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13 23:15:14 | 人氣(3,085)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電影筆記【爸…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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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爸,你好嗎》實在是一部讓人尷尬的電影,我指的並不是東方人面對父親時,那種壓抑的情感引起的尷尬;而是對於我喜歡的張作驥來說,這麼好的題材,他似乎太用力了一點。就是多了這麼一點,我並不特別喜歡這部電影。

 

 

2、首先我不喜歡的就是張作驥為什麼讓這麼多人講這麼多話呢?最美的張作驥一向不都是沈默的嗎?於是當我們看到《爸,你好嗎》裡頭,每一個人都把自己內心的話語直接表白出來的時候,簡直是到了煽情的邊緣。不僅「講出話來」是煽情的,連「沈默」都是煽情的,最好的證明來自於被許多人稱讚的故事〈鐵門〉(電影《爸,你好嗎》以許多個獨立的小故事組合而成)。〈鐵門〉裡那個年老的父親,面對人去樓空的夜晚,獨自在客廳坐著喝酒;與此同時,連續兩次女兒回來,透過鐵門小縫一再交代父親保重的段落。鏡頭拍著父親,始終拍著父親,沒有一句話。然而這個鏡頭實在讓人覺得煽情,原因在於:我就是要感動你。不知道為什麼大家極力稱讚這個段落,也許和《不能沒有你》與《受難記》一樣,我們的情感不再細膩了,我們只能「感動」於那種「我就是要感動你」的做作設計了。

 

 

3、於是最後一個故事〈孩子,你還記得些什麼〉,便是集整部電影的煽情於一爐的大敗筆了。這個故事當然隱喻了整部電影的主題,並且投射了整部電影的情感,這是比較特別的,因為大多電影會以片頭三分鐘或楔子的方式作為隱喻與投射,但《爸,你好嗎》卻把它放到最後。這最後一個故事最為重要,具有統領的地位。我的理由是:第一、這個段落上字幕的方式明顯不同,整部電影暗掉,然後在正中央打上〈孩子,你還記得些什麼〉,加上這個段落題名,明顯有以此作為回顧與自問自答的意涵;第二、在這個段落中出現了張作驥最重要的夢幻動物——長頸鹿,並且以張作驥的魔幻寫實特色風格呈現。我願說整部《爸,你好嗎》就是我們一起走過的「動物園」,那裡頭有著每個人和父親見過的長頸鹿。這個段落絕對是別具意義的,然而它的表現是失敗的。當太保搖著失憶症的兒子拼命問:「你看到了對不對?你看到了對不對?」的時候,我真的很想說:我真的看到鬼了。

 

 

4、另外我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沒有人提起張作驥電影裡的人總是在「拜拜」,而且他的「拜拜」都使用得很好。《美麗時光》如此、《蝴蝶》也如此。在《爸,你好嗎》裡我們再次遇見了「拜拜」,可是這次的拜拜是無效的,簡直莫名其妙,平白浪費了張作驥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建立起來的「拜拜」意義——我甚至覺得那是張作驥電影最深刻的部分,觸及真正的宗教精神。

 

 

5、但仍然有我喜歡的段落,那是故事〈背影〉,將朱自清的名作改編,並且異常成功。喜歡的原因便是拿掉了討厭這部電影的原因——張作驥又開始沈默了。故事從頭到尾媽媽囉哩巴唆,但沒有一句話是重要的,因此是「沈默」的;兒子講話沒大沒小,但也沒有一句話是重要的,因此是「沈默」的;最重要的是父親真的是「沈默」的,他不只把衣服從頭到腳都穿反了,還騎車到半路跑去大便,讓他兒子以及朋友還有看電影的我們所有人等他一起大便。這個「大便」拍的真好,父親的台詞「幾點了還在這裡」、「站著就能到車站歐」、「早餐拿去吃」,沒有一句認真地講、都是漫不經心,但每句都具有濃濃的感情。這個段落才應該讓人感動不是嗎?比起做作的〈鐵門〉,我們都應該到半路等爸爸大便。

 

 

6、另一個我喜歡的故事是〈往日的舊夢〉,沒有特別的原因,純粹只是那個父親實在太具喜感而已。他是以一種嚴肅又正經的方式,來展現他的喜感。這個父親是個外省人,我想起以前一個朋友的父親也是如此,每天會寫一封信給他女兒,壓在早餐桌上,細數著她昨日的微小過錯、並期待她今天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這個段落把我們與父親那種生疏的距離拍的極有趣味,特別是最後一個鏡頭:讓兒子與兒子的兒子(就是孫子),在窗戶外面偷看著他與新交的女朋友(具這個父親的說法是「師徒關係而已」)跳國標舞;請注意這個鏡頭,我們站在兒子和孫子一樣的位置,也從外面窺看著屋子裡頭的父親。那時白光演唱的〈魂縈舊夢〉在我們耳邊黏黏膩膩地唱著,啊,真美的一首歌、真美的一個段落。

 

 

7、電影第一個鏡頭的構圖就是張作驥的——總是三分之一的黑暗,一個被遮掩的空間,那裡有一段逝去的記憶等著我們接近,並且保持一定的距離。《爸,你好嗎》仍然有大量屬於張作驥的母題:空鏡頭的運用(也是失敗的,情感堆積不起來)、緩慢到要死掉的音樂(仍然很棒,十個故事靠這音樂貫串起來),長著青苔的大水溝(當〈背影〉裡的兒子要去上學,我簡直有個錯覺認為他會遇見《美麗時光》裡的范植偉),天空、電線桿、當然還有身心障礙者……。聽說許多人哭泣的段落是電影結束後,隨機在街頭訪問的人們,說出各自對於父親的懷念。這些素人真情流露,鏡頭裡連許多「漢糙」很好的大男人說著說著竟都不能自己地痛哭了起來。我在這個部分也哭了,但實在非常尷尬,因為在電影院裡,感覺的到我前後左右的人都偷偷哭了,但誰也都極力掩飾著。我不斷喝著綠茶,然後我右邊的大胖子男生也開始不斷喝起飲料,大家都假裝若無其事。我認為這一刻或許真正呼應了整部電影的關心所在,所有我們不敢表露的情感,幸好還有電影,在黑暗之中幫我們說。於是那些或好或壞的設計與安排通通都不重要了,我們也只是電影「之外」的其中一位素人,不過是瘦是胖,當想起真正在生命裡重要的那人,都將不可遏抑地,「沈默」了起來。

 

 

 

 

 

 

 





 

台長: 陳雋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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