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胡金銓《俠女》
就像李安說的，每個中國導演都想
拍一部武俠片；他的《臥虎藏龍》就是
一部向胡金銓致敬的電影。很遺憾地，
在國際影壇大受好評的李安仍沒有超越
胡金銓在三十年前用手工精雕細琢出來
的武俠世界。胡金銓的理工與美術背景
，使得他有能力參與細部道具的設計，
務求電影畫面能精確表達心中的武俠境
界。他追求完美的精神，讓《俠女》一
片獲得第二十八屆坎城影展「綜合技術
大獎」，這是中國電影首次贏得國際影
壇的關注，而且是一部外國人很少接觸
的武俠電影。
不知道當時的評審看到人施展輕功飛來
飛去的景象作何感想？但我相信胡金銓
特殊的拍攝手法，一定讓電影技術人員
驚艷不已—只有他們最能了解無中生有
、以及讓攝影機捕捉畫面的困難度。他
的創意為後來的武俠片塑造出許多無人
能及的經典畫面，如運用彈簧床抗拒地
心引力，達成飛簷走壁的效果﹔運用金
屬導電原理製造兵器相互碰觸時的火花
。尤其是「竹林對決」那場戲，不僅在
影史上留下難以磨滅的一頁，更讓李安
念念不忘，最後終於在《臥虎藏龍》裡
重新詮釋而得償夙願，但運鏡功力李安
仍是略遜一籌。雖然現代科技可以讓影
像豐富多樣，但是畫面呈現出來的磅礡
氣勢，是胡金銓在意境上更勝李安之處
。胡金銓流傳下來的拍攝手法經過不同
的導演詮釋後，成為我們今日常見的武
俠電影樣貌，但仍無人能超脫他塑造的
電影風格和武俠意境。
在中國的武俠世界中，有武功就有
力量，既可與政治制度相互抗衡，更可
與政治力量結合達成個人願望。每個武
俠世界的創造者各有其想像的遊戲規則
與情節發展模式，有的作者專攻武術招
式，有的偏重俠義情仇。《俠女》一片
重視的是意境，也就是將中國人的儒家
思想與佛道二家的禪境結合，雖然劇情
稍嫌單調，但是胡金銓巧妙融合中國文
化的特質，拍出古樸渾厚的感覺，讓武
俠片不再只是打打殺殺、解決江湖恩怨
而已。它是中國章回小說裡忠孝節義故
事的影像化，也是京劇藝術的電影化。
他運用京劇身段，讓武術動作兼具力與
美；演員角色設定也和京劇一樣忠奸分
明，人物個性不會隨著劇情改變，如
《俠女》片中顧省齋的孝，石將軍的義
。這樣一來劇情發展簡單易懂，觀眾不
需要花費太多力氣思考劇情，只需專注
於表演藝術的呈現方式。就像看京劇一
樣，情節的橋段固定，人物個性固定，
卻因演員表演方式與場面調度運用不同
而產生優劣；但京劇舞台意象化，幾乎
沒有佈景與道具，胡金銓的電影卻嚴格
要求場景寫實與道具逼真，他甚至親自
設計服裝造型與道具。事必躬親所營造
出來的不僅是臨場感，他用場面調度銜
接人物與背景，動靜分明的景框豐富了
畫面的層次，使觀眾更容易進入他刀光
劍影的武俠世界。
胡金銓塑造的女主角是一個勇敢追
求自我實現的女子。她是忠良之後，因
受奸人所害被迫四處流亡。從剛出場的
神秘孤冷(男主角還一度懷疑她是女鬼)
，到後來主動與男主角燕好的驚人之舉
，與其他武俠片中柔順溫婉或美艷潑辣
的女性形象截然不同。她處事冷靜個性
獨立，卻不會給人難以接近的感覺﹔雖
然臉上表情不多，說的話也少，但導演
就是能夠用鏡頭呈現她動如脫兔、靜如
處子的魅力。飾演俠女的徐楓因而一舉
成名，俠女冷傲重義的形象也深入人心
。片中主要角色幾乎都是男性，並擁有
權勢或力量，只有男主角例外—可能是
胡金銓故意用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作為武
俠片的男主角，一方面可以讓觀眾將焦
點放在女主角身上，另一方面顛覆大眾
對武俠片的刻板印象。顧省齋沒有武功
，連保護自己或家人的力量都沒有﹔不
過他飽讀詩書、侍母至孝，就像是京劇
中的文生--剛好跟女主角的角色塑造互
補。這樣的劇情設計也造成某種趣味，
尤其是顧省齋跟母親的對話「笑果」十
足。於是在「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
熱鬧」的情況下，這部電影叫好又叫座
，也掀起華文電影搶拍武俠片的熱潮。
胡金銓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他知道
自己要的是什麼樣的電影藝術，並願意
克服萬難實現心中理想。在一切器材因
陋就簡、一切支援付之闕如的情況下他
仍能拍出好幾部膾炙人口的武俠片，實
在讓當代怨嘆創作環境惡劣的我們汗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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