一端,大把地一攥,拳頭緊緊的,像要把誰攥死。手松開來,那團綢子也慢慢散開,滿是縐痕,媽說:
  “你看好就買吧,我不懂!”
  我也真不懂媽爲什麽忽然跟爸生氣,直到有一天,在那雲煙繚繞的鴉片煙香中,我才也聞出那味道的不對。
  那個做九六公債的胡伯伯,常來我家打牌,他有一套煙具擺在我們家,爸爸有時也躺在那裏陪胡伯伯玩兩口。
  蘭姨娘很會燒煙,因爲施伯伯也是抽大煙的。是要吃晚飯的時候了,爸和蘭姨娘橫躺在床上,面對面,枕著荷葉邊的繡花枕頭,上面是媽繡的拉鎖牡丹花,中間那份煙具我很喜歡,像爸給我從日本帶回來的一盒玩具。白銅煙盤裏擺著小巧的煙燈,冒著青黃的火苗,蘭姨娘用一只銀簽子從一個洋錢形的銀盒裏挑出一撮煙膏,在煙燈上燒得口茲口茲地響,然後把煙泡在她那紅紅的掌心上滾滾,就這麽來回燒著滾著,燒好了插在煙槍上,把銀簽子抽出來,中間正是個小洞口。煙槍遞給爸,爸嘬著嘴,對著燈火窣地抽著。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蘭姨娘的手看愣了,那燒煙的手法,真是熟巧。忽然,在噴雲吐霧裏,蘭姨娘的手,被爸一把捉住了,爸說:   
“你這是朱砂手,可有福氣呢!”
  蘭姨娘用另一只手把爸的手甩打了一下,抽回手去,笑瞪著爸爸:
  “別胡鬧!沒看見孩子?”   
爸也許真的忘記我在屋裏了,他側擡起頭,沖我不自然地一笑,爸的那副嘴臉!我打了一個冷戰,不知怎麽,立刻想到媽。我站起來,掀起布簾子,走出臥室,往外院的廚房跑去。我不知道爲什麽要在這時候找母親。跑到廚房,我喊了一聲:“媽!”背手倚著門框。
  媽站在大爐竈前,頭上滿是汗,臉通紅,她的肚子太大了,向外挺著,挺得像要把肚子送給人!鍋裏油熱了,冒著煙,她把菜倒在鍋裏,才回過頭來不耐煩地問我:“幹嘛?”我回答不出,直著眼看媽的臉。她急了,又催我:“說話呀!”
  我被逼得找話說,看她呱呱呱地用鏟子敲著鍋底,把炒熟的菜裝在盤子裏,那手法也是熟巧的,我只好說:   
“我餓了,媽。”
  媽完全不知道剛才的那一幕使我多麽同情她,她只是罵我:
  “你急什麽?吃了要去赴死嗎?”她揚起鍋鏟趕我。“去去去,熱得很,別在我這兒搗亂!”
  在我的淚眼中,媽媽的形象模糊了,我終于“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宋媽把我一把拉出廚房,她說什麽?“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你媽,看這麽熱天,這麽大肚子!”
  我聽了跳起腳尖哭。
  蘭姨娘也從裏院跑出來,她說:
  “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這會功夫怎麽又搗亂搗到廚房來啦!”
  媽說:   
“去叫她爸爸來揍她!”
  天快黑了,我被圍在家中女人們的中間,她們越叫我吃飯,我越傷心;她們越說我不懂事,我越哭得厲害。
  在雜亂中,我忽然看見一白色的影子從我身旁擦過,是是多日不見的德先叔,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直往裏院走。看著他那輕飄飄白綢子長衫的背影,我咬起牙,恨一切在我眼前的人,包括德先叔在內。
 
 
  第二天早晨,我是全家最遲起來的人,醒來我還閉著眼睛想,早點是不是應當繼續絕食下去?昨天抽大煙鬧朱砂手的事,給我的不安還沒有解開,她使我想到幾件事:我記得媽跟別人說過,爸爸在日本吃花酒,一家挨一家,吃一整條街,從天黑吃到天亮。媽就在家裏守到天亮,等著一個醉了的丈夫回來。我又記得我們住在城裏時,每次到城南遊藝園聽夜戲回來,車子從胭脂胡同韓家潭穿過時,宋媽總會把我從睡夢中推醒:“醒醒,醒醒,大小姐!看,多亮!”我睜開眼,原來正經過輝煌光亮的胡同,各家門前挂著圍了小電燈紮彩的鏡框,上面寫著什麽“弟弟”“黛玉”“綠琴”等等字樣,奶媽跟我說過,蘭姨娘沒到施伯伯家,也是在這種地方住。他們是刮男人的錢,毀男人的家的壞東西!因爲這樣,所以一看到爸和蘭姨娘那樣的事,覺得使媽受了委屈,使我們都受了委屈。把原來喜歡蘭姨娘的心,打了大大的折扣,我又恨,又怕。   
我起床了,要到前院去,經過廂房時,一晃眼看見蘭姨娘正在牆前的桌上摸骨牌,玩她的過五關斬六將,我裝著沒看見,直走過去,因爲心中還恨恨的。
  “英子!”蘭姨娘隔著窗子在叫我。
  我不得不進屋了,蘭姨娘推開桌上的骨牌,站起來拉著我的手,溫柔地說:
  “看你這孩子,昨天一晚上把眼睛都哭腫了,飯也沒吃。”她撫摩著我的頭發,我繃著勁兒,一點笑容都沒有。她又說:
  “別難過,後天就是七月十五了,你要提什麽樣的蓮花燈,蘭姨娘給你買。”   
我搖搖頭,她又自管自地接著說:
  “你不是說要特別花樣的嗎?我幫你做個西瓜燈,好口代?要把瓜吃空了,皮削脫,剩薄薄格一層瓤子,裏面點上燈,透明格,蠻有趣。”
  蘭姨娘話說多了,就不由得帶了她家鄉的口音,輕輕軟軟,多麽好聽!我被她說得回心轉意了,點點頭。
  她見我答應了也很高興,忽然又閑話問我:
  “昨天跟你爸瞎三話四,講到半夜的那只四眼狗是什麽人?”
  “四眼狗?”我不懂。
  蘭姨娘淘氣地笑了,她用手掌從臉上向下一抹,手指彎成兩個圈,往眼上一比:
  “喏!就是這個人呀!”   
“啊那是我德先叔。”
  這時,不知是什麽心情,忽然使我站在德先叔這一邊了,我有意把德先叔叫得親熱些,並且說:
  “他是很有學問的,所以要戴眼鏡。他在北京大學念書,爸說,他是頂、頂、頂新的新青年,很了不起!”我挑著大拇指說,很有把蘭姨娘卑賤的身分硬壓下去的意思。
  “原來是大學生呀!”蘭姨娘倒也緩和了,“那麽就是你媽說過,常住在你們家躲風聲的那個大學生嘍?”
  “是。”
  “好,”蘭姨娘點點頭笑說:“你爸爸的心蠻好的,三六九等的人都留下了。”
  我從蘭姨娘的屋裏出來,就不由得往前院德先叔住的南屋走去。我有權利去,因爲南屋書桌抽屜裏放著我的功課,我的小布人兒,我的《兒童世界》,德先叔正占用那書桌,我走進去就不客氣地拉開書桌抽屜,翻這翻那,毫無目的。他被我在他身旁鬧得低下頭來看。我說:“我的小刀呢?剪子呢?蘭姨娘要給我做西瓜燈哪!”   
“那個蘭姨娘是你家什麽人?我以前怎麽沒見過?”我多麽高興蘭姨娘引起他的注意了。
  “德先叔,你說那個蘭姨娘好看不好看?”
  “我不知道,我沒看清楚。”
  “她可看清楚你了,她說,你的眼睛很神氣,戴著眼鏡很有學問。”我想到“四眼狗”,簡直不敢正眼朝他臉上看,只聽見他說:   
“哦?哦?”
  吃午飯的時候,德先叔的話更多了,他不那樣旁若無人地總對爸一個人說話了,也不時轉過頭向蘭姨娘表示征求意見的樣子,但是蘭姨娘只顧給我夾菜,根本不留神他。
  下午,我又溜到蘭姨娘的屋裏。我找個機會對蘭姨娘說:
  “德先叔誇你哩!”
  “誇我?誇我什麽呀?”
  “我早上到書房去找剪刀,他跟我說:‘你那個蘭姨娘,很不錯呀!’”
  “喲!”蘭姨娘抿著嘴笑了,“他還說什麽?”
  “他說他說,他說你像他的一個女同學。”我瞎說。   
“那人家是大學堂的,我怎麽比得了!”
  晚飯桌上,蘭姨娘就笑眯眯的了,跟德先叔也搭搭話。爸更高興,他說:
  “我這人就是喜歡幫助落難的朋友,別人不敢答應的事,我不怕!”說著,他就拍拍胸脯。爸酒喝得夠多,眼睛都紅了,笑嘻嘻斜乜著眼看蘭姨娘。媽的臉色好難看,站起來去倒茶,我的心又冷又怕,好像我和媽媽要被丟在荒野裏。
  我整日守著蘭姨娘,不讓她有一點機會跟爸單獨在一起。德先叔這次住在我們家倒是少出去,整日呆在屋裏發愣,要不就在院子裏晃來晃去的。
  七月十五日的下午,蘭姨娘的西瓜燈完成了。一吃過晚飯,天還沒有黑,我就催著蘭姨娘、宋媽,還有二妹,點上自己的燈到街上去,也逛別人的燈。臨走的時候,我跑到德先叔的屋裏,我說:   “我和蘭姨娘去逛蓮花燈,您去不去?我們在京華印書館大樓底下等您!”說完我就跑了。
  行人道上擠滿了提燈和逛燈的人,我的西瓜燈很新鮮,很引人注意。但是不久我們就和宋媽、二妹她們走散了,我牽著蘭姨娘的手,一直往西去,到了京華印書館的樓前停下了,我假裝找失散的宋媽她們,其實是在盼望德先叔。我在附近東張西望一陣沒看見,便失望地回到樓前來,誰知德先叔已經來了,他正笑眯眯地跟蘭姨娘點頭,蘭姨娘有點不好意思,也點頭微笑著。德先叔說:   
“密斯黃,對于民間風俗很有興趣。”
  蘭姨娘仿佛很吃驚,不自然地說:
  “哪裏,哄哄孩子!您,您怎麽知道我姓黃?”
  我想蘭姨娘從來沒有被人叫過“密斯黃”吧,我知道,人家沒結過婚的女學生才叫“密斯”,蘭姨娘倒也配!我不禁撇了一下嘴,心裏真不服氣,雖然我一心想把蘭姨娘跟德先叔拉在一起。
  “我聽林太太講起過,說密斯黃是一位很有志氣的,敢向惡劣環境反抗的女性!”德先叔這麽說就是了,我不信媽這樣說過,媽根本不會說這樣的話。
  這一晚上,我提著燈,蘭姨娘一手緊緊地按在我的肩頭上,倒像是我在領著一個瞎子走夜路。我們一路慢慢走著,德先叔和蘭姨娘中間隔著一個我,他們在低低地談著,蘭姨娘一笑就用小手絹捂著嘴。   
第二天我再到德先叔屋裏去,他跟我有的是話說了,他問我:
  “你蘭姨娘都看些什麽書,你知道嗎?”
  “她正在看《二度梅》,你看過沒有?”
  德先叔難得向我笑笑,搖搖頭,他從書堆裏翻出一本書遞給我說:“拿去給她看吧。”
  我接過來一看,書面上印著:《易蔔生戲劇集:傀儡家庭》。
  第三天,我給他們傳遞了一次紙條。第四天我們三個人去看了一次電影,我看不懂,但是蘭姨娘看了當時就哭得欷欷的,德先叔遞給她手絹擦,那電影是李麗吉舒主演的《二孤女》。第五天我們走得更遠,到了三貝子花園。   
從三貝子花園回來,我興奮得不得了,恨不得飛回家,飛到媽的身邊告訴她,我在三貝子花園暢觀樓裏照哈哈鏡玩時,怎樣一回頭看見蘭姨娘和德先叔手拉手,那副肉麻相!而且我還要把全部告訴媽!但是回到家裏,臥室的門關了,宋媽不許我進去,她說:
  “你媽給你又生了小妹妹!”
  直到第二天,我才溜進去看,小妹妹瘦得很,白蒼蒼的小手,像雞爪子,可是那接生的産婆山田太太直誇贊,她來給妹妹洗澡,一打開小被包,露出妹妹的雞爪子,她就用日本話拉長了聲說:“可愛呀!可愛呀!”   
媽端著一碗香噴噴的雞酒煮挂面,望著澡盆裏的小肉體微笑著。她沒注意我正在床前的小茶幾旁打轉。我很喜歡媽生小孩子,因爲可以跟著揩油吃些什麽,小幾上總有雞酒啦,奶粉啦,黑糖水啦,我無所不好。但是我今天更興奮的是,心裏擱著一件事,簡直是非告訴她不可啦!
  媽一眼看見我了:
  “我好像好幾天沒看見你了,你在忙什麽呢?這麽熱的天,野跑到哪兒去了?”
  “我一直在家裏,您不信問蘭姨娘好了。”
  “昨天呢?”   “昨天”我也學會了鬼鬼祟祟,擠到媽床前,小聲說:“蘭姨娘沒告訴您嗎?我們到三貝子花園去了。媽,收票的大高人,好像更高了,我們三個人還跟他合照了一張相呢,我只到那人這裏,……”
  “三個人?還有一個是誰?”
  “您猜。”
  “左不是你爸爸!”
  “您猜錯了,”看媽的一副苦相,我想笑,我不慌不忙地學著蘭姨娘,用手掌從臉上向下一抹,然後用手指彎成兩個圈往眼上一比,我說:
  “喏!就是這個人呀!”
  媽皺起眉頭在猜:
  “這是誰?難道?難道是?”
  “是德先叔。”我得意地搖晃著身體,並且拍拍我的新妹妹的小被包。   
“真的?”媽的苦相沒了,又換了一副急相:“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說,你從頭說。”
  我從四眼狗講到哈哈鏡,媽出神地聽我說著,她懷中的瘦雞妹妹早就睡著了,她還在搖著。
  “都是你一個人搗的鬼!”媽好像責備我,可是她笑得那麽好看。
  “媽,”我有好大的委屈,“您那天還要叫爸揍我呢!”
  “對了,這些事你爸知道不?”
  “要告訴他嗎?”
  “這樣也好,”媽沒理我,她低頭呆想什麽,微笑著自言自語地說。然後她又好像想起了什麽,擡起頭來對我說:   “你那天說要買什麽來著?”
  “一副滾鐵環,一雙皮鞋,現在我還要加上訂一整年的《兒童世界》。”我毫不遲疑地說。
 
 
  爸正在院子裏澆花,這是他每天的功課,下班回家後,他換了衣服,總要到花池子花盆前擺弄好一陣子。那幾盆石榴,春天爸給施了肥,滿院子麻渣臭味,到五月,火紅的花朵開了,現在中秋了,肥碩的大石榴都咧開了嘴向爸笑!但是今天爸並不高興,他站在花前發呆。我看爸瘦瘦高高,穿著白紡綢褲褂的身子,晃晃蕩蕩的,顯得格外的寂寞,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宋媽正在開飯,她一趟趟地往飯廳裏運碗運盤,今天的菜很豐富,是給德先叔和蘭姨娘送行。   
我正在屋裏寫最後的大字。今年暑假過得很快樂,很新奇,可是暑假作業全丟下沒有做,這個暑假沒有人管我了。蘭姨娘最初還催我寫九宮格,後來她只顧得看《傀儡家庭》了,就懶得理我的功課。九宮格裏填滿了我的潦草的墨迹,一張又一張的,我不像是寫字,比鬼畫符還難看。我從窗子正看到爸的白色的背影,不由得停下了筆,不知怎麽,心裏覺得很對不起爸。
  我很納悶兒,德先叔和蘭姨娘是怎麽跟爸提起他們要一起走的事呢?我昨天晚上要睡覺時一進屋,只聽到爸對媽說:
  “……我怎麽一點兒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爸說的是什麽事,所以起初沒注意,一邊換衣服一邊想我自己的事:還有兩天就開學了,明天可該把大字補寫出來了,可是一張九個字,十張九十個字,四十張三百六十個字,讓我怎麽趕呀!還是求求蘭姨娘給幫忙吧。這時又聽見媽說:
  “這種事怎麽能叫你知道了去!哼!”媽冷笑了一下。
  “那麽你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呀,德先是怎麽跟你提起的?”
  “他先是說,這些日子風聲又緊了,他必得離開北京,他打算先到天津看看,再坐船到上海去。隨後他又說:‘我有一件事要告訴大哥的,密斯黃預備和我一齊走。’……”我這時才明白是講的什麽事,好奇地仔細聽下去。   
“哼!你聽德先講了還不吃一驚!”媽說。
  “驚麽該!”爸不服氣,“不過出乎意料就是了,你真一點都不知道,一點都沒看出來?”
  “我從哪兒知道呢?”媽簡直瞎說!停了一下媽又說:“平常倒也仿佛看出有那麽點兒意思。”
  “那爲什麽不跟我說?”
  “喲!跟你說,難道你還能攔住人家不成,我看他們這樣很不錯。”
  “好固然好,可是我對于德先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爲不贊成。”
  媽聽了從鼻子裏笑了一聲,一回頭看見了我,就罵我:   
“小孩子聽什麽!還不睡去!”
  爸坐在那兒,兩腿交疊著,不住地搖,我真想上前告訴他,在三貝子花園門口合照的相,德先叔還在上面題了字:“相逢何必曾相識”,蘭姨娘給我講了好幾遍呢!可是我怕說出來爸會罵我,打我。我默默地爬上床,躺下去,又聽媽說:
  “他們決定明天就走嗎?那總得燒幾樣菜送送他們吧?”
  “隨便你吧!”
  我再沒聽到什麽了,心裏只覺得舍不得蘭姨娘,眼睛勉強睜開又閉上了。夢裏還在寫大字,蘭姨娘按著我的右肩頭,又仿佛是在逛燈的那晚上,我想舉筆寫字,她按得緊,擡不起手,怎麽也寫不成……   可是現在我正一張又一張地寫,終于在晚飯前寫完了,我帶著一嘴的黑胡子和黑手印上了飯桌,蘭姨娘先笑了:
  “你的大字倒刷好了?”
  我今天挨著蘭姨娘坐,心中只覺依依不舍,媽直讓酒,向蘭姨娘和德先叔說:
  “你們倆一路順風!”
  爸不用人讓,把自己灌得臉紅紅的,頭上的青筋一條條像蚯蚓一樣地暴露著,他舉著酒杯伸出頭,一直到蘭姨娘的臉前,蘭姨娘直朝後躲閃,嘴裏說:
  “林先生,你別再喝了,可喝不少了。”
  爸忽然又直起身子來,做出老大哥的神氣,醉言醉語地說:
  “我這個人最肯幫朋友的忙,最喜歡成全朋友,是不是?德先,你可得好好待她喲!她就像我自家的妹子一樣喲!”爸又轉過頭來向蘭姨娘說:“要是他待你不好,你盡管回到我這裏來。”蘭姨娘嬌羞地笑著,就仿佛她是十八歲的大姑娘剛出嫁。   
宋媽在旁邊侍候,也笑眯著,用很新鮮的眼光看蘭姨娘。同時還把灑了雙妹花露水的毛巾,一回又一回地送給爸爸擦臉。
  馬車早就叫來停在大門口了。我們是全家大小在門口送行的,連剛滿月的小妹妹都抱出大門口見風了。
  黃昏的虎坊橋大街很熱鬧,來來往往的,眼前都是人,也有鄰居圍在馬車前等著看新鮮,宋媽早就告訴人家了吧!   
蘭姨娘換了一個人,她的油光刷亮的麻花髻沒有了,現在頭發剪的是華倫王子式!就跟我故事書裏畫的一樣:一排頭發齊齊的齊著眉毛,兩邊垂到耳朵邊。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蛋青綢子旗袍,做成長身坎肩另接兩只袖子樣式的,脖子上圍一條白紗,斜斜地系成一個大蝴蝶結,就跟在女高師念書的張家三姨打扮得一樣樣!
  她跟爸媽說了多少感謝的話,然後低下身來摸著我的臉說:
  “英子,好好地念書,可別像上回那麽招你媽生氣了,上三年級可是大姑娘啦!”
  我想哭,也想笑,不知什麽滋味,看蘭姨娘跟德先叔同進了馬車,隔著窗子還跟我們招手。   那馬車越走越遠越快了,揚起一陣滾滾灰塵,就什麽也看不清了。我仰頭看爸爸,他用手摸著胸口,像媽每次生了氣犯胃病那樣,我心裏只覺得有些對不起爸,更是同情。我輕輕推爸爸的大腿,問他:
  “爸,你要吃豆蔻嗎?我去給你買。”
  他並沒有聽見,但沖那遠遠的煙塵搖搖頭。
 
 
爸爸的花兒落了 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新建的大禮堂裏,坐滿了人;我們畢業生坐在前八排,我又是坐在最前一排的中間位子上。我的衣襟上有一朵粉紅色的夾竹桃,是臨來時媽媽從院子裏摘下來給我別上的。她說:
  “夾竹桃是你爸爸種的,戴著它,就像爸爸看見你上臺時一樣!”
  爸爸病倒了,他住在醫院裏不能來。
  昨天我去看爸爸,他的喉嚨腫脹著,聲音是低啞的。我告訴爸,行畢業典禮的時候,我代表全體同學領畢業證書,並且致謝詞。我問爸,能不能起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六年前他參加了我們學校的那次歡送畢業同學同樂會時,曾經要我好好用功,六年後也代表同學領畢業證書和致謝詞。今天,“六年後”到了,我真的被選做這件事。   
爸爸啞著嗓子,拉起我的手笑笑說:
  “我怎麽能夠去?”
  但是我說:
  “爸爸,你不去,我很害怕,你在臺底下,我上臺說話就不發慌了。”
  爸爸說:
  “英子,不要怕,無論什麽困難的事,只要硬著頭皮去做,就闖過去了。”
  “那麽爸不也可以硬著頭皮從床上起來到我們學校去嗎?”   
爸爸看著我,搖搖頭,不說話了。他把臉轉向牆那邊,舉起他的手,看那上面的指甲。然後,他又轉過臉來叮囑我:
  “明天要早起,收拾好就到學校去,這是你在小學的最後一天了,可不能遲到!”
  “我知道,爸爸。”
  “沒有爸爸,你更要自己管自己,並且管弟弟和妹妹,你已經大了,是不是?”
  “是。”我雖然這麽答應了,但是覺得爸爸講的話很使我不舒服,自從六年前的那一次,我何曾再遲到過?
  當我在一年級的時候,就有早晨賴在床上不起床的毛病。每天早晨醒來,看到陽光照到玻璃窗上,我的心裏就是一陣愁:已經這麽晚了,等起來,洗臉,紮辮子,換制服,再到學校去,准又是一進教室被罰站在門邊。同學們的眼光,會一個個向你投過來。我雖然很懶惰,卻也知道害羞呀!所以又愁又怕,每天都是懷著恐懼的心情,奔向學校去。最糟的是爸爸不許小孩子上學乘車的,他不管你晚不晚。   有一天,下大雨,我醒來就知道不早了,因爲爸爸已經在吃早點。我聽著,望著大雨,心裏愁得了不得。我上學不但要晚了,而且要被媽媽打扮得穿上肥大的夾襖(是在夏天!),和踢拖著不合腳的油鞋,舉著一把大油紙傘,走向學校去!想到這麽不舒服的上學,我竟有勇氣賴在床上不起來了。   等一下,媽媽進來了。她看我還沒有起床,嚇了一跳,催促著我,但是我皺緊了眉頭,低聲向媽哀求說:
  “媽,今天晚了,我就不去上學了吧?”
  媽媽就是做不了爸爸的主意,當她轉身出去,爸爸就進來了。他瘦瘦高高的,站在床前來,瞪著我:
  “怎麽還不起來,快起!快起!”
  “晚了!爸!”我硬著頭皮說。
  “晚了也得去,怎麽可以逃學!起!”
  一個字的命令最可怕,但是我怎麽啦!居然有勇氣不挪窩。
  爸氣極了,一把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我的眼淚就流出來了。爸左看右看,結果從桌上抄起雞毛撣子倒轉來拿,藤鞭子在空中一掄,就發出咻咻的聲音,我挨打了!   
爸把我從床頭打到床角,從床上打到床下,外面的雨聲混合著我的哭聲。我哭號,躲避,最後還是冒著大雨上學去了。我是一只狼狽的小狗,被宋媽抱上了洋車第一次花五大枚坐車去上學。
  我坐在放下雨篷的洋車裏,一邊抽抽答答地哭著,一邊撩起褲腳來檢查我的傷痕。那一條條鼓起的鞭痕,是紅的,而且發著熱。我把褲腳向下拉了拉,遮蓋住最下面的一條傷痕,我最怕被同學恥笑。
  雖然遲到了,但是老師並沒有罰我站,這是因爲下雨天可以原諒的緣故。   
老師教我們先靜默再讀書。坐直身子,手背在身後,閉上眼睛,靜靜地想五分鍾。老師說:想想看,你是不是聽爸媽和老師的話?昨天的功課有沒有做好?今天的功課全帶來了嗎?早晨跟爸媽有禮貌地告別了嗎?……我聽到這兒,鼻子抽答了一下,幸好我的眼睛是閉著的,淚水不至于流出來。
  正在靜默的當中,我的肩頭被拍了一下,急忙地睜開了眼,原來是老師站在我的位子邊。他用眼勢告訴我,教我向教室的窗外看去,我猛一轉頭看,是爸爸那瘦高的影子!
  我剛安靜下來的心又害怕起來了!爸爲什麽追到學校來?爸爸點頭示意招我出去。我看看老師,征求他的同意,老師也微笑地點點頭,表示答應我出去。   
我走出了教室,站在爸面前。爸沒說什麽,打開了手中的包袱,拿出來的是我的花夾襖。他遞給我,看著我穿上,又拿出兩個銅板來給我。
  後來怎麽樣了,我已經不記得,因爲那是六年以前的事了。只記得,從那以後,到今天,每天早晨我都是等待著校工開大鐵柵校門的學生之一。冬天的清晨站在校門前,戴著露出五個手指頭的那種手套,舉了一塊熱乎乎的烤白薯在吃著。夏天的早晨站在校門前,手裏舉著從花池裏摘下的玉簪花,送給親愛的韓老師,她教我跳舞。
  啊!這樣的早晨,一年年都過去了,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在這學校裏啦!   
當當當,鍾響了,畢業典禮就要開始。看外面的天,有點陰,我忽然想,爸爸會不會忽然從床上起來,給我送來花夾襖?我又想,爸爸的病幾時才能好?媽媽今早的眼睛爲什麽紅腫著?院裏大盆的石榴和夾竹桃今年爸爸都沒有給上麻渣,他爲了叔叔給日本人害死,急得吐血了。到了五月節,石榴花沒有開得那麽紅,那麽大。如果秋天來了,爸還要買那樣多的菊花,擺滿在我們的院子裏、廊簷下、客廳的花架上嗎?
  爸是多麽喜歡花。
  每天他下班回來,我們在門口等他,他把草帽推到頭後面抱起弟弟,經過自來水龍頭,拿起灌滿了水的噴水壺,唱著歌兒走到後院來。他回家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澆花。那時太陽快要下去了,院子裏吹著涼爽的風,爸爸摘下一朵茉莉插到瘦雞妹妹的頭發上。陳家的伯伯對爸爸說:“老林,你這樣喜歡花,所以你太太生了一堆女兒!”我有四個妹妹,只有兩個弟弟。我才十二歲……   我爲什麽總想到這些呢?韓主任已經上臺了,他很正經地說:
  “各位同學都畢業了,就要離開上了六年的小學到中學去讀書,做了中學生就不是小孩子了,當你們回到小學來看老師的時候,我一定高興看你們都長高了,長大了……”
  于是我唱了五年的驪歌,現在輪到同學們唱給我們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我哭了,我們畢業生都哭了。我們是多麽喜歡長高了變成大人,我們又是多麽怕呢!當我們回到小學來的時候,無論長得多麽高,多麽大,老師!你們要永遠拿我當個孩子呀!
  做大人,常常有人要我做大人。
  宋媽臨回她的老家的時候說:
  “英子,你大了,可不能跟弟弟再吵嘴!他還小。”
  蘭姨娘跟著那個四眼狗上馬車的時候說:
  “英子,你大了,可不能招你媽媽生氣了!”   蹲在草地裏的那個人說:
  “等到你小學畢業了,長大了,我們看海去。”
  雖然,這些人都隨著我的長大沒有了影子了。是跟著我失去的童年一起失去了嗎?
  爸爸也不拿我當孩子了,他說:
  “英子,去把這些錢寄給在日本讀書的陳叔叔。”
  “爸爸!”
  “不要怕,英子,你要學做許多事,將來好幫著你媽媽。你最大。”
  于是他數了錢,告訴我怎樣到東交民巷的正金銀行去寄這筆錢到最裏面的臺子上去要一張寄款單,填上“金柒拾圓也”,寫上日本橫濱的地址,交給櫃臺裏的小日本兒!   
我雖然很害怕,但是也得硬著頭皮去。這是爸爸說的,無論什麽困難的事,只要硬著頭皮去做,就闖過去了。
  “闖練,闖練,英子。”我臨去時爸爸還這樣叮囑我。
  我心情緊張,手裏捏緊一卷鈔票到銀行去。等到從高臺階的正金銀行出來,看著東交民巷街道中的花圃種滿了蒲公英,我高興地想:闖過來了,快回家去,告訴爸爸,並且要他明天在花池裏也種滿蒲公英。
  快回家去!快回家去!拿著剛發下來的小學畢業文憑紅絲帶子系著的白紙筒,催著自己,我好像怕趕不上什麽事情似的,爲什麽呀?
  進了家門來,靜悄悄的,四個妹妹和兩個弟弟都坐在院子裏的小板凳上,他們在玩沙土,旁邊的夾竹桃不知什麽時候垂下了好幾個枝子,散散落落地很不像樣,是因爲爸爸今年沒有收拾它們修剪、捆紮和施肥。   石榴樹大盆底下也有幾粒沒有長成的小石榴,我很生氣,問妹妹們:
  “是誰把爸爸的石榴摘下來的?我要告訴爸爸去!”
  妹妹們驚奇地睜大了眼,她們搖搖頭說:“是它們自己掉下來的。”
  我撿起小青石榴。缺了一根手指頭的廚子老高從外面進來了,他說:
  “大小姐,別說什麽告訴你爸爸了,你媽媽剛從醫院來了電話,叫你趕快去,你爸爸已經……”他爲什麽不說下去了?我忽然覺得著急起來,大聲喊著說:   
“你說什麽?老高。”
  “大小姐,到了醫院,好好兒勸勸你媽,這裏就數你大了!就數你大了!”
  瘦雞妹妹還在搶燕燕的小玩意兒,弟弟把沙土灌進玻璃瓶裏。是的,這裏就數我大了,我是小小的大人。我對老高說:
  “老高,我知道是什麽事了,我就去醫院。”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鎮定,這樣的安靜。
  我把小學畢業文憑,放到書桌的抽屜裏,再出來,老高已經替我雇好了到醫院的車子。走過院子,看到那垂落的夾竹桃,我默念著:
  爸爸的花兒落了,
  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文學改編城南舊事書評影評林海音吳貽弓
台長:阿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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