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沉默。人很多乃至於兩人相對,他都可以靜靜坐著,一語不發,坦然自若。曾問他為何話少?修行的一種嗎?「我啊,拙於言詞,常講錯話,乾脆不要說。」答案很普通,卻不容易。

我就不行,或許沒自信吧,總害怕沉默。對方若不響,我便緊張,急忙找話說。從前聽人嘲笑「今天天氣真好,哈哈哈~」這樣空洞的寒暄,直覺好笑。出了社會,有時真找不到話題,竟也就拿來用了。——沉默讓人害怕,總感覺有什麼在後面蠢蠢欲動,伺機噬人,遂得以「話語」當鞭炮,嚇走那不安,像趕年獸。

卻似乎沒見過周公不安。與他交往,眼見有些不以為然,甚至不平的事,替他著急,甚至憤怒:「周公,這樣是不行的啊。」他最多也僅是手托顎閉目想想後,張開眼,若無其事將手一揮:「別理他!」又繼續沉默,直到你忍不住,開了另一個話題,湊到他耳邊亂講:「周公啊,不騙你,將來總有一天我會幫你編一本詩集,特別漂亮特別厲害……」他又笑了,又揮手,這次連一個字都不想說。

梁實秋先生寫過一篇文章,說他有個沉默寡言的朋友,某次來訪,「二人默坐,不交一語」,菸一根一根抽,茶一口一口喝,直到「客人興起告辭,自始至終沒有一句話。」若非文中「已歸道山」四字,我頗疑那人是周公了。他親口跟我講過一件事:初初寫詩,經常向余光中先生請教,廈門街余家訪客多,一個接一個,余先生談笑風生,應接不暇,直到人都走光了,方才發現最早來的周公一語不發,在角落靜坐了一整個晚上。「他還一直為了冷落我而道歉!」說到這裡,周公笑了,露出那出了名的靦腆笑容。

周公不聲不響,他說是「慎言」,我卻相信到了晚年,根本已「忘言」:一切不需說,由人隨便講去,尤其人間是非恩怨種種,簡直「一默如雷」!但也有想說的時候,譬如講到最近讀的書,昔日的友人,尤其女生,他話便多了些。順藤摸瓜過去,很可能就是一顆大西瓜——畢竟未到「太上忘情」地步的「有情人」啊——每次「摸瓜」有成,我總會想起日本禪僧良寬和尚晚年與貞心尼的一段「羅曼史」,曖曖內含光,以其無邪,故而讚嘆。

詩得大聲讀,光看不夠。這一傳統,如今似乎只限於詩人圈裡,讀者不與焉。這麼老的詩人,周公朗讀其詩,想必也節奏自得。我卻始終沒聽他讀過。還是在紀錄片《化城再來人》裡初次聽到:

若欲相見。只須於。悄無人處。呼名。乃至。只須於心頭。一跳。一熱。微微。微微微微。一熱。一跳一熱。

〈善哉十行〉的一段,聲調鏘然,語音蒼然,絕無新詩朗讀常見的「作腔」,低回繚繞,入耳難忘。濃厚的鄉音,竟成了某種時代的回響。

2014年初夏,周公病危,幾次進入加護病房探望。罩著氧氣的他,口不能言(即使沒罩,怕也是沉默耳),我拉著他的手,靜靜看著,自也無言。腦海想到的是臺靜農先生名篇〈傷逝〉裡的話:「當我一杯在手,對榻上的老友,分明死生之間,卻也沒生命奄忽之感。或者人當無可奈何之時,感情會一時麻木的。」

最後一次探望,才到家,電話來,旋即車奔返回醫院,到達時周公已歸去,面目如生,安息如眠。

一年七個月之後,無話找話說的套書《夢蝶草》(掃葉工房)終於編成,除了詩集,還有一張老先生朗讀詩作的CD,以及手寫《心經》復刻,是否「特別漂亮特別厲害」?我也不知,但至少,「生死之約」踐履了,絕非說著玩。

 

隱約有一道暖流幽幽地

流過我底渴待。燃燈人,當你手摩我頂

靜似奔雷,一隻蝴蝶正為我

預言著一個石頭也會開花的世紀

——周夢蝶〈燃燈人〉


2016-01-06 09:44 聯合報 傅月庵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422773-%E5%82%85%E6%9C%88%E5%BA%B5%EF%BC%8F%E5%A4%A2%E8%9D%B6-%E4%B9%8B%E9%9F%B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