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
以循
（出）那天回去之後，打算隔天再到這裡等她，如果等不到，隔天再等，直到等到她為止。但是想一想又覺得不妥，如果她才隔天就見到我，因為她前一天就想到我過，後一天馬上碰到，她一定不會覺得有太大的驚喜。這三天先讓她把那天的事忘掉，然後今天碰到我，她不會覺得這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嗎？但是──如果她真的來了，要怎麼向她開口呢？她會認得我嗎？我要怎麼跟她說我是十五年前的那個我呢？噢──怎麼感覺她可能隨時會突然出現──我好像開始在緊張了──（看向遠處）她來了。
（他注視著她走來的方向，等著。他突然跑下，琉飛立刻隨後出現）
琉飛
我常常到這裡來，以前因為放學，現在因為下班之後，經過外面的商店，買了一個小零食，就來這邊坐一下。
（她打開一個布丁開始吃）
雖然能陪我的人都不知道去哪裡了。最小的時候是在這邊玩，到了國中，放學後會跟另外兩個好姊妹在這裡留連，聊心事──那時候有好多的心事。國中畢業之後，就比較不會到這裡了。以前還跟男朋友在這裡約會。現在每天要工作，下班後，想輕鬆一下，回家之前，就來這裡坐一下。前幾天和爸媽經過，爸爸突然有興致，講起以前的事，我才突然發現這溜滑梯已經老舊了，好多時間過去了，爸媽也老了。他們已經住在這裡那麼久的時間，現在還是一樣要工作賺錢，沒辦法休息。希望能早一點帶他們搬去其他更好的地方，有新的房子，不要再讓他們辛苦了。
（以循出）
看他的樣子，好像不是住附近的人。
（兩人互相看到；互相注視；不敢直接注視對方。琉飛看定他）
你是不是以前住過這裡？
以循
許琉飛──
琉飛
你為什麼──吳以循！你是吳以循嗎？
以循
你還記得我。
琉飛
你們家搬去哪了？
以循
妳說以前嗎？
琉飛
現在呢？
以循
現在──
琉飛
我是說你們現在住在哪裡。
以循
我現在沒有固定住哪裡。我在旅行。
琉飛
那你爸跟你媽呢？
以循
他們在台中。
琉飛
你弟跟你妹呢？
以循
也在台中，都在台中。
琉飛
你自己出來玩？
以循
算是出來到處旅行。
琉飛
沒有跟朋友？
以循
沒有，都沒有。
琉飛
你為什麼會在這邊？你家人沒跟你一起來？
以循
我回來看看，他們都沒回來。
琉飛
為什麼？
以循
因為只有我，我自己回來的。
琉飛
我知道了，你是自己想回來的對不對？
以循
對。
琉飛
懷念這裡？
（他表示肯定）
想回來看看？
（他表示肯定）
以循
其實也說不上是懷念。在旅行途中，突然起了回來看看的念頭，就回來了。
琉飛
你在做什麼旅行？
以循
就是──到處都去，不管什麼地方。
琉飛
沒有目的嗎？
以循
沒有固定的目的地，都只是暫時的。
琉飛
都是一個人嗎？
以循
（表示肯定）我剛當完兵，找工作之前想先出來走一走。
琉飛
妳才剛當完兵啊──
以循
對。
琉飛
這裡你還認識誰嗎？你還跟誰有聯絡？
以循
沒有。妳忘記了嗎？以前都是我們在一起玩的，我跟妳們最好，連妳們都沒聯絡，我還能聯絡誰？
琉飛
你還記得啊。
以循
我還記得很多事情。
琉飛
你們也搬走很久了。
以循
十四、十五年了吧。
（沉默了一下）
我有變嗎？
琉飛
沒有──我是說，當然有，但是還是可以明顯看出來你就是你。
以循
我以為我變了很多。
琉飛
應該有吧。十五年怎麼會沒變，至少也會變聰明，變成熟。
以循
我覺得我變了很多。
琉飛
可能很多內在的東西，外表看不出來吧。
以循
你還記得我以前是怎樣嗎？
琉飛
記不記得──其實記不太清楚了。你住在我家樓上。
以循
我想知道我以前到底是怎樣？
琉飛
妳以前只是個小孩子。
以循
我們家常到妳們家去。大人在喝酒吃小菜聊天，我們就在旁邊玩。我還會跟你吵架。
琉飛
嗯哈──是嗎？
以循
我們還有打過架。
琉飛
我小時候很恰。
以循
我也不讓妳，有時候我們是真地打。
琉飛
幸好不是現在。
以循
怎麼可能？現在我怎麼可能打妳。
琉飛
我只是說說。
以循
我還記得我們兩家常一起出去玩。
琉飛
我也記得。
以循
出去玩的時候，妳照相很愛擺POSE。
琉飛
呵哈──真的嗎？
以循
還有一次照相，不曉得是誰，我們爸媽吧，把我們湊在一起，要我親妳，然後拍下來，那張照片不曉得還在不在。
琉飛
你為什麼會記得？
以循
有些事我記得很清楚。
琉飛
那你記得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了吧。
以循
沒有──越想越覺得奇怪，為什麼以前是那樣，現在是這樣，為什麼會從以前變成現在這樣，越想越疑惑。
琉飛
那我呢？妳覺得我有變嗎？
以循
沒有，妳一點都沒有變。
琉飛
真的嗎？怎麼可能，至少變了一點吧，我講話的聲音，我的樣子，難道還跟小女孩一樣？
以循
在我心目中妳還是個小女孩。
琉飛
已經不是了。
以循
其實我那天就看到妳了。
琉飛
哪一天？
以循
就在這裡，妳和妳的爸媽──
琉飛
那一天呀──
以循
我看到妳在玩溜滑梯。
琉飛
啊──你害我不好意思。
以循
妳別不好意思。我看到妳，和妳的爸媽，就想起了好多事，好多往事像在地底暗流的泉水，一被挖掘，就豐沛地泉湧出來。
（沉默片刻）
琉飛
你很會譬喻。
以循
但那是真的如此。還記得我什麼時候搬走的嗎？
琉飛
國小六年級的時候麼──你轉學──
以循
轉學之前呢？
琉飛
轉學之前──準備轉學嗎？
以循
不是──我跟妳。
琉飛
你跟我？我們在國小唸書，你是忠班我是孝班，還是你孝班我忠班？
以循
但是我們本來同班。
琉飛
對呀，在分班以前。
以循
而且我們早在進學校之前可能就已經認識了。
琉飛
我們是鄰居。
以循
從小在一起玩的。
琉飛
很難想像──
以循
算一算我們的童年，有四年是很要好的。
琉飛
不只我們，還有其他孩子。家維，家君──
以循
但我跟妳最好，妳還記得嗎？
琉飛
我覺得那時候是小孩子──好像──對呀，好像你跟我最好。
以循
四年──時間好像對小孩子來說是不存在的。
琉飛
我想起來了，我突然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你跟我是怎麼認識的。
以循
我想一下。我想不起來，好像──
琉飛
我被我姊欺負，她搶了我的什麼，我就在門口哭。在哭的時候，你從我家前面經過，就站在旁邊看著我哭。然後你爸媽來了，你跟他們說我在哭，然後你爸媽來哄我，以為我是走失了還怎樣。結果我媽從家裡出來，看到你們，就和你爸媽聊起來，後來我們兩家就認識了。
以循
妳怎麼可以記那麼清楚。我全忘了。
琉飛
不曉得為什麼，有些事我就是能記起來。
以循
但是我記得我會騎腳踏車，是妳教的。
琉飛
這我忘了──
以循
我爸拿妳當示範教學，因為我會怕。你還在旁邊指導我。
琉飛
我指導你！
以循
對呀！我們那一段的童年，好像就在這邊跟那邊的廣場（他指著方向）騎腳踏車玩捉迷藏度過的。
琉飛
我們的童年，都很快樂吧。
以循
真地很快樂。連飛機飛過天空，都能讓我們好奇又興奮。為什麼人慢慢長大之後，就沒辦法再回去尋找那一種快樂。甚至把它完全遺忘。
琉飛
我不曉得。人會變。
以循
但是人寧願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可憎，寧願自我破壞童年時沒有瑕缺的那顆心。
琉飛
很難不這樣吧。人會成長。
以循
所以我才會回來這裡。那天看見你之後，我就更確定了。
琉飛
確定什麼？
以循
我心裡有了踏實的感覺。
琉飛
真的嗎？
以循
嗯──我要跟你說抱歉。
（沉默片刻）
琉飛
抱歉什麼？
以循
關於以前的一件事。
琉飛
我們小時候，十幾年前的事嗎？
以循
對。妳不記得了嗎？
（她想）
妳還記得嗎？
（她搖頭）
妳不記得了？
（她搖頭）
那我也不必說了。
琉飛
說出來呀。
以循
可是妳忘記了。可見妳沒放在心上，沒放在心上的抱歉，也不算是抱歉了。
琉飛
你說出來。說不一定我會想起來，然後我會原諒你。
以循
妳想知道。
（她點頭）
在我們五年級的時候，我們的感情就變了，妳記得嗎？
（她點頭）
我開始變得害怕見到妳，但是我卻很想看見妳。我一看到妳，就覺得心裡產生了什麼奇妙的變化，連血液都激盪起來，這種奇異的改變令我害怕，所以我避免見到妳，卻常常有衝動想去找妳。這樣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碰到妳，發現妳對我的態度變了，變得冷淡。我後悔那時候避著妳。但是我沒有其他辦法。我們已經失去過去的友誼。我在那之後難過了好久，變得更不敢見到妳。後來我就轉學了。
（沉默）
然後我做了一件傻事，妳記得嗎？
（她搖頭）
我寫了好幾封信，像日記一樣，把我每天想妳的感覺寫下來，最後我下定決心，把我寫過的這些信寄給妳。妳有收到嗎？
（她點頭）
妳還留著嗎？
（長時間沉默）
妳沒回信。
（她點頭）
這整件事，我覺得很對不起。我那時候好愚蠢，害我們童年的交往不能維持下去。
琉飛
（不帶感傷地）都過去了。
以循
如果我們能恢復以前那種感情呢？不管我們各自的成長過程遭受多少磨難，最後還是可以沒有牽絆地在一起，回到童年最開始愉快又和諧的生活。
琉飛
人都會有這種嚮往吧。
以循
妳可以懂我的。
琉飛
你過夜睡在哪裡？
以循
外面不遠有一間小旅館，就在那裡。
琉飛
你要不要到我們家來，有空的客房，如果你不會覺得生疏的話。
以循
我應該先到妳家拜訪，跟妳爸媽問候一下。
琉飛
很歡迎你來。我爸媽現在兩個人住，我姊和我哥都搬出去了。我雖然住附近，但是舊家平常也是冷冷清清的。我爸媽知道你來，一定會很歡迎的。
以循
妳為什麼沒和你爸媽住？
琉飛
我結婚了──
以循
（不著實地）結什婚麼──
琉飛
雖然說跟爸媽住也好，但是剛結了婚總希望能有自己獨立的家庭。幸好我老公是附近的人，這樣我也可以常來舊家──
以循
多久了？
琉飛
兩年了，已經有一個小Baby──
以循
那時我才研究所畢業。
琉飛
你比較有福氣。我高職唸完就出來工作，本來想考四技，考了兩次，有考上，但是學校不好又太遠了──在南部。工作的時候就碰到了我老公。其實也很衝動，才一年就結婚，不過他對我很好，又住在附近，我那時就覺得他是唯一最好的選擇了。結婚到現在，也過得還算可以。附近都是老鄰居，也都熟很久了，我去上班就先把孩子托給一個太太──待會還要去帶他呢──喔對了，我那是一個男孩子，我爸媽跟我老公當初知道我生男的，多高興呀。我現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雖然賺不多，但是兩個人一起賺，能存的錢也比較多。養家畢竟是個不輕的負擔。我現在只希望能早點存夠錢買房子，讓我爸媽住好一點的地方，大家那時候也可以住一起，他們也該退休了，不用再那麼辛苦。噢，不知我媽回來了沒。你跟我一起來吧──還記不記得我家在哪裡？
以循
不用了──我在這裡──我要走了。
琉飛
你要去哪？你要走了啊？
以循
我還要去其他地方──
琉飛
那麼快就要啟程了？
以循
對，因為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還有錢。
琉飛
你不要不好意思，不然我先去跟我媽說──
以循
我真的得走了。
琉飛
真的嗎？
以循
真的，我有──行程。
琉飛
這是公司幫我們做的名片，下次回來可以找我。你還要在這邊嗎？
以循
妳是希望我快點──
琉飛
不是啦，噢──我──
以循
很高興這次回來碰到你。
琉飛
我也是。
以循
拜拜。
琉飛
不好意思，我先去帶孩子了。
（琉飛下。以循看著她離開。他轉身，逆著滑坡迅速爬上溜滑梯，坐在預備滑下的坡頂位置，滑到坡底）
以循
我是個孤獨的旅行者。
（全劇終。）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