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壁家搬來了一對新婚夫婦,帶著剛彌月不久的孩子。我們住宅區里的人都判斷,他們兩人肯定是未婚先子,是先上車後補票的夫妻。每個人都覺得他們奇怪。至於奇怪在那裡,也無人能夠說個明白,就是在公園里打太極拳、跳土風舞、帶小孩貓狗散步的時候,大家就會議論紛紛的討論著那對剛搬來,住在我隔壁家的新婚夫婦。
其實,也無人知道他們是否新婚,孩子真的是結婚之前生下來的。他們一家也鮮少和周圍的人打招呼,就連我媽這華麗臺那般消息收訊極為靈通的人,都未必可以打聽到他們夫妻倆和孩子的事情。倒是有一天,我在花園里除草的時候,見到了他們夫妻倆。那男的不算年輕,皺紋也有了,嘴唇是褐得有些接近黑,頭髮稀疏宛然就像個中年或接近老年的漢子。
那女的倒是特別年輕,想必才十幾二十出罷。我看著他們,抱著懷中的孩子,慢步的從房子里走出來,鎖上那不銹鋼雕花的鐵門。我朝他們笑了笑,他們也并沒有以同樣的笑容回應我,當我不存在似的。但我也可以原諒他們,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必要對陌生人發出善意的微笑。因為這裡不是英國。
母親剛巧從屋裡出來扔垃圾,她看見那對夫婦,一瞬間就像著魔似的,大聲嚷道:「欸,先生太太,你們先別走,我這裡有你們的信吶,停一停,我把信拿給你們。」我從來都不曉得,我們家何時接過他們家的信。母親亦不曾提及,倒是這回給母親的舉動給嚇了一跳。全住宅區不曾和周圍的人說話的人家,竟然給母親給呵住了。
那男的下車來,女的在車裡哺乳著嬰兒。看著他們就彷佛見到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他接過母親手裡的信,謝謝也沒有說一聲,臉上的表情木然得跟呆子沒啥差別。我就帶著嘲諷的口吻和母親說:「好心沒好報,」那人也還未上車,轉過頭白了我一眼,就開車走了。
「你多嘴,我告訴你,小心人家是黑幫打死你!」母親說。
「誰才怕他呢!馬來西亞是法治國家,打死了我要他償命,」我說。
「少囉嗦,花園里的草弄得怎樣了?」母親問。
「快弄完了啦,你催什麼催,草拔了你敢說明天不會長出來,唉……」我嘆息的說道。
我們倆說了一陣子話,母親就轉身回到屋子里去了。住在我們家隔壁的他們兩口子,自從那天出去之後,就變得不怎麼在家了。彷佛我們隔壁的那間屋子,不過是個旅館,他們喜歡什麼時候回來,便什麼時候回來。好幾次我和母親都站在窗口邊注視著回來的他們,然而,怎麼窺視都見不到那年輕的妻子。
父親是頗為厭惡我們這般的行為,他老是嘀咕,說別人家的事情你們那麼熱心幹嘛,自家的事情都管不完了,還要理人家,真是吃飽沒事干。然而,我們也沒理會多少隔壁家的事情,只是我們的心底都有個疑問,怎麼他們匆匆的搬進來,然後又匆匆的躲避我們呢?連半句話,住宅區的委員會會議都不來參加。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隔壁的屋子就變成空屋了。無人曉得他們是什麼時候搬走的。無人知道他們為什麼搬走。倒是有人說,那女的是娛樂圈里的人,那孩子恐怕是私生子。母親對於這條消息特別感興趣,可是,如今人去樓空,他們的音訊也杳如黃鶴,在公園里打太極的人,跳土風舞的人,散步溜達的人,他們議論了一陣子之後,我們隔壁家的事情就淡掉了,仿如他們的出現被生硬的抹去,再也無人提及。
我站在隔壁家的不銹鋼大門前,張望了一下,裡面長滿了荒草,時光留不住的蒼涼。我心底想了一下,好像記得那女的曾經和我笑過。但那笑容也是無奈的,彷佛有千百斤重的重擔要在她的笑容上。那也是我到如今為止,見過的如此勉強的笑容,僵硬得連皮肉隨時都可以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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